义匪庄云天

2018-11-07 02:17:00 章回小说2018年10期

隋言

一 蓝色背包引起猜疑

与往常不一样,水箱这次算是抛头露面了。他很少出门,这源于信任。出门,他忘记了带烟斗,跑出快半里地了,又折返回去。烟斗是他的命,没了这个,他就丢了魂魄一般。

即使折返了一次,时间还是早了些。马家渡口熙来攘往。背倚一株枝叶繁茂的青杨,水箱粗黑的手指捻起一锅烟,不时地吧嗒一口,吹出去的青烟转瞬即散了。天热得正稠,黏黏糊糊地不爽,不动身都汗吧流水。水箱不流汗,一颗汗珠都不见。水箱认为自己的身体很邪门。倚在青杨那里,也不是乘凉,他根本就不怕热。鼠皮色马褂裹紧着他古铜色壮实的上身,裤管挽卷起到膝部,左小腿不知何时糊上一坨黄乎乎的烂泥。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显然没有料到水箱靠过去,慌慌张张把一个铜板往衣袋里藏。水箱盯了小姑娘足有一分钟。小姑娘有些毛,结巴着问,咋……了?你要活鱼?她一说话,露出满口的小白牙,有一颗虎牙若隐若现。水箱对她的那颗小虎牙印象深刻。水箱没言语,没瞅小姑娘一眼,伸手探进桶里,搅了一下,逮出一条斤八重的红鲤,猛地拽过小姑娘一只手,掏吧,在这里。小姑娘挣拗了一下,俊眸如小鹿遭遇豺狼一样地惶恐,你的钱我咋掏?水箱斜睨了小姑娘一眼,松开拽她的手,掏出一把铜钱,零零碎碎,稀稀拉拉,不紧不慢地扔在地上。小姑娘的脸吓得有些发白。水箱轻咳了一声,瞅了小姑娘一眼,扭身迈前一步,停住,回头,再看她一眼。末了低声嘟囔了几句,转身离开。

小姑娘叫春喜。水箱多给她钱,一分不剩,告诉她,有人想打她的主意,赶紧躲起来。春喜一向拗得很,可只要有人提醒她,她心里警觉的发条就拧紧了。

昨晚,水箱与庄云天吵了一次。原则上,水箱与庄云天不能吵架,也不敢吵架。可这次,真的吵起来了。庄云天想把春喜弄到杏花岛。当然,他疑惑庄云天目的不纯。水箱平日很敬重庄云天,这次,他不干了,他要冒死犯上一次。庄云天说,我没想对她怎么样,你别把我想歪了。水箱就问,那你把她弄到岛上干什么?庄云天放下姿态,一脸春风,老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拗了,敢与我顶嘴了?水箱一脸惶恐,单膝跪下,大哥恕罪,三弟不敢,但三弟决不赞成你对一个小姑娘下手。灯影里,庄云天抬头,抹了一下下巴。灯影虚幻地漂浮,夸张地把他放大,瞬间又缩小。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穿透的力量,亏你跟我一回。水箱像斗鸡样抻长了脖子,忍不住,吞咽了一次,惶惑的目光一层层覆盖过去。庄云天轻摆了一下手,有一种暗示的劲道。水箱慢慢扭身,不情愿地退了下去。

尽管像个木偶站在那里,但水箱还是张开双眼巡视着这里的一切。水箱想着庄云天的动作和眼神,尤其是那眼里藏着的古怪幽深的东西,猜想他对春喜能干出什么。水箱那晚想彻底戳穿他,忽又动了体恤之心。春喜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水箱感觉他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凭他那孤傲冷绝的情怀,就他对女人毫无感觉的冰冻之心,能干出什么?那晚,水箱再无睡意。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太阳如一只怀孕的母猫偃卧在树梢之时,他就赶脚来到马家渡口。

水箱后来回想,那早遇见周虹林或许不是碰巧。从杏花岛到马家渡口需乘船三个小时,走得快点,再步行三个小时就到了。但那天,水箱出门早,他甘心在马家渡口顶着烈日闷守,他不惧毒日头暴晒。庄云天小谋在马家渡口捞上一把,这次,他盯上了日本人。选择马家渡口,是因为这里退而可守,进而可攻。另外一个原因,这里距离哈尔滨不远,他要抖下威风,还以颜色。水箱不想碰到熟人,相信没有几个熟人能遇见。偶尔碰到,他只是快速摇了一下手臂,一个生硬的招呼就匆匆闪过去了。但那个早晨,肩背蓝布小包的周虹林引起了他的注意。周虹林搭讪他去杏花岛怎么走?水箱停下来,问他有火没?水箱点着一锅烟,轻吐一口,目光盯紧,警觉起来,问周虹林去杏花岛干什么?周虹林笑笑,说只是随便问问,听说那里的春天,杏花一开,漫山遍野,美得能醉死人。水箱看了周虹林一眼,也许是两眼,就告诉他,我也只是听说,杏花岛有杏花不假,不是满山都是,就稀稀拉拉有那么几棵杏树,有高有矮。那里也有毒蛇,清一色黑色,没几个人敢去那里,现在是夏天,哪来的杏花?周虹林打着哈哈,啊,杏花岛这么不好,怎么外人传得仙境一般。水箱阴阴地瞟了一眼周虹林,提起脚,用烟袋锅猛劲搓了一下鞋底子,再敲敲,没准儿那里是个人间地狱,去那里干啥?

马家渡口距离哈尔滨城区不远,水箱没有进出这里有一年多了。但每次见到这里来来往往的各类行人,都有一种哀悯的感觉。这个方圆极富盛名的渡口,自从来了日本人,就像一个垂暮老人,一直被这帮家伙把持着,那欢喜气儿就没了。前段时间,突然有人报告说,日本人大批撤走了,庄云天委派水箱哨探一次,以证虚实。

来到渡口,水箱下意识地四下扫了扫,一眼就瞄见了春喜。春喜卖鱼。确实,庄云天没有说谎,细腻地描述了春喜的模样。看来,庄云天早已安排人哨探过,且自己亲眼见到了春喜。那晚找他说起想把春喜弄到岛上,是想征求他的意见,看看他的反应。春喜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其貌可嘉,卖鱼为生,家里有个生病的老爹。庄云天是杏花岛的主人,从哪方面说,两人都扯不上关系。庄云天说他喜欢春喜这个小姑娘,水箱猜测他的用意,无疑想让春喜做他的老婆。第一次与庄云天议起这个话题,水箱就发现了他的眼里有种奇怪的东西。杏花岛方圆几十里有不少好姑娘,为什么他偏偏相中了像春草刚刚冒牙的春喜。

春喜只知道卖鱼,完事快点儿回家。根本不知道她在庄云天那里已经挂了名号。水箱上前假意买鱼,告诉她以后别在这个地方卖鱼了,有人要对你下手了。春喜哪能听得进去,只不过惊讶于日本人刚撤走没几天,又来了土匪。

水箱把兜里的錢全给了春喜,心想,我的钱全部给你了,你还不信吗?

傍晚十分,水箱敲开庄云天的门。门虚掩着,根本无需敲。他在等着水箱。但水箱还是敲了几下。庄云天背对着他,说你找我有事吗?马家渡口的事你不都说明白了吗?水箱赶紧回应,耽误大哥休息,还有一件事请大哥定夺。

水箱多次来过庄云天的住处,但他不敢确认对庄云天了解得多透彻。不过,他对其崇仰得无任何私心。水箱是这里的三当家,中间还有个老掌柜,两年前得了哮喘病就殁了。水箱自然是二当家了,但是,庄云天依旧愿意称呼他老三,兄弟排行,没了一个也不能乱叫啊。这叫规矩。下面人却不同了,直接把他顶在二当家位置上,直呼其二当家的。庄云天把他派往马家渡口亲自哨探日本人的动向,可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把水箱当作自己最可靠的心腹。

庄云天依然背对着水箱,你说的事,是不是有个叫周虹林的人要入伙杏花岛?水箱蓦地一惊,怎么,大哥神算,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庄云天转过身,我需要人手,但我们不需要奸细。老三,你说不是吗?水箱说,大哥说得对。不过,这个叫周虹林的人我去马家渡口遇见过一次,就像不少人对我们杏花岛感兴趣,那天,他也打听杏花岛。别人打听杏花岛,可能对我们这里说三道四,没想到,这个人打听杏花岛是要入伙,且探听到我的头上。我仔细观察,却没看出他有什么叫人疑心的地方。况且眯眼蛇是他老乡,都是三岔河人。眯眼蛇拍胸脯打包票,说这个人若不是他老乡,甘愿处罚,掉脑袋也不怕。庄云天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水箱,你说他是抗日联军的人?既是这类人,为什么他不去找他的人,到我们这里入伙?水箱赶紧回道,大哥问的是,既然是抗日联军的人,怎么要来杏花岛入伙?我不能见眯眼蛇拍胸脯就相信了,我该问问。

庄云天转过身去,不再言语。冷硬的后背撞上水箱赤裸的目光。水箱似乎受到惊吓,身体晃了晃,快速挺直。水箱知道,谈话间的庄云天假若生硬地转过身去,把后背示人,那是他有些怨怒了。

时隔几日,周虹林通过一位熟人打听到眯眼蛇在杏花岛。有老乡答应引线穿针,周虹林距离杏花岛就靠近了一步。眯眼蛇与周虹林倒也多年不见,但他相信周虹林绝不会是个日本人的奸细。庄云天防着这类人,就像完好的食物防着老鼠啃咬,一刻都不放松。庄云天严防日本奸细,下面的人更是严加防范。眯眼蛇敢拍脑袋打包票,源于他与周虹林真是老乡,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救过庄云天一命。两年前,与日本人在马家渡口遭遇,这帮家伙追着射击。一条腿被打折的庄云天,若不是眯眼蛇把他背出来,恐怕他早已经不是杏花岛的主人了。尽管眯眼蛇舍命保护过庄云天,但是在庄云天眼中并不重要。这源于眯眼蛇悭吝、胆小、慵懒的品相。

妈的!

水箱慌了,试图去捡拾庄云天扔在地上的一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庄云天已逼至近前,水箱没看清一把刀子已握在他的手上。庄云天稍一用力,不知会发生什么。

大……大哥,你这是为何?水箱的眼里闪出寒光。

庄云天杀气腾腾。

大哥恕罪。水箱试图远离那把冰冷的刀子。可越是这样想,身子越是动弹不得。

对不住了,老三。庄云天忽然收起刀,深深地弯下腰。

庄云天转变得太突然,水箱有些愣。庄云天拍了两下水箱的肩膀,水箱感觉像一块坚硬的东西砸上去。

对不住了,老三。庄云天又说了一遍,转过身。

水箱抹了一下自己的前额,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他不知道已经犯了庄云天的忌讳。去了一次马家渡口,偶遇周虹林,不过两天,这个人就来到杏花岛想入伙。日本奸细无孔不入,保不齐不对杏花岛感兴趣。水箱知道触犯了庄云天,默默地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庄云天轻咳了一声。水箱虽然专注于思考庄云天的态度,但他知道他在留意他。他自己弯腰抓起旱烟口袋,揉捏在手里,接连揉捏了几下,又松开。

水箱出去了,渐渐镇定下来。他不让自己乱想,又忍不住乱想。水箱入这行不是一年两年了,对庄云天唯命是从,紧紧跟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他的恩人。

庄云天呜咽一声,极其短促。

水箱知道庄云天获得了一次释放,他在竭力忍着不发作。第一次听到庄云天这种像流淌的清泉遭遇一堆烂草似的呜咽声,水箱又惊又怕。

把好大门!仿佛元气大伤,气若游丝,却又尖利。庄云天对着水箱的背影说。

水箱停住,转回身,抱拳。知道了,大哥。

听不见水箱的脚步声,庄云天转过脸。他大张着鼻孔,用力嗅着,试图把空气中所有的气味全部吸到肚里。再嗅不到了,他又斜倚在座椅上,将脸埋在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里。那里面没烟。他一直相信,这口袋尚有她的余温和气息。此时此地,这些属于他,他拥有这些。他任由这些气味分化组合,置换出另一种气息。

夜色临窗,一丝凉秋之气无声而至。

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庄云天醒了过来,皱皱眉。他讨厌这个时候再有人向他报告,尤其是在夜里。但不能不听听。不听,有些重要情况容易延误,甚至带来致命危险,也可能错过机会。只不过,他显得有些慵懒与不耐烦。

江面发现了一列船队。

庄云天没言语,他用沉默表达了对属下的恼怒。江面每天都有大大小小上百只船来往,有船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属下接着说,船队有些特殊,有十几只小船组成,上面伪装了枯黄的芦苇。夜这么深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出现这样的船队,不起疑心才怪。

让他们靠近吗?

糊涂,那还用问吗?告诉三爷,挡在外面。

庄云天咕哝了一句,翻身起来,摸过手枪。再回到床上,似乎什么也嗅不到了。刚才的那种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庄云天说声对不住了,转身,把旱烟口袋掖进座椅那张光洁的狼皮后面。这是他的一个秘密,无人晓得。水箱也不例外。

水箱进来,说已经把船队控制住了。庄云天突然记起,是不是照园莲花庄张肥子他们这伙人?张肥子因为被庄云天抢了一次,二人鬼使神差不结怨,却成了拜把子弟兄。起初,张肥子私心重,有一个目的,想借助庄云天的几十条枪对他张家大院给予保护。时间长了,张肥子倒是越来越认可庄云天。当然,最佩服庄云天的是,他的枪口敢于朝向日本人。马家渡口那次狂揍日本人,在照园一带传得神乎其神。

周虹林自找門路想入伙那天,庄云天在窗口扫过他的背影。越是急着想入伙,庄云天越是不轻易见面,更不轻易答应。他怕上了日本人的当。那日,从窗口看到周虹林,庄云天突然一愣。周虹林似乎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庄云天费劲地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可能面相相似的人不少吧。周虹林出于好意,来入伙前,到典当行当了几件东西,加上做工挣来的钱,买些衣服与日用品,用块蓝布包起来,背在身上。避免火车上有人盯梢,周虹林徒步从哈尔滨去了马家渡口。依人指点,登上了杏花岛。

没有眯眼蛇与水箱打包票,庄云天不会把周虹林留在杏花岛。庄云天最初不放心,源于周虹林那个蓝色的小背包。这不怪庄云天,来入伙的人都是两手空空,穷得叮当响。不错,是周虹林不想麻烦他人的好意反倒惹了麻烦。庄云天多次暗中观察周虹林,不是个一般人物,是周虹林给庄云天的最初印象。考验,只对有的人有效,对有的人根本无用,需攻心。这其中的奥妙,水箱不会明白。

那晚,庄云天让水箱和其他人出去,他要与周虹林单独谈谈。水箱有些担心,小声告诫周虹林,要小心,大掌柜翻脸比猴子都快。

周虹林看着庄云天。庄云天低眉弄着他的乌金色的旱烟口袋。

怀疑我吗?周虹林试探地问了一句。

庄云天黑黑的浓眉上挑,冷冷一笑。

我们见过?

火车上?

奸细。

匪徒。

周虹林心里一抖,而后古怪地笑笑,你说得没错,我们是见过,在杏花岛。

庄云天显得有些意外。而后,周虹林听到他的嗓子里传出沉闷的呜咽声。

庄云天低下头,摆弄他的旱烟口袋,语气舒缓。很多时候,我就是一个匪徒。我父亲曾经这样骂过我,我先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骂我。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骂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虹林茫然地看着庄云天。

这正是庄云天要的效果,让陌生人失去防范意识。庄云天问周虹林要不要听听他和父亲的故事。周虹林回应道,喜欢说,我就喜欢听。庄云天说,我很少讲的,连举荐你的水箱也不知道,你不妨听听。心细不一定在外表,有时恰恰相反。表面上的靠近更具迷惑性。当对手彻底放松,突然捅出去一刀,基本上一招致命。可惜,面前站着的是周虹林。可能,那天庄云天吃了红烧肉,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忘记了大掌柜的身份。他成了忧郁的男人。起初还边讲边审视周虹林,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散乱,游离,不自信。他手中的旱烟口袋揉来揉去,并用其盖住了双眼。

水箱进来,瞧见庄云天眼中有泪,顿时惊住了。

庄云天为掩饰失态,微微侧脸,用力揉捏了一下旱烟口袋,有事吗?

水箱凑近庄云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庄云天嗓子眼的呜咽突然又响了起来,妈的,谁说我无情无义?

大哥的有情有义谁人不知,水箱说道。

我不这样认为。周虹林抢过话头。

水箱傻了一般看着周虹林。

打家劫舍是有情有义吗?日本人侵占了我们东北不去抗击有情有义吗?更别提民族大义了。

妈的,找死!轮到你教训我了吗?庄云天怒目圆睁,突然掏出手枪抵住周虹林的脑门。

我死在你的枪口下有些屈,你的枪打错了人。

妈的,你是奸细?

告诉你,我首先是中国人,是东北三岔河人,眯眼蛇可证。

你來探听我的虚实?

没有必要,是因为钦佩你有过打击日本人的壮举。

水箱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大哥确实打过日本人,早都传开了。

周虹林拨开庄云天的枪,大掌柜,我想你也有家仇吧?

庄云天慢慢放下枪,干你屁事?

周虹林显得很有耐心,不干我事,关乎你事,猫在杏花岛,家仇报不了。

周虹林欲言,水箱制止了他,明天吧,大哥累了。

庄云天突然拍了座椅扶手,说,今天让你说个够,明天滚蛋。

周虹林毫不客气,都说大掌柜是个汉子,不能蹲在岛上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大丈夫当横刀立马杀鬼子。

想不到,来了这么个周虹林,不求人入伙,反倒骂了自己一次。庄云天觉得不能与他一般见识,就算这个人绕着弯骂他。其实周虹林说得没错,他只配像只胆小的懒猫窝在岛上,他就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匪首。

庄云天斜睨了一眼周虹林,你还有话要说吗?

水箱挡在周虹林前面,没了。

周虹林慢慢推开水箱,让我说就还有。

庄云天瞪了一眼水箱,让他说完。

周虹林不紧不慢,大掌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奔你吗?是因为我敬重你是条汉子。这一带早已传开了,夸你敢于把枪口对着日本人。凭着这一点,我认为你还有中国人的良心,还是个中国人。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那晚注定是不痛快的。庄云天被周虹林戗了一顿,感到颜面尽失,又无从下手。平日,只有他训斥别人,不承想被一个外人训了一顿,且把他教训得毫无脾气。当他拿起那只乌黑的旱烟口袋,另一个庄云天在某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更鼓声中,庄云天似乎受到重击,一点点塌软下去。

第二天一早,张肥子就去见了庄云天。

张肥子抹抹肉乎乎的嘴巴,这事交给我了,我的面子还能不给吗?

庄云天盯着张肥子蚕蛹般肥嘟嘟的手指,心想,怎么,向我讨要人情吗?你是吃饱喝足了,不然,能养得又白又胖?张肥子是马家渡口松花江一带上了名的大财主,却扛不住震乎。庄云天带人第一次攻进他的四合大院,把枪口指着他,他当时就吓尿了。张肥子却也转变得快,随顺着庄云天,除了要人,要啥给啥。随后,赶上年节,不必庄云天派人提醒,保证主动送上门来,什么猪肉、粉条、山鸡、烟土、米面、好酒样样俱全。张肥子更有一绝,把庄云天伺候得服服帖帖不说,与其还拜了把子,称兄道弟。就凭这张肥子的宅院从此安宁了,他自称遇见庄云天,就是遇见了天神护卫,连日本人都不敢小瞧他。也怪,庄云天第一次见到张肥子就不讨厌他,以后的交往中,二人果真相见恨晚。张肥子见人就吐唾沫星子,庄云天是土匪不假,我更敬重他是条汉子,敢与日本人较劲。

那天晚上,张肥子又带着大小财主组成船队来到杏花岛。白天扎眼,晚上行船安全。这批货添加了新内容,布料、油盐,外加冬装。张肥子见到水箱哈哈大笑,二掌柜就是有精神头,这么晚了还带着弟兄们看家望门,本人佩服,不,他们更是佩服。水箱一只手搭住张肥子的肩膀头,张财主讲究,时刻想着兄弟,是不是得喝两盅?张肥子拍拍水箱的手,那是,杏花岛的大掌柜、二掌柜一向好客,今晚不走了。

大掌柜在想什么?张肥子的声音极尽讨好与献媚。

能想啥,吃了这顿想下顿。

这不是龙王爷撸胡子,风调雨顺吗?大掌柜为这事犯愁,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大哥供我一饥不能供我百饱,哪天我得出去转转。庄云天隔窗向外面看去,听得见江风一阵阵吹过。

张肥子太明白庄云天说的“出去转转”是什么意思了,别,别,缺东少西找大哥嘛,有我在,还愁养活不了你吗?

你能养活得了我,那帮弟兄谁养?

张肥子的脸笑得灿烂,大掌柜这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啊。这个不愁,这还用愁吗?我与几个邻居撺掇一下,就把这事解决了。

庄云天同样明白张肥子的“撺掇”是什么意思,这不,他果真撺掇了几个财主顶着月色,摇着橹,给送来了。

庄云天微微欠身,大哥仗义,小弟不才,有事喊一声,保证随叫随到。

张肥子微微一笑,大掌柜,大哥可不是耗子啃碾石,闲磨牙,现在就想喊一声,可要言而有信呦。

庄云天哈哈大笑,我什么时候做过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事了?快说吧,什么事?

张肥子探身向前,大掌柜,你们这里是不是来了一个叫周虹林的人?

庄云天收敛笑容,怎么了?你与他有关系?

张肥子笑笑,大掌柜,这个周虹林我知道,他肯定不是日本奸细,我敢打这个包票。我的一个妹夫就住在三岔河,他说起过这个人。这个人去烟筒山当兵了,再也没回来,当时轰动了整个三岔河,还拐走了一个叫王铁匠的人。怎么突然在你这里冒出来了?

庄云天一怔,他真是三岔河的人?

张肥子应声,肯定没错。大掌柜,我就为这事来的。

庄云天的脸拉下来,你想干什么?

张肥子笑了,大掌柜,大哥不会狗肠子灌血,香臭不分,把他介绍给你。他有意投靠你,你干吗不收呢?当兵的人,首先会打枪,懂得打仗那一套,你的杏花岛有这么一个人帮衬,你不也是省心吗?

庄云天认真听着,随后摆摆手,他妈的,投靠我?我还没骂他呢,他倒先教训起我来,说我不是个男人,像个病猫窝在岛上不抗日。你说说,我哪是个病猫?我需要抗日吗?

张肥子两只肥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兄弟,说起抗日,我是恨透了日本人。我是年岁大了,不然我也当兵去,参加抗日联军。

庄云天冷笑,你这么爱国啊?抗日还分年龄大小吗?

张肥子脸色变了,大掌柜这话说得对,爱国不分年龄大小。你是不知道,我有家恨呢。

说起家恨,庄云天沉默了。张肥子不知,庄云天多么不喜欢这个字眼儿。昨晚,周虹林说他是窝在杏花岛上的病猫,后来又说他是草包,依靠打家劫舍过活,已经深深刺激了他。起初,他对周虹林怀有怨恨,想痛打他一頓,碍于水箱与眯眼蛇的面子,他压下了这股怒火。不过,他给水箱下了最后通牒,要他赶紧把周虹林撵走,最迟不能晚于第二天早晨。张肥子一番话同样触动了他的神经。张肥子一遍遍竖起大拇指,夸他敢于把枪口对准日本人。周虹林与张肥子同一个看法,日本人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应该滚出东北,滚出中国。

庄云天的目光在张肥子的脸上停住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张肥子喜滋滋的,心明如镜。周虹林暂时不会离开杏花岛了。

二 神秘而特别的“闺房”

水箱没上杏花岛之前,是个木匠,锛、刨、斧、凿样样都行,老家左左右右都知道他有这门手艺。杏花岛所有房舍的木工活儿均出自他的手。水箱虽是个木匠,描描画画也有一套,这不就是一个艺术家的胚子吗?可是,水箱偏偏下狠心远离家乡干起了土匪。肩背破枪,去哪个财主家吆五喝六一通呵斥,没人会想到他是个木匠,也是个画匠。

周虹林留下第十个晚上,眯眼蛇背着个大口袋来到水箱的房间,进了门,干瘦的身子一晃悠,差点儿摔个跟头。水箱问他,你那是背着什么东西?眯眼蛇喘息了几口,胡乱抹了脸上的几粒汗珠,这东西不是很重,到是硌得腰疼,二掌柜,你说兄弟容易吗?水箱吐了他一口,狗屎,别抹猫尿,你这个家伙就敢与我抱委屈,谁说你容易了?干我们这行还有容易的事?脑袋别在裤腰里,说不上哪天就丢了。眯眼蛇把口袋打开,哗地倒在地上。水箱看傻了,里面都是些斧、锛等工具。眯眼蛇嘴一咧,大掌柜让我淘弄这些东西给你送来,是不是想让你重操旧业呀,我可不敢问,你自己去问吧。水箱见是这些东西,心里明白了,庄云天是想让他做个木工活儿。

我在等着你呢。庄云天似乎放低了姿态,脸上少有地挂着笑,手中揉捏着那只旱烟口袋。

水箱愣住。他的话带着那么一股味,从未有过的。

庄云天说,你等着。过了一会儿,拎了一双翻毛皮鞋出来,说是正宗的俄罗斯货,你试试合适不。水箱有些迟疑。庄云天今天的姿态太低了,话多,笑脸多。他有些晕乎,有些不适应。庄云天说,你记得我与你讲过一个白俄罗斯女人吗?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几天前搬去哈尔滨了。这个女人给我留下这么个东西,说是做个纪念。水箱小心地接了,试过,大小正好,明白不是白俄罗斯女人送给他的,送给他应该正好才对,他人高马大,大脚板,怎么这鞋穿在自己脚上这么合适。水箱说,这鞋结实,耐穿,够穿几年了。庄云天扫了他一眼,那就送给你吧。水箱惶惑,送给大哥的纪念品,我怎么能要呢?不妥。庄云天眯着眼,老三,别给我来那客套,别惹我心烦。

水箱喝茶,琢磨着怎么开口。

庄云天明白水箱找他的用意,单等着他把话题引上去。

水箱挺不住,大哥让我做什么?

庄云天一脸快活,闺房。

水箱忙问,闺房?给谁做闺房?

庄云天一脸讪笑,别问了。

水箱轻轻瞟了一眼庄云天,你想把谁弄到岛上来?

庄云天扫视了一下窗外,你是不是把我想歪了?

水箱漫不经心地问庄云天什么时候开始。他想着越快越好,马上就成最好不过。

庄云天哦了一声,似乎走了神,那就儿明天开始吧。

水箱吃惊道,明天?

庄云天嘟哝了一句,我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让她……等得时间过长。

水箱眼睛泛着红,大哥,你别弄出出格的事来,大家都不好看。

庄云天轻咳了一声,老三,别用这样的口气与我说话。

庄云天知道,水箱担心的是春喜。他怕庄云天把春喜弄到岛上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埋葬在土匪窝。杏花岛名字好听,这里可真不是一块净土。庄云天喜欢听书喝茶,那是他最大的享受。有次与水箱化妆钻进哈尔滨一家戏棚子里,就迷上看戏了。庄云天逛过窑子,曾经与一个女人好上好几个月,随后两人不知什么原因不来往了。庄云天与这个女人交往那阵,每次回来都哭一场。哭了,就谁也不见,有时,逮谁骂谁。别人不知道,水箱略知一二,明白他又是想家乡那个人了。水箱问过他,想了,就带来杏花岛。庄云天痛哭流涕地告诉他,女人没了,被日本人抓走做饭去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水箱明白,自打那时起,庄云天就再也不近女色了。他心里绾了个疙瘩,那疙瘩需要时间一点点地打磨掉。水箱无法知道那个女人的长相,许是很漂亮吧。喜欢一个女人与她的美丽有关系吗?不一定吧。这里面的逻辑不是所有人都能搞得懂。几年了,不近女色的庄云天突然对春喜产生了兴趣。难道是春喜身上有她的影子?猜不到。猜了也是瞎猜。

水箱似是提醒,我敬重大哥。

庄云天皱皱眉,显然,水箱这话里有话惊着了他。敬重?不敬重又怎样?

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吗?庄云天的声音虽然低,却很硌人。

还需大哥费心揣摩这些东西吗?兄弟该死,我该抽自己嘴巴才是。

庄云天摆摆手,向后面靠了靠,算了。提醒一下也好,总不至于跑偏。

庄云天略感失望,有个事我要告诉你,那个叫周虹林的人不得不防。至于他的真实身份,我要等到张肥子亲自跟我说。我知道,他是三岔河人不假,他不是日本人奸细,但能保他不是汉奸吗?出卖自己人的往往就是自己人。

水箱说,大哥放心,小弟不会把外鬼引来杏花岛。

庄云天冷冷地,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眯一会儿了。

从水箱那里出来,周虹林没有直接回到就寝的地方。他奔向不远的一个小山包,一个人爬了上去。坐在那里,仰望如镰的月色,忽觉岁月的流逝较这江水还迅速。烟筒山策反迫击炮连、伪巡防团独斗龟井等往事像缤纷的落叶,其中的甘苦令人回味。李国安、王铁匠、孙二、老桑等人似乎向他走来,频频向他挥手。他们还好吧。香梅,哦,香梅此刻在做什么呢?

天气凉了,山丁子树叶开始转黄。夜色中,江水围拥下的杏花岛像副浓淡调和的水墨画。山林大地,烟灰中隐隐约约透着乳黄。作为一名抗联战士,秋天与别的季节没有什么分别。而作为一位赤子情怀的中国人,他对祖国大地遭受的磨难格外痛心。当然,他来到这里不是排遣郁积在心中的情结的,他要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怎样感化庄云天。他能留在岛上已经是迈出了关键一步。

周虹林正自顾思索着,浅浅的,若有似无的呻吟声传进他的耳朵,连着数次后,周虹林支起耳朵细听。不大的江风声,还有猫头鹰的怪叫,再无其他。他认定是一种错觉,不再理会。他感觉水箱是个重要的突破口,没有水箱,他许是早已离开了岛上。这时,呻吟声再次传来,时断时续。周虹林站起身,尖细、无力、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女人的呻吟。在这个全是男人的荒岛上怎么传来女人的声音?他再次侧耳仔细听听,这不是猫头鹰的声音。夜晚猫头鹰的怪叫是生动有力的宣誓,且透着对猎物的饥渴与征服。他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判断。他慢慢挪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试探着来到一棵松树下面,发现一个女人倚靠在树干上。他小心地撩开女人额前散乱的头发,女人的头耷拉着,眼睛紧闭,嘴巴合着,俊俏的瓜子脸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几道划痕。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周虹林刚刚转身,下意识地向远处望去。尽管有些模糊,月色下,却依旧能够分辨出江水与堤岸交接处如条明灭交错的曲线。他不自觉地猜测着女人是怎样来到杏花岛的?她要干什么?思虑之际,女人再发出滞重乏力、弱如蜂鸣的呻吟声。

妹子,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正在替你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先把人唤醒就是最好的办法。周虹林立马想到是庄云天把人弄到这里的,这家伙怎么把个女人丢在岛上?他心中不免疑惑。

周虹林把外衣丢给她,你先换身衣服吧,你得把力气攒足了,咱们才能说话。

周虹林跨前几步,转过身。再回身时,女人已经坐起,换好了衣服。

女人似乎走了神,过半晌摇了一下头,声音极其微弱,但还是能听清楚,我死不了,仇没报,就死不了。哥……你与土匪有联系吗?你是土匪吗?这一问,周虹林愣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这么说有错吗?周虹林没有料到刚才说话还有气无力的女人,这会儿这么有精神,且说话有一股冲劲。

周虹林说有联系,我现在就在杏花岛上他们的老窝。女人惊异地“哦”了一声。哪股土匪?那你知道有个绰号叫庄云天的吗?周虹林说,你算问着了,我就在他那里。女人似乎来了精神,想站起来,快言快语,天哪,这么巧的事儿,那你领着我去见他,可以吗?周虹林感觉女人有些怪异,你为什么要找庄云天呢?女人像憋着一股怨气,立马反问,我找庄云天不行吗?周虹林一时语塞,他不知如何回答好,他感觉到女人的犟脾气。他初来杏花岛已经领教了庄云天对外人的态度,他是为她担心,弄不好,还不把这个女人也当作日本特务?

周虹林没问她名字,什么都没再问,问了,她也不一定能说,还是不问的好。有意思的是,她也没问过他。女人拽着周虹林的衣角,他扶着她一只胳膊,跌跌撞撞下山了。

许是怜香惜玉之故,庄云天对待这个女人倒显得很客气,你跑到岛上来找我,有何貴干?你得告诉我,你怎么跑到岛上的?为什么偏偏要找庄云天?女人柳眉一挑,斜睨了庄云天一眼,你是大掌柜吧,瞧你就是个小气鬼,不是个真男人。庄云天愣了一下,脸色骤变,我怎么不是真男人了?女人不屑,你不觉得我这么破衣烂衫拜访大掌柜有失体面?庄云天转而哈哈大笑,哦,你怕破衣烂衫?老三,拿我的钥匙,去我的卧室给她找一套衣服。女人换了装束立马精神抖擞,加之吃了点儿东西,容颜焕发,美艳动人。大掌柜,恕我直言,你整天就像个病猫窝在杏花岛,你可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又来你这么个贱人说我像病猫?庄云天啪地拍了一下扶手,嗓子里再次传出呜咽声,不过,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你是哪来的疯女人,你想死在杏花岛上?女人呵呵笑起来,眼里却闪动起泪花。庄云天似乎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对着水箱摆摆手,算了,算了,把她领下去,给钱,让她走人。女人脸色骤变,刷地一下红到脖颈,你个病猫想随便把我打发了?也不问问我是谁?庄云天嗓子里传来呜咽声,想发怒,突然止住,你是……女人骂了一句,混蛋,不识草莲花,你识谁呀?庄云天惊呆,怔在那里,忽地又从座椅上站起,躬身向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嫂子恕罪,兄弟有眼无珠,甘愿受罚。

深夜,庄云天被噩梦惊醒,梦见有人舞着刀向他砍来。他躲过致命一刀,叫喊着醒过来。浑身冷汗淋漓。他披衣坐在窗前,再次回想白天发生的事。记忆的影像里没有草莲花,但不能没有另一个匪首青山好。半年多了,二人没有谋面,只是下面人来往。青山好那伙人在阿城一带活动,没想到仅仅半年的时间就改旗易帜,与日本人干上了。庄云天起初耳闻青山好招惹日本人,与水箱去阿城他的老窝苦劝了一次。青山好不听,坚持要与日本人打下去,这源于他的老爹被日本鬼子活活烧死。苦劝不行,庄云天也就放弃了。那次回来,两个人就形同陌路,来往少了。但庄云天一直敬重青山好之为人,尊崇之心未变。草莲花是青山好的压寨夫人,算是续弦,是在青山好叫板日本人之后。庄云天只闻其名,从未谋面。一次遭遇,青山好的人被打散,他被日本人枪杀,草莲花逃了出来,趁着月色,将青山好的尸首夺回埋葬。她连夜跑掉。现在草莲花既然投奔于他,他要将其安顿明白,好好活下去。这是他的一个心愿,算作对青山好的一个交代。如果他推测得不错,草莲花不会这么安分地呆下去。

草莲花四点钟起床,一年四季准时准点,这是多年累积的习惯。草莲花喜好骑马,偏爱烈性马。她没读过书,斗大个字不识一筐。不会查数,数目超过一百,就估堆计算。十岁那年,被送到私塾,混了几天就不干了。她说,见那书就脑袋疼,离开那书脑袋就清朗。好的财主家不嫁,偏偏喜好五十多岁的匪首青山好,且是续弦。草莲花较庄云天还小,二十五岁的人生稀里糊涂。最后,连个半糟老头子青山好也守不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喝酒是草莲花一爱,且喜欢独饮,不与任何人分享。馋劲上来,浑身就跟散了架子似的,没了筋骨。当时,附近那一带都知道她豪饮。

杏花岛上不缺酒,好酒多。庄云天知道她好这一口,天天供酒。偶尔征得同意,她有了好心情,才给面子与之对饮。别看草莲花喜酒,醉的时候不多。一盅辛辣的烈酒下去,整个人来了精神,更是美艳如花。

其实庄云天说得没错,杏花岛就是她的容身之地,也是她的房檐。这源于她是青山好的遗孀,更源于草莲花的个性。最先打动他的是草莲花的性格,而非她的美貌。这最初的印象来自草莲花嫁给青山好那阵儿,有几个日本人借他们的婚宴想收买青山好,并以武力胁迫。草莲花设计机智地击退了日本人,保住了青山好的颜面。此后,青山好视其如宝。草莲花更是名声大震,在科尔沁草原一带留下芳名。

水箱进来,说周虹林要走,正候在门口。庄云天点头。水箱有些懵懂,不知其赞成他走,还是不同意离开。水箱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庄云天发现水箱还在那里,摆摆手。水箱明白了,赶紧出去。这事,昨晚水箱已通报了一次。况且,内心深处,庄云天不想与抗联扯上关系,要抗击日本人,他想自己干。不过,周虹林来到杏花岛,融入得很快,且有智谋,又很仗义。庄云天排除了他是日本奸细的嫌疑,但情感上总是疙疙瘩瘩地不熨帖。

周虹林想离开,有两层意思。他想离开杏花岛几天,去哈尔滨安排一下党支部工作,顺便联系组织,请求指示。另一层意思,他发现,自己已经得到了水箱等人的信任,借以试探庄云天的态度。

庄云天问周虹林,你想走?周虹林扫了草莲花一眼,特意说道,不怕大掌柜生气,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心中对我还有芥蒂。我知道,我是外人。庄云天轻摆了一下手,哪有?你想入伙本是好事,哪有芥蒂一说。当着嫂子的面,我不敢说假话,你初来时确实对你有过怀疑。草莲花说,周大哥是抗联的人,懂得带兵是怎么一回事,帮你训训那些枪都拿不稳的兄弟,不是好事?庄云天应承,嫂子英明,提醒的是。

见草莲花也借势倒向自己一边,周虹林借机讲起了抗联的一些情况,包括整个东北的抗战形势,讲述了他在烟筒山策反迫击炮连的经过,以及哈尔滨的地下斗争。其中,特别提到了马占山的义举。

周虹林说,明人不做暗事,我来到杏花岛,是受上级委派想联合大掌柜抗日,不知大掌柜意下如何?

周虹林说完,水箱凑近庄云天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庄云天转身,盯视着草莲花,嫂子,他是一个抗联战士,不是想真正入伙,你说这事咋办?

草莲花嗔怨,你说咋办?

院子里,清晰地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草莲花让庄云天武功最好的几个弟兄与自己对打。庄云天不同意,急切地跳起来,这不成,嫂子玉体,他们都是石头,伤到嫂子怎么办?草莲花轻蔑一笑,石头能保证伤得了金枝?庄云天拗不过,只好答应。

草莲花站立于中间,曲腿,出掌,吐出门户。两名壮汉顾及草莲花是个女人,加之是大掌柜的异姓嫂子,不敢出拳。草莲花明白,跳至二人中间,骂了几句。两人被激怒,这娘们儿真是欠揍,他们心里本想躲让一下,没想到,一大早,被这个女人整蛊。更恼火的是,她竟然扇了两人耳光。两名壮汉在众人的嬉笑当中,狼狈透了。水箱暗中告诫,与她比武,要使出全力。他们明白,比武最后不一定是光彩的差事。两人的脸上有点儿火辣的痛感,忍着忍着,不自觉地动手了。

草莲花叫,打呀,草包,打死我,大掌柜给你们娶个媳妇。这兩个壮汉起初是做长工的,却不凶悍,上了杏花岛就变了,这拳头里有饭碗。

两名壮汉与其周旋,人到拳到,草莲花不伤纤毫且招招凶狠,人不到拳也到,两人多次四脚朝天,不愿起来挨打。

众人从未见过这西洋景,笑得前仰后合。

草莲花跳出圈外,大掌柜,我正收拾不听话的男人呢,让你们见笑了。庄云天立个门户,嫂子,不听话的男人还有呢。草莲花分拳,啸叫了一声,迎上去。莫非大掌柜嫌丢人,自己动手了?草莲花出拳异常凶狠,庄云天见招拆招。一拳直抵右肋,庄云天躲过,还是挨了一下。草莲花再跟进,庄云天慌忙抵挡,已经晚了。

草莲花微喘,收起门户,大掌柜,失礼了。庄云天微笑,嫂子好拳法。草莲花拔高了声音,扫视了一下众人,大掌柜,今天我赢了。草莲花说过,她要呆在杏花岛心安理得,这是必要的方式。她不愿意落在别人的屋檐下看脸色。庄云天哈哈大笑,深知草莲花的用意,这就是嫂子的屋檐,嫂子力战群雄,佩服。草莲花噗哧笑了,群雄?狗熊吧?

庄云天看到草莲花一脸的疲惫,又打了一个哈欠,请安道,嫂子白天比武累了吗?草莲花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庄云天。目光温柔,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可怜。像受伤多日没有食物的野兽,突然,有了吃了东西,却没有吞咽的能力。草莲花的虚弱,让庄云天更加虚弱。有那么一会儿,草莲花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她似乎有些走神儿。

嫂……嫂子,庄云天轻轻地喊了几声。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草莲花说话,庄云天自己就慌了。没……没得罪嫂子吧。说话不躲藏,这么多年,庄云天就是这个习惯,一谈,痛快淋漓。

草莲花皱皱眉,显然,庄云天惊到了她。

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说话吗?草莲花的声音不像她本人那样虚弱,却硌人。我的希望破灭了。

庄云天骂了一句,我混蛋,嫂子,这是我的手下最好的了。恕兄弟多嘴,但打日本人不光是要有武艺,枪法很重要。我见过的阵仗少,周虹林应该明白。

草莲花摆摆手,算了,这么晚了不麻烦他了。

庄云天说,那怎么行?让嫂子多虑,兄弟不安。

草莲花点点头,你懂我的心,我没看错人。

莊云天深切体察到草莲花比武的真实用意。她能心安理得地长住杏花岛,她也深感杏花岛上的人太弱。可是,与日本人较量,还有许多问题吗?当然有了。

这个夜晚,除了草莲花、庄云天、水箱,更重要的人物是周虹林了。几个人聚在一起,听周虹林讲了许多打击日本人的事。周虹林告诉他们,战场上,勇气、谋略、武器都很重要,甚至包括天气。

周虹林与庄云天把目光都放在了马家渡口。

三 马家渡口首战告捷

太阳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周围影影绰绰像进入一种情绪。

挑着两只水筲,里面仅剩几条小黄花鱼了。春喜乐意听听它们不安分地翻动水花的声音,一路上就不寂寞了。春喜喜欢这种声音每天与她做伴。

离家越近,春喜的脚下越急,她惦记炕上躺着的老爹。今儿个稍微晚了点儿,老爹一遍遍骂着春喜。春喜刚刚从马家渡口回来的路上发现自己被两个陌生人跟踪。春喜惊出一身冷汗,若再发现晚了一点儿,她就拐进前面的小水塘了。家就在水塘的边上。

春喜被跟踪过,是在一年前的事了,同样是在马家渡口。不过,那是在渡口附近的一个集市上,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想想,肯定被人跟踪了,她不明白,自己一个小姑娘,有人跟踪她干吗。这次身后的尾巴不好甩,春喜能判断的是两个偏瘦的男人。春喜这回聪明了,放慢步子。甩不掉就不甩,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不能慌张。春喜猜不透后面两个人的来路,是不是真的要对她下手。这时,她想起水箱说的话了,有人真的要对我下手?她猛地一缩,差点喊出来。

春喜不知道水箱的来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没法知道,水箱不常去马家渡口。她能明白水箱是为了她好,且知道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多少听说过,女人对日本人重要,不知不觉就被弄走了。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那老爹怎么办?春喜知道,被日本人弄去,等于往阎王手里送。

靠近水塘边,春喜顿了顿,还是绕开。那两个家伙还在身后。

去哪里呢?春喜的步子放缓,心却急得要蹦出来。现在返回马家渡口,回到集市,又能怎样呢?那里一个熟人没有,能再次遇见水箱吗?她忽然对能遇见水箱有了急切的期盼。那一把现大洋似乎闪烁着光亮在眼前晃动。除了水箱,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助她。

春喜停下,再次靠近水塘,她想倒掉水筲里的鱼。她的试探一点儿作用没有,两个男人上前围住了她。想喊,嘴巴早被堵上了。

春喜边抓边踢。男人不理她,夹得很紧。离开水塘,穿过渡口的小岔路口,春喜的动作软了下去。她的声音呜呜的发不出来,更像哀鸣。忽然,夹着她的男人说话了,小姑娘,别挣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色笼罩,春喜感觉被人带上船。有水流哗哗的声音。

庄云天睡过去了,梦里他似乎又回到过去,回到那座土坯房。好多人都在排队,还有他。他瞧见那座土坯房上面蹲着两只麻雀,傻呆呆若有所思的样子,檐下还挂着一串红辣椒。但他感觉好像第一次来,第一次走进院子。阳光有些晃眼,墙边的那棵老榆树似乎干枯了。他有些愣,不是因为房舍简陋,摇摇欲坠,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他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总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走过去,双手剧烈地抖着。终于如愿以偿,他不敢看她的脸,那个胳膊上打着绷带的女人。他一点点向前挤去。他说,你是我的妹妹。女人看看他,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尤其是那颗小虎牙。她捂住了嘴,瞬间,她的脸变得苍白,转过身去。

那晚,他睡不着。似乎又睡过去了。马家渡口在等他,他要过去,有一个笑脸在他的脑中晃来晃去。这使他躁乱而恼怒。他不愿让草莲花与周虹林等人感知他的情绪,更怕他的躁乱影响一个重要时刻。庄云天毫无倦意,如饱食后的鬣狗,虽然饱了,目光中仍透着贪恋。他打好行装,配好短枪,一面努力平复自己。要战胜自己,要过去,否则,将被坏的情绪啮咬。

马家渡口黑黢黢的少有光亮。一座宽大的帐篷兀立如马架子,几名日本人撩着水花在洗澡。一名日本兵出来小解后,向上舒展了一下手臂,回身又钻了进去。另外一名日本兵端着枪走来走去,不离门口左右。周围阒无人声。这两天,白天渡口多有人往来,晚上基本不见人影。水箱探知,有如天降,不知何因,这里突然驻扎了十几名鬼子,加上几名伪军。早晨,中午,两个时间段,对往来人员进行盘查。奇怪的是,男人需光着上身排队受检,女人均被堵在那里,不得通过。鬼子对周围小商小贩未有骚扰,有见了不爱搭理的味道,只对来往行人下手。

有传言不一定可靠,鬼子想抓人,这次盯上了活动在哈尔滨的地下党。

观察了一会儿,周虹林做出判断,敌人要休息了。周虹林与水箱绕过去,二人悄悄靠近。黑色的影子晃过去,周虹林夹住哨兵的脑袋,一较劲,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这家伙的脖子就断了。水箱学着野猫的叫声,这是事先联络的暗号。庄云天等人一跃而起,迅速靠近帐篷,朝向里面开火。鬼子遭此一击,叽哩哇啦叫起来,马上回应射击。

庄云天叫了一声,左肩中弹。一名日本兵冲过来端枪就刺,庄云天就地滚了过去,躲过一刀。鬼子再刺,周虹林从后面将其拦腰抱住,两人扭打在一起。鬼子凶悍,一人对付周虹林与庄云天两人。草莲花冲上来,一拳将其打倒。周虹林回身,一枪托砸中鬼子的头部。

周虹林背起庄云天,大喊了一声,弟兄们,快撤。

第二天,马家渡口严禁任何人来往,男人光着上身也不许过了。敌人扩大了搜索范围,天傍黑的时候,才回到马家渡口驻地。

庄云天站在窗前,好长一段时间。他对这次袭击马家渡口日军既满意又不免遗憾。满意的是,这次行动打死了五名日本兵,抢到了三支枪。遗憾的是,杏花岛损失了十多名弟兄,本身还受了点擦皮伤。若不是周虹林果断做出撤退的决定,恐怕死伤的就不是这几个人了。想到死伤的弟兄,庄云天的心被烙了似的,几乎闻到一股苦滋滋的焦糊味。想到周虹林,他的心里安慰了许多。人真是难以琢磨啊,这个本意不想入伙,却想着让他把枪口对着日本人的抗联人,马家渡口一战,不可预知地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庄云天捻了一锅烟,吸着,回想整个过程,愈發疑虑重重。不会有人给他本人以及整个杏花岛的弟兄设下圈套吧。水箱去了马家渡口,连个日本人影子都没有抓着。后来,只好再派另外一个人去打探虚实。说好了,鬼子只有十几个人,怎么一打起来,突然跑出来几十人。水箱错了吗?他只是去了马家渡口一次,况且水箱是个老实人,只是拗了些。草莲花错了吗?她报仇之心不是更加急迫?周虹林有过失?整个决策过程,周虹林并不知道,何况周虹林口口声声称他是抗联啊。抗联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打鬼子的吗?难道自己错了,不该有这次冒失的行动?庄云天苦思不得,吧嗒一口烟,没头没脑地敲了一下脑袋,算了,这次怨我了,兄弟们,你们走好啊。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像下起酸雨,眼泪下来了。他不是纠结别的,那十几名弟兄的死感觉对不住人家。他们是投奔他混口饭吃来了,为了他的个人恩怨,这饭没得吃,命却搭上了。还有,对杏花岛的力量的减弱也有一丝隐忧。

突然响起敲门声。庄云天恼怒地回过头去,脸上犹带着泪痕。

门外竟然是周虹林。

周虹林神情严肃,大掌柜不想让我进去?庄云天道,这么晚了有事吗?周虹林说当然有事了,否则,不敢打扰大掌柜。庄云天说,有事进来说吧。周虹林推让,还是站在门口说吧。庄云天换副面容,你就不必了。周虹林侧身走进来,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扶手椅上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灯光下,闪着丝丝的光亮。

周虹林笑笑,大掌柜对旱烟口袋很偏爱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看见这个漂亮的口袋攥在你的手里。庄云天回道,偏爱倒是没有,只是有了它,心里暖了些,就仿佛她在我的面前。周虹林说,大掌柜息怒,恕我冒昧,我不该触动大掌柜的心事。庄云天摆手,向后倚靠了一下,哎,没关系,你救了我一命,保全了其他弟兄,我本该设宴请你才是。

不可否认,马家渡口一战,庄云天对待周虹林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怀疑他是日本奸细一事早已抛之天外,且在内心接受了周虹林,有心与其结拜为弟兄。只是,他不轻易表露。他要等待周虹林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骨子里有这种傲慢,且难以撼动。

周虹林见庄云天态度有所转变,直言道,大掌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三岔河有个党支部需要我交接安排一下,请大掌柜行个方便。庄云天笑笑,你又不是我的人,你随便。周虹林笑了,大掌柜宽宏大量,我随便出去可以,哪天我还想回来呢?不打声招呼,礼数欠周。庄云天微皱眉头,这么晚了,就这事?告诉水箱一声就行了。周虹林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庄云天道,没什么不可以。周虹林一脸严肃,前段时间,大掌柜不该兴师动众去抢人家,那是打家劫舍,不正当的行为。庄云天轻蔑地笑笑,我不去抢,谁给我吃喝?冬天马上到了,弟兄们怎么办?

马家渡口一战之前,庄云天与水箱带着十几个弟兄,去阿城一带抢了几家财主,主要以冬衣为主。白天不敢赶路,担忧被发现,投寄一渔民家,晚上行船回到杏花岛。没想到分配不公,有人闹了起来,差点擦枪走火。周虹林竭力劝阻,平息了事态。

周虹林道,这是典型的土匪作风,老百姓敢怒不敢言,恨之入骨。知道他们骂什么吗?有能耐去打日本鬼子,从日本人手中夺啊。是啊,日本人侵占了我们家园,杀害我们同胞,掠夺我们的财物,我们就应该找他们算账。

庄云天不语,再点着一锅烟,吧嗒一口,将烟圈吹散,起身踱至窗前,我们哪有那样的力量啊?

周虹林说,只要我们中国人团结起来,力量不就强大了吗?听说过杨靖宇、赵尚志吗?他们都是好样的,我亲耳听到杨靖宇首长给我们讲话。

庄云天默然不语,半晌才开口,你找我就是为这事?

周虹林说,大掌柜,这事不重要吗?这关乎你的未来。我们不能总是抢抢夺夺,遭人唾骂,我们能当一辈子土匪吗?这次,马家渡口一战,我们不也打击了日本鬼子吗?你很有民族精神嘛,有中国人的骨气。

庄云天笑笑,我那是报私仇解个人恩怨。

周虹林道,这话也不错,你的私仇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仇恨。日本人侵占了我们东北,我们应该枪口一致对外,把他们赶出去。

庄云天叹息一声,杏花岛小,大的地方又在哪儿呢?

周虹林见庄云天心动,暗喜,不瞒大掌柜,我就是抗联第十九路军战士。如果大掌柜有心加入抗联队伍,我可以牵线搭桥。

庄云天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吧。

周虹林紧跟一句,大掌柜有顾虑?

庄云天说,我是杀过人的人,好事没一个,坏事一大堆,抗联能容我?

周虹林笑笑,大掌柜,你多虑了,我们的部队官兵平等,只要你有决心打击日本鬼子,我们会既往不咎。

庄云天沉默不言,磕磕烟锅里的灰,手中揉捏着那只旱烟口袋。

号了一天的风,到了夜半突然喑哑了,但仍有一声没一声地呜咽着。屋里烟雾蒙蒙的,庄云天隐没在烟雾中。庄云天抽的是三岔河老旱烟,俗称蛤蟆头,又硬又辣。

草莲花突然拎着酒来到了庄云天的住处。

庄云天接过酒瓶哎呀一声,嫂子这是要干吗,你想把我灌醉,烂成一摊江泥?草蓮花冷着脸,你醉了,我帮你收拾。草莲花的脸突然变了,进来时满脸红晕,她掩饰了一下。庄云天盯视着草莲花,嫂子不高兴?草莲花说,昨天我托了水箱去马家渡口买了两瓶伏特加,你尝尝。庄云天问,什么时候喜欢喝洋酒了?他知道她喜欢喝酒,好这一口,青山好一死,她差不多都是靠着这个打发日子的吧?草莲花说,都说伏特加烈,昨儿个喝了,也没烈到哪儿去。庄云天动了动身子,这洋酒还是少喝,听说后劲足,喝多了缓不过来呢。草莲花笑笑,大掌柜不是怕我灌醉你吧?庄云天干笑了几声,我放开喝,你还得出去买。草莲花讪笑,我不怕这个,反正都是你的钱。

庄云天心跳加速。草莲花来到杏花岛这么长时间,他却不敢有非分之想。他是大掌柜不假,外面光鲜,内心却虚弱得晨露一般。以他的标准,草莲花是花,不是草。花可以欣赏,但不可以采摘。她的举止,她的做派,委身杏花岛已是屈就。面对草莲花,他清楚这里的分寸。

啊,走神了?草莲花轻轻敲了下桌子。

庄云天掩饰道,没……没有,喝酒。

草莲花直视庄云天,你有心事。

庄云天摇头否认。

草莲花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庄云天笑笑,那是,嫂子一拳救了两条命。

草莲花像玩耍,用筷子轻轻敲着桌子边沿,那咋办?

庄云天说,现在喝酒,我奉陪到底,日后定当厚报。

草莲花突然说,你弄一个小姑娘来岛上,想让她做你的压寨夫人?

庄云天陡然变色,嫂子误解了。

草莲花讥笑,大掌柜别糊弄洋鬼子,你是大掌柜不假,但这样做可能有人不答应。

庄云天笑笑,杏花岛除了嫂子,你说谁能威胁了我?

草莲花笑笑,世事不由人,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庄云天纵然喝了不少酒,也明白她话里有话,嫂子别插手,你吃好,喝好,睡好,好好在岛上给我压阵。

庄云天这话有分量,明确地告诫她,这个小姑娘的事谁都不能乱来。

庄云天抬头看她,恰好遇见她的目光,似乎被草莲花揪掉了,稀稀拉拉几根,却直戳他的心窝。庄云天的心猛地一缩,起身,绕过去,冷不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子,你不懂,慢慢你就懂了。

那个晚上,草莲花回到房间,赌气地又喝了两盅酒。她隔窗远眺。远处,能看见白亮亮的江水。庄云天的房灯还亮着,他可能正没滋没味地吧嗒老旱烟。她回想临离开庄云天的房间时,他说过的让她别胡猜乱想的话,他说,他要弄来一个小姑娘放岛上做老婆,首先和她说明白,决不偷偷摸摸。她问他,那你要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待日后你会明白。庄云天这么一说,草莲花觉得很没面子,认为他不相信她。冷静后,又觉得庄云天不掖藏躲闪。现在,庄云天的秘密与小姑娘有关。也许是草莲花多虑了,那个小姑娘原本就与庄云天有关联,不然,庄云天不会那么精心把她弄到岛上来,提前让水箱给她弄闺房。但草莲花终是排除了他的另一面,她露骨的表露,那么深的心思,没能打动他。那么,他与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呢?

草莲花没有确认小姑娘的身份,冒失地提了出来,但她基本确认,庄云天另有难言之情。不能再提起这件事了,触动一个男人隐秘的内心世界,她感觉没有了道德感。何况,他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草莲花不自觉地再次瞭向庄云天的住处,摇摇头。庄云天有见识,有胆识,知道分寸,他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只是……草莲花想起他的目光,他对她只是尊重吗?

次日,草莲花起来,沿着江堤走了一圈。她来到自己爬上岸被周虹林救起的地方,左右环顾,又迟疑了。昨儿她与庄云天有了一次特别的交流,她袒露了自己的心迹,怎么可能说出口?况且他和她互有好感,毕竟她是他朋友的妻子。更为重要的,她触动了他的隐私。只是……人心隔肚皮,世事难料。这么想,她感觉挺对不住庄云天,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呢?

四 流言传遍杏花岛

春喜不敢靠近窗户,不是怯懦,而是脑子里晃来晃去总是有两个人的影子。她被跟踪怕了。这使她躁乱而恼怒,接着是内心虚弱的悲鸣。她站在那里,一面努力平复自己,一面努力回想庄云天的笑脸。

春喜鼓起勇气,慢慢靠近那道暗红的门,像中了箭矢一般,脚步沉滞。她闻到了老旱烟的味道,那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她不排斥这股辣臭的味道,就像接受每天的鱼腥味那般寻常。

敲门声响起来。温柔,有节奏。她心里跳开了,尽管她知道他要来,知道是他在敲门,但她的内心还是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庄云天脸色有些铁青,转瞬,温和了许多。他的声音有些急,春喜,没事别乱跑。这是杏花岛,岛上有毒蛇,还有一帮大男人。春喜笑嘻嘻地说,没乱跑,我就想看看江边有鱼没。春喜说话的时候露出了那颗白亮的小虎牙。疾走几步靠近窗前,庄云天突然立住。杏花岛的另一端雾气糟糟的,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那片面积不大的杏林。杏叶红黄相间,显然,时序已进入晚秋。似乎钻进这杏林与雾霭制造的氛围里,怪异的感觉突然罩住了庄云天。若不是水箱的声音传来,庄云天肯定会被恼怒击穿。

庄云天问,妈的,那个蠢猪是有这个意思吗?水箱说,根据大掌柜的意思,已经关在岛上那间屋子里。庄云天皱皱眉,你审过没有?水箱说大哥吩咐过,对待自家兄弟不要下手过狠。况且这个人有些特殊,他在青山好那里还待过一段,是真是假分不清,要不要草莲花嫂子辨认一下。庄云天一惊,但马上又平静下来,嫂子怎么能认识那么多人?算了,不行就把他打发走。水箱似有嘲讽,若他真在青山好那里干过,轻易打发了,日后,别犯口舌。庄云天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水箱道,大哥,依我看,打他几鞭子,让他长点记性,他就不会再犯了。庄云天骂了一句,妈的,添乱,再有这么一次,我就拧断他的脖子。水箱说,大哥息怒,是不是我也不该跟着你到这里来。庄云天迟疑了一下,语气软下去,你来也好,省得他们瞎议论,说我弄来一个小姑娘要当压寨夫人。水箱应和,大哥说得对,这事大家都明白了,免得有的弟兄给你造谣,说你吃独食,影响你的威名。

听从了水箱的劝告,庄云天心里舒服了很多。事实上,春喜与草莲花来到杏花岛,性质的确有些不同。那帮人都听说过青山好,且青山好抗击日本人,他们都有一颗欽佩之心。草莲花上岛,因其是青山好遗孀,加之其有男子威风,豪爽大度,自然恭敬有加,嫂子长,嫂子短,叫得比亲娘还亲。春喜上岛,是庄云天暗中指使两名弟兄所为,隐秘,且住入闺房,岛上最好的一个小房子,自然引起猜疑。

有人议论说大掌柜弄来一个天仙似的小姑娘,藏在了水箱亲手装裱的闺房时,水箱心里就咯噔一下,立马想到了小姑娘极有可能是春喜。但出于畏惧庄云天也好,还是尊重他也好,他一次也没有迈进闺房。水箱这样想,假若是春喜,小姑娘来到杏花岛,总比在马家渡口安全。没过多长时间,晚上有个家伙心里痒痒,想偷窥春喜。窗户高看不见,就弄来石头垫高,登了上去。这家伙隔窗摇头晃脑找春喜,没承想被巡视的庄云天看见。若不念及往日情分,庄云天就毙了他。是水箱讲情,这家伙被投到岛上一个小破屋子里关了起来。

前几天,草莲花与庄云天对饮,提及了春喜,这增加了他的警惕。岛上没有别的女人,只有春喜与草莲花两个。草莲花饮酒时挑逗的语言,令他有所顾忌。有时,女人的心思难以琢磨,尤其是有了嫉妒心的女人,那心思犹似毒蛇,说不上什么时候咬上谁一口。草莲花没有投怀送抱,她只是喝多了让他亲一口。庄云天没有答应,不等于草莲花不记怀这件事。春喜被养在闺房里,难不成草莲花另有所想?

庄云天回到自己屋子,却见草莲花歪躺在他的床上,他的脑袋突然短路了。庄云天无语,坐下去,向椅背靠了靠,捻起一锅蛤蟆头。他的头埋没进蛤蟆头辣臭的烟雾里,闭着嘴,像一尊呆滞毫无生气的木偶。

庄云天许多个夜晚是在椅子上度过的。当然,他不是没有这个条件,杏花岛他说了算。他不情愿上床休息,是因为那一定是个特别的夜晚。他一个词也想不出来。他不再孤独,屋内还多了两个人呢,可这比孤独更难熬。有几次,他想冲着床上的草莲花喊,终是喝令自己别乱动。既然忍了,就再忍忍。

快中午了吧。水箱毫无倦意,若饱食后的豺狗,说是吃饱了,目光中还透着饿。庄云天向草莲花看去,草莲花与他不一样,侧身,眯着眼假寐。水箱小声问,大哥,你总得说话吧?庄云天瘪着嘴,有嫂子在我等会说吧。草莲花慢慢睁开眼睛,忽地坐起,有酒没有。庄云天示意水箱把酒取来。水箱倒了一杯,草莲花一饮而尽,咂着舌,痛快,真是痛快。

草莲花伸手,再来一杯。水箱又给她倒了一杯。草莲花的目光斜睨过去,大掌柜,你不与我一起祝贺吗?水箱给庄云天倒了一杯。庄云天一愣,与草莲花碰了碰,祝贺什么?草莲花目若寒星,朗声道,你有压寨夫人了。庄云天摆摆手,站起身,哈哈大笑。他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于是释然,自己是杏花岛的主人,突然弄出一个小姑娘上岛,别人不猜疑那才真正有些怪了。突然,笑声止住,沉默了几秒钟,清泪簌簌而下。庄云天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草莲花语塞。水箱也慌得不知所措。庄云天大声抽噎,她死了,她死得好惨呢!水箱上前抚住他,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水箱与草莲花不知道。五年前的夏天,庄云天还没来杏花岛前,有一日,日本鬼子开进了他的家乡欢子洞,强行抓走了二十多名精壮劳力,将剩余的人赶进村子的场院上,周围摆上了一人高的柴禾,拷问谁家的劳力跑了。不料,有村人出卖,将他供了出来。他的母亲和妹妹都被鬼子抓去,折磨死了。临走,鬼子点着柴禾,架起机枪扫射。全屯三百多口,死了二百多人。

庄云天父亲早亡,他视小自己十几岁的妹妹如明珠。

庄云天仇恨日本人,却选择当上了土匪,这源于那位出卖他的财主。此后,庄云天一边抢财主供养自己的队伍,一边寻机报复日本人,却很少抢劫穷苦人。

庄云天哽咽地说了这些。草莲花疑惑地问道,大掌柜的妹妹没了,你就把别的女孩看成你的妹妹?庄云天哼了一声,嫂子,你不知道,妹妹长得特像春喜。水箱插话,那一定是春喜了。沉默了一阵,庄云天渐渐露出笑脸,说也奇怪,她见我像见到了亲人,很是依赖。我把内心的想法告诉她,留她在这里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她则愿意留在岛上。水箱与草莲花唏嘘了一阵,看来,我们都错怪你了。水箱说,她不还有个老爹吗?庄云天说,我派人把春喜带到岛上,随后,又派人去她家里打听,谁料老爹已过世了。

庄云天脸色阴沉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这是妹妹死前给我做的一件礼物。

庄云天将旱烟口袋揉捏了数下,再放在鼻下。他嗅着,直到似乎什么都嗅不到了。

水箱把春喜叫到庄云天的房间,三人喝了一个下午。庄云天重重打了一个嗝,然后,把眯眼蛇喊进来。像过去一样,眯眼蛇弓着腰,小挪几步,站在合适的位置。

大掌柜,吃得还行吧。

庄云天竖起大拇指,不错。

眯眼蛇松口气,大掌柜喜欢就好。

庄云天说,你找个时间去跟张肥子说,我这两天想去看看他。

眯眼蛇说,大掌柜还有吩咐吗?

庄云天想想,你让他给我准备几瓶好酒,有重要客人要他见见。

眯眼蛇说,明白。

水箱补充了一句,告诉张肥子多准备几尺花布。

草莲花拽过春喜问,你喜欢秀红还是打拳?春喜思索了一下,两个都喜欢。草莲花说,那你拜我为师父,这都教给你。庄云天打趣,嫂子文武全能,将来杏花岛你是大掌柜的了。草莲花连连摆手,女人大阵仗上终不如你们爷们儿,免了。

水箱突然说道,大哥,我去告诉眯眼蛇,让他顺便到马家渡口探听一下日本人的消息。

庄云天像是自语,日本人遇袭,他们不能不怀疑杏花岛。

庄云天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年龄都不大,这令张肥子有些意外。

众多人来到张肥子的后院。张肥子领着庄云天、草莲花、周虹林转了一圈。大院阔绰,四角都有炮台。墙有丈高,两米厚。院里有短工在忙里忙外。张肥子有十几抬土炮与猎枪为他看家护院。他开了酒厂,纯正粮食酒,六十度小烧。走了两圈,张肥子笑盈盈地问,大掌柜,知道为什么要带着你们参观一下我的家院吗?庄云天说,张大哥深不可测,我哪里能猜到。张肥子笑笑,我想让你给我参谋一下,我这个大院怎么能更坚固。庄云天眉头微皱,你还有些担心?难不成有人还敢骚扰你?张肥子讨好似的说,大掌柜,不瞒你,有你保驾,我的觉能睡安稳了。不过,最近有人传,我们这里出了一个汉奸,总往照园那边跑,与日本人打得火热,说那边来了日本人,我担心这个败家玩意儿把日本人引进来。庄云天笑笑,不怕,日本人来了,我们就打。张肥子疑惑地轻扫了庄云天一眼。他打过日本人不假,没见他态度这么坚决。水流三天不腐,人是一日三变。张肥子心里掂量着庄云天这句话的分量与可信度。庄云天觉察出张肥子的疑惑,调侃道,大哥别忘了,你亲口与我说过恨透了日本人,劝我留下周虹林先生。张肥子的胖脸绽成一朵花,哪里,哪里,大掌柜是条汉子,为家乡人出气,狂揍那帮小日本,无人不知啊。庄云天哈哈大笑,距离痛快地狂揍还远,打击这帮畜生可是伸手了。张肥子诡秘地笑笑,大掌柜英武,马家渡口那一仗,五六个鬼子的小命报销了,是大掌柜所为吧?庄云天笑笑,没有正面回答,也算是默认了。张肥子说,我前天派人去照园探听消息,今天应该回来了。庄云天应和,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庄云天淡淡一笑。他很少在外面吃饭,对鱼也不感兴趣。再新鲜的鱼,都是味同嚼蜡。张肥子热情,相当重视庄云天的到来,整了满桌子鱼,煎炸、清炖,样样都有。黄花鱼、胖头鱼、草鱼,品类不少。张肥子给庄云天一行摆了个全鱼宴。

庄云天见众人坐下,指着周虹林,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先生,不是我的人,是抗联的人。张肥子起身,故作惊讶,周先生,大掌柜能收留你不易呀。周虹林微微一笑,这全赖张老板说了好话,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大掌柜识大体,内心有爱国思想,他在选择一条光明的道路。张肥子抱拳,那是那是,大掌柜可不是一般人物。

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张肥子打发去照园打探消息的人恰在这时回来了,报告说照园新近来了一批日本兵,还有十几名伪军,两名警察。有两挺歪把子机枪与多箱子弹在枪库里。有一个重要消息说,日本人严查进出照园城之人,马家渡口死了几个日本人,怀疑是杏花岛上的人干的。城里都轰动了,说日本人不定哪天就要攻打杏花岛了。

另外一个消息引起了周虹林的注意,有人在三岔河附近发现了抗联队伍,正往照园方向运动。

听到这一消息,周虹林泪湿了眼眶。

五 众人苦劝他离开杏花岛

深夜,周虹林被噩梦惊醒。梦中,庄云天躺在血泊中,无助地呻吟了数声。忽起一阵大风,黄沙漫天。风过处,庄云天不见了。地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的毒蛇,有的扭曲在一起,嘶嘶地吐着舌信。他一下子惊醒,披衣坐在窗前,像翻页一样,再次回想起李国安等人来。正想着,水箱进来了。周虹林起身问,有事,二掌柜?水箱昏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声音也是软的,与平日的二掌柜判若兩人。

住得可好?周虹林清了清嗓子,很好啊,二掌柜,多谢关照。水箱不接周虹林的话,顺着自己的话说,有事尽管找我,如果你愿意,可以长住下去。周虹林见水箱话里有话,我不想长住,二掌柜这么早有事找我?水箱连说,不,不,我没事。周虹林说,二掌柜有话明说,不必掖藏,你对我不是很了解吗?水箱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我带你转转,可以吧?

周虹林跟在水箱身后,穿过长廊,往左有条通道,通道顶头是向下的台阶。穿过铁门,是一间大屋。在屋角顺着台阶向下,又是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比上间屋子大了许多,也阴暗了许多。不知是阴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里面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冲出来,潮湿,冷硬,酸涩。周虹林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待看清墙角吊着的一个人,周虹林差点儿叫出声来。那个人被缚着双手,脑袋耷拉着,想必死去多日了。水箱咕哝了一句,周先生知道吗,这是一个奸细,被弟兄们发现捉住了。周虹林突然想起老婆香梅从老家三岔河去烟筒山找他,在旅馆里遭遇的一幕。他被伊藤太郎挟持走了,香梅无助地留在旅馆。他内心嘶喊着,能把房子震裂。

周虹林说,二掌柜,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水箱看着周虹林,我告诉你,这个地方不安全了,随时都有被攻击的危险。

那你的想法是?周虹林不解地反问。

水箱说,大掌柜意识不到这个,恋着这里不想走。

周虹林突然有了警觉,是水箱的态度,也可能是他的话。不走,不走?周虹林顿顿道,还是走好。这个人透露的是个重要秘密。无疑,这个人的尸体也是一个秘密,应该妥善处理掉。水箱摇摇头,大掌柜听不进话,后面的事情就拜托周先生了。

周虹林问,尸体存多长时间了?水箱说,五天了。周虹林说,我们走吧。起身又突然停住,这是个麻烦,要没有闪失。水箱问,这个人怎么处理最好?周虹林稍有沉思,躲开岛上其他人眼睛,找个替身,就说误抓,当着众人的面放人。

马家渡口一战,确实惊动了日本人。驻扎于哈尔滨的日本宪兵警备司令部责成情报处立查,哪股力量半夜偷袭,死了好几个人,是抗联吗?且有一个日本特务莫名失踪。庄云天不知道,死在岛上当作奸细的男人,他们判断得不错,正是敌情报处要找的那个人。

周虹林回想整个过程,愈发感觉杏花岛危险重重。庄云天带人在马家渡口一战,打毛了敌人,加之情报人员失踪,敌人愈发疯狂起来。如果他猜得没错,不过几天,敌人就有可能攻击杏花岛。在敌人眼里,攻打杏花岛、剿灭几个土匪可能不算什么,小事一桩。敌人的真正目的是要消灭抗联。很可能敌人的情报人员就埋伏在岛的周围。岛上的人大摇大摆出入,那正是敌人想要的。如果岛上的人毫无知觉,警惕性不强,那麻烦可就大了。若那具死尸处理不善,走漏了消息,敌人循迹上岛就有了合理的理由。敌人能怎么做呢?周虹林的内心没有多少把握。现在的问题不是周虹林与水箱做什么,而是必须要庄云天做出什么,否则,就凭岛上那几条破枪,杏花岛会有灭顶之灾。

要不要寻找队伍?周虹林想从那条消息中寻到突破口。那会不会引起庄云天的怀疑与反感?而且,感化庄云天已看到了希望。周虹林有点儿犹豫不决。要草莲花出面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竟然是水箱,还有草莲花。

第一次抱起尸体,眯眼蛇心里发毛,后背像刮起一阵冷风,凉飕飕的。他不时地回头,瞧瞧其他人是不是在身边。后来就不怎么怕了,但嘴里依然念念叨叨地不停歇。这个家伙可能是屈死的,也可能不是。可这不关眯眼蛇的事。眯眼蛇带着一个弟兄处理这具尸体,是水箱的意思。水箱精挑细选,总觉得眯眼蛇稳妥,把这么重要的差使就交给了他。

眯眼蛇曾经是个屠夫,杀了不少猪。水箱说眯眼蛇杀气太重,岛上大大小小别人不忍下手的事情就都让他干了。眯眼蛇认为这么多年连个老婆没讨到,还上岛当了土匪,与他是个屠夫有直接关系。眯眼蛇起初不信这个,马家渡口周围杀猪的人多了去了,偏偏自己命就这样不好?

傍晚时分,水箱与草莲花敲开周虹林的门。门虚掩着,根本无须敲。他在等水箱。水箱盯视着他,说眯眼蛇死了,尸体在岛的南边发现了,另一个弟兄失踪了。捆绑眯眼蛇的绳索缠了一道又一道,胸口有一刀口,不是匕首的刀口,像是步枪上的刺刀。

周虹林渐渐镇定下来,他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不让自己乱想,又忍不住乱想。

二掌柜在想什么?周虹林的声音像极了一缕阳光,温暖,饱含温度。

水箱收回目光,奸细。

周虹林愕然,奸细?

水箱说,这是岛上最消停的季节。

周虹林微笑,你不会怀疑我是日本人的奸细吧?

水箱说,假若你是奸细,我早就看出来了。

周虹林笑了,这么信任我?

水箱说,信与不信,你最清楚了。

周虹林说,二掌柜,这里不能待了。

水箱说,我也知道这里待不下去了。

周虹林正色道,我认为,离开这里是上上策。

草莲花插言,说得轻巧,岛上这么大一摊子能说走就走?

周虹林说,嫂子,眯眼蛇被杀,我敢肯定就是日本人干的。我的预测,他们不日就将对付杏花岛。

草莲花说,我相信你的判断,可是我们能去哪儿呀?

周虹林有些激动,摇摇头,嫂子,家可以重建。我们不能让日本人这么嚣张了,退出去可寻机打击他们。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水箱说,嫂子留恋杏花岛。

周虹林说,这能理解,问题是我们怎么能保住杏花岛?

水箱说,我们就是找你商量来了。

周虹林沉思了一会儿,不瞒你们,我探听到消息,我的老首长正带领部队在三肇一带活动,寻机打击敌人,若能找到他们问题就解决了。

水箱说,这件事还得大掌柜做主。

周虹林说,我明白,咱们得马上找大掌柜商量。

水箱轻轻一笑,嫂子,你可要帮着我们说话。

草莲花点点头。

庄云天沉默了,日本人果然是沖着杏花岛来了。庄云天有些悔恨,他不该抓来这个奸细,并把他弄死。他认为,杏花岛惹来了大麻烦。

庄云天倚靠座椅,眯眼沉思。他需要安静下来想想对策。他想起草莲花与春喜,这两个女人刚刚安顿下来,却要遭遇战事。他捻上一锅烟,第一下没点着,接连点了第二下。他吧嗒一口,似乎闻到了里面的血腥气。蛤蟆头的味道虽是苦辣,但里面也有一股需仔细体会的清香之气。这股清香之气是洁净的,怎么就浸染了血腥气?庄云天愤怒了,骂了一声,把烟锅扔在一旁,还不解恨,猛劲掂了脑袋几拳。他拾起身后的一块菱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双目通红。怨怒再次泛起,不同的是,裹挟了轻蔑与鄙视,还有孤傲。他抚摸了几下那惨白的面皮,抬起胳膊又落下。

忽地响起敲门声,周虹林等人进来。

水箱试探地问了一句,大哥身体不好?

庄云天哼了一声,没有。舒缓了情绪后,他的脸色渐渐恢复过来。他成了另一个庄云天,整个杏花岛的老大。

庄云天照例问了水箱一些问题,特别强调了要把眯眼蛇安葬好。他说,兄弟们投奔他一回,不能让他们光着身离开这个世界。

水箱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我们几个来有要事找你。

庄云天皱眉,我心烦,他妈的,有人要对我们下手。

水箱赶紧递上一句,大哥,我们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我们想一块儿去了。

庄云天示意几人坐下说话,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当然,草莲花可以除外。水箱见草莲花与周虹林坐了,他才坐下。沉默了几秒钟,草莲花问,知道我们几个为什么来吗?庄云天笑笑,嫂子,我脑子笨,你们几个一起来找我,一定是关乎杏花岛的生死大事,我能猜得到。草莲花说,我们想听听大掌柜的想法。庄云天正色道,我知道,日本人盯上杏花岛了,那好吧,我要与这帮家伙决斗,誓死保卫。草莲花浅笑,除了誓死保护杏花岛,大掌柜有什么高见吗?庄云天笑笑,嫂子好像在考我一样,他们敢登岛,我就让他有来无回。水箱抹抹脑门,大哥,不怕你生气,咱们这几条破枪,怕抵挡不住他们。庄云天说,老三,别胳膊肘往外使劲,上次我们不也打死他们五个人吗?水箱嘻嘻笑着说,大哥,你骂我对,也不对,那次我们是偷袭,敌人没有防备。如果敌人想攻打杏花岛,那是有备而来,情况就不同了。庄云天诺诺,你说的也是。周虹林见时机成熟,把话头抢了过来,大掌柜,二掌柜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敌人主动攻打杏花岛,那可就不一样了,凭借我们现有的这些人马恐怕难以应付。庄云天忽地站起身,那你们说怎么办?周虹林与水箱跟着站起身。周虹林劝慰道,大掌柜,实不相瞒,有人传说,三肇地区有李国安的抗联队伍在活动,如果是那样可就太好了。李国安是我的老首长,他能有办法阻击敌人攻击杏花岛。周虹林特意强调抗联队伍能保护杏花岛,自有深意。水箱与草莲花都能听明白。草莲花说,我觉得周先生说得有道理,抗联是打日本人的队伍,如果与他们联手,杏花岛会安全许多。水箱插言,是啊,大哥,嫂子都能认识到这点。周虹林进一步说道,如果大掌柜不想与抗联队伍联手,唯一的办法只能撤出杏花岛,再寻他处。庄云天坐下,捻上一锅烟,喷吐了一口,嗓子里传来呜咽声,像是自言自语,妈的,这是我的家,我不能让给别人。周虹林说,我们都知道大掌柜有骨气,但是,如果不与抗联联手,这个家恐怕不保。庄云天脸色变了,我不与抗联联手,杏花岛就不保了?周虹林笑笑,不是说大掌柜没有能力,是我们的力量的确单薄了些,都知道人多力量大,如果与抗联队伍联手,那就不一样了。草莲花苦口婆心地说,大掌柜,别说你,让我离开杏花岛我也不同意。可是,眼下不这样做能行吗?不瞒你,岛上有不少弟兄都不想离开,他们也盼着你拿个好主意。

穿过回廊,庄云天立住,望望草莲花的住处,再望望春喜的闺房。天空扬起小雪花,蹦蹦跳跳地落在肩上,又滑落下去,调皮鬼似的。这已是这个初冬的第二场小雪。远方,虚虚渺渺地能够看到飘起的炊烟,怪异的感觉突如其来地罩住庄云天。他似乎掉进白汪汪的江水里,怎么努力都爬不出来。

那个夜晚,庄云天的情绪竟然出奇地好。他躺下去的时候,捻着了一锅烟,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后来,他朦朦胧胧进入一种情境。他看见,在前面不远处,他的妹妹正怀里抱着一捆花,抿着嘴笑。他问妹妹,这么多花从哪里摘来?妹妹不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忽来一阵风,香香的,妹妹向他摆摆手,转身离开。他喊了一声,却发现妹妹不见了。半夜醒来,他点燃蜡烛。他刻意不去想别的事,是想把梦里与妹妹在一起的情境保存下来,他要让这种气息弥留不去。

对不起,我是打算与你告别的,明天,你就得离开这里。

庄云天出门,来到春喜的住处。围着闺房转了一圈,脸上带着泪痕。他对着房子,你不要怕,哪天我就来接你。

庄云天脸色不好看,点起烟一锅接着一锅地抽。庄云天抽的还是三岔河蛤蟆头,又硬又辣。不知抽了多少锅,竟然把春喜熏得要呕吐。

屋里烟雾蒙蒙的,庄云天与春喜隐没在这烟雾中。春喜说,哥哥,别抽了,你抽多少烟,把我熏死,我也不去。

庄云天磕掉烟灰,重重地叹口气。

春喜走过来,揉揉庄云天的后颈,哥哥,别愁了,我不能走。

庄云天说,你不走,我就有一颗心担忧着,我怎么打鬼子?

春喜笑嘻嘻地狠劲揉了一下,哥哥说得好,我走了,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打鬼子。

庄云天假意生气,不乖,这么不听话。

春喜说,你让我留下吧,日本鬼子吃不了我,我在马家渡口天天看着他们的鬼脸,我那时不也很好吗?

庄云天说,那能一样吗?鬼子在马家渡口死人了,他们要报复。

春喜说,他们报复我也不怕,我会咏春拳了。

庄云天笑笑,花拳绣腿,一拳拍不死一只苍蝇。

春喜不高兴了,用拳头轻轻颠了一下,哥哥笑话我没本事。

庄云天哄劝,妹妹不是花拳,是铁拳。

春喜说,你是一个大掌柜,怎么磨磨唧唧的。再说了,我还会打枪呢。春喜平伸出手指举到庄云天的眼前,你看看,我的手指都磨出茧子了。春喜练拳,庄云天知道,偷偷地练打枪倒是不晓得。岛上枪少,只有一把盒子,还有十几条步枪。没枪的,手头有钢刀。草莲花上岛,有诸多好处,岛上不少人都会点拳脚,起码掌握了基本的冲杀要领。春喜搬过庄云天的胳膊,我与你扳手腕,你不一定能赢了我。庄云天说,赢了你,你就离开杏花岛。春喜说,行,来吧。两人扳起手腕,起初,庄云天被春喜压制,渐渐地,春喜支撑不住了。庄云天惊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腕部这么有力量。你不知道吗?我是打鱼出身,天天用胳膊挎鱼篓子。咋样?哥哥,我不是一点力气没有吧?庄云天像突然不认识春喜似的,愣愣的。

庄云天想了想,春喜说得没错,就她这种性格,让她躲在乡下,未必就是好事。兵荒马乱的,日本鬼子说不上就去了那里,那里也不定安稳呢。若遇见,弄不好就她一个人扛了。与他在一起,起码人多有个照应。但庄云天的意思是,让她躲几天,就那么几天,打完仗就把她接回来。庄云天苦劝,春喜死拗,就是不答应。

无奈,两人退让一步,让草莲花决定。若草莲花同意,春喜就无条件地与她一起去乡下。

庄云天没想到,让草莲花去躲几天,连个不字都不行。草莲花夸张地说她的手都痒痒出血泡了,再不打死几个日本兵,就受不了了。草莲花说,大掌柜,春喜也不小了,况且她有个想法你知道吗?庄云天一惊,他想什么?草莲花笑笑,她把你当作亲哥哥,她怕你伤到,要保护你。庄云天摇头,这个傻妹妹。

庄云天突然有些伤感。

六 他将春喜紧紧抱在怀里

初冬的风冷飕飕的,从马家渡口下来,一个男人系了下棉衣扣子,然后回头望望,撒腿就跑。

他跑的方向与杏花岛相反。他跑了一会儿,停了下来。再跑一会儿,再停下来。见后面的一辆装满日本兵和伪军的兵车朝向三岔河方向开去。他躲在树后,打了一枪。敌人停下来,稍后,依照原来的方向又运动起来。显然,敌人没有重视这一枪。男子再跑,还是躲在树后,连打三枪。敌人这次又停下了,但很快转向,朝向照园方向运动。

背倚大江,前面有一道百余米长的陡坎,十分适合隐蔽与退守。不错,李国安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第十三支队,加上第二大队大队长庄云天带来的四十多人,共计三百多人就候在那里,张网以待。

庄云天身边守着两个女人。春喜与草莲花手中各持一支手枪,草莲花腰中缠了一根细绳,一头缀着一只三角铁锥,足有半斤重。

走著走着,敌人又不动了。突然,传来爆炸声,敌人用小钢炮朝向前进的方向打了一阵炮弹。不到几分钟,敌人开始动作了,加快了行进速度。李国安判断,敌人这是在试探地打炮,想摸清前方是否有埋伏。见敌人渐渐进入包围圈,李国安一声令下,枪声大作,十几个敌人像谷个子似的倒在路上。敌人乱作一团迅速跳下车进行反击,两挺重机枪喷着火蛇叫起来。

开始有人中弹牺牲了。见抗日联军火力被压制,敌人嗷嗷叫着发起冲锋。李国安再次发出打击命令,鬼子与伪军死伤无数,其他人被压缩在一个狭长地带抬不起头。双方相隔不到百米远。李国安大喊了一声,战士们冲了出去,杀入敌群。水箱与一名鬼子缠斗在一起,渐渐不支之际,周虹林跑过来,从背后猛踹了鬼子一脚。鬼子趔趄之际,水箱上去猛剁,鲜血溅了水箱一脸。

春喜与一名伪军打斗在一起。伪军淫心大起,笑嘻嘻地朝其胸部抓去。春喜侧闪,抬起右肘,猛击其头部。这名伪军倒地,庄云天赶过来,补上一枪。草莲花正与两名端着长枪的日本兵搏杀,突然,一名日本兵嚎叫着倒地,捂着头翻滚了几下,不动了。庄云天从背后上来,用拳头猛砸其头部,将其打晕。这个间隙,草莲花迅捷解下流星锤,如青蛇出洞,闪电般击向鬼子。这家伙摇晃了数下,张开双臂,倒地而亡。

突然,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敌人来时的路上再现两辆兵车。敌人的增援到了,李国安下令撤退。

庄云天拉着春喜,后面跟着草莲花,边打边向江堤方向撤退。那里有李国安的部队预先准备的十几条小船,只要上船,几十米远就是茫茫一片芦苇荡,安全就有保障了。

庄云天三人正奔跑之际,春喜哎呦一声倒了下去。她试图站起,刚刚起身,一个趔趄又摔了出去。她的左腿断了。庄云天弯下腰要抱起春喜,一个日本兵一刀刺来。春喜眼尖,狠命推开庄云天,自己顺势滚了过去。敌人的刺刀扎在春喜的腹部,春喜惨叫一声倒了下去。庄云天回过身,像一头疯狂的野兽,频频出拳,一个跃起,臂弯一收,将鬼子的头颅夹在腋下,一较劲,其脖子咯吱一声断了。他弯腰将春喜抱起,发疯一般向江堤跑去。春喜倒地之际,另一名日本兵冲了过来,草莲花迅速拦截,与其拼杀。草莲花躲过鬼子致命一刀,躲至其右侧,朝向面门连击数拳,又一个扫堂腿,鬼子倒地。她夺过鬼子的枪,一枪封喉,将其刺死。

庄云天与草莲花跳上船,周虹林与水箱随后跟了来,也上了船。划出几十米远,刚刚隐没进芦苇荡,敌人站在岸堤向芦苇丛中射击。船工中弹身亡,掉进江里。水箱继续划船,只走出十几米远,鬼子又一排子弹射来,水箱中弹,周虹林连忙将其抱起。草莲花又接过船桨。庄云天抱着春喜,狂呼着水箱。水箱口中含血,慢慢睁开眼睛,大哥,我没白跟你一回。水箱吐出一口鲜血,闭上了眼睛。

摆脱了鬼子的追击,众人下了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江堤与对岸中间隔着很宽的沼泽地带,最深处能将人淹没。十月底天气,江水扎人一般沁凉。跳入水中,衣服瞬间被打透,加之脚下烂泥,行走艰难。

等到渡过沼泽,队伍又死伤了很多人,好容易到了对岸,一位老渔民接纳了周虹林等人。

整个晚上,庄云天坐在地上,一直抱着春喜。

直到太阳升起,庄云天看着怀中的春喜,双目布满血丝,对着草莲花说,拜托了,嫂子,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守着她。

草莲花预感到事情不妙,急忙劝阻,大掌柜,别闹出乱子,人死不能复活了。

庄云天默默放下春喜,毅然起身,向照园莲花庄方向走去。

第二天,庄云天回到老渔民这里,后面还带来了一个人,周虹林与草莲花惊喜张肥子的到来。

张肥子带来棉衣,每人一件,还有食品。

李国安知道这件事后,认为庄云天这件事有损抗联形象,找到庄云天,陈说厉害关系,告诉他,部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庄云天感觉莫大委屈,抵触李国安。周虹林说,庄大队长,这是部队的纪律,革命队伍里不能有欺压老百姓的事情发生。庄云天说,张大哥是自愿,我没有强迫他。周虹林说,张大哥自愿,说明群众觉悟高,支持我们抗联。这次,就不追究了。但我们要给群众补偿。张肥子知道这件事后,找到李国安,强调不是庄云天的错,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

庄云天找到张肥子,其目的是要他帮忙体面地安葬春喜与水箱。张肥子知道抗联这一仗后损失很惨重,就筹集了不少冬衣与食品,送来李国安等人暂时休整的老渔民这里。

眼见春喜要入土为安了,庄云天抱着春喜放声痛哭,妹妹,哥哥一定为你报仇。草莲花给春喜換了一套干净新鲜的衣服。庄云天慢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只乌金色的旱烟口袋,揉捏了一下,贴向胸口,微闭双眼,捂了几分钟,泪水倾泻而下。他抻平了口袋四角,小心地盖在春喜的脸上。

庄云天向李国安请示,要求与草莲花一起回去打探杏花岛的情况。李国安吩咐,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

晚上,杏花岛依然亮起灯光。二人潜行上岛,见岛上只有一名日本人与五名伪军在那里值守,一间小屋子里,几个家伙正在一边吃喝一边玩行酒令。鬼子果然占领 了杏花岛。

这时门口一个扛枪的伪军发现了他们,刚要问话。庄云天像一道黑影飘至跟前,搂过脖子,向其胸部猛刺一刀。随后,迅速踹开门,开枪射击。草莲花堵住窗户,一顿乱枪。只是几分钟的工夫,几个家伙就毙命了。

庄云天将几具尸首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绑结实,朝向南天跪下,妹妹,我为你们报仇雪恨了。你在天上一定保佑我,哥哥要为你杀更多的鬼子!

草莲花冷静地说了句,走吧,大掌柜,明天队伍就要开拔了。

庄云天仰望满天的星斗,又环顾这座孤寂的小岛,微闭双目,冥想了片刻之后,就随草莲花一起大踏步地离去。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 图 董新杰

章回小说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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