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了她的求死之心,该当何罪?

2018-11-07 02:15:08 恋爱婚姻家庭2018年11期

谢玉婉

如果有一天,你的至亲身患重疾,倾家荡产依旧医治无效,这时的她饱受病痛折磨,苦苦哀求你帮助她离开人世,你会怎么做?

重病的她一心求死,泣血的亲人怎抉择?

如果不是8年前那场大病,陈立民如今应该与妻子方小丽过着幸福的生活,他的岳母余秀兰也应该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所有不幸,都是从2010年那个冬季开始的……

方进和余秀兰夫妻是湖北人,下岗后为了生计,2003年,夫妻俩带着女儿方小丽来到江苏省连云港市打工。方进在一家工厂当货车司机,余秀兰则在生产线上忙活,日子虽然艰苦,但一家人却很满足。

2008年,22岁的方小丽嫁给了同在连云港打工的老乡陈立民。陈立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也在他刚工作的那年因病离开,所以对于岳父岳母,陈立民很孝顺,方进夫妇也对他视如己出。2009年,方小丽生下了儿子小辉,方进和余秀兰疼爱得不得了,家里每天都是幸福的欢笑声。

2010年,从入冬开始,余秀兰便时常感到头晕、关节疼痛,本以为是风湿,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医生开的药也吃了不少,但毫无效果。

眼看余秀兰病情恶化,陈立民与方小丽赶紧带着她去往北京大医院诊治,在那里,余秀兰被确诊为“系统性红斑狼疮”,另外伴有脑梗、类风湿性关节炎等病症,治疗起来难度很大。

为了给余秀兰治病,一家人掏空了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可二十多万元的医药费花光了,她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严重,甚至出现了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等症状。

行动不便的余秀兰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身体状态好了,也能勉强慢慢走动。丈夫和女儿女婿都很照顾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加强营养。看着家人为自己如此辛劳,余秀兰心里很不是滋味。2016年3月的一天,余秀兰觉得自己好了一点,便强撑着上街买菜,打算在家人们回来前做好晚饭。谁知,下楼时,她突然体力不支,从楼上摔了下去,当即不省人事。

邻居发现后,将其送往医院,方进一家随后赶到,医生说,余秀兰左腿骨折,鉴于其基础病较多,如果强行进行手术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不做手术又可能导致溃烂死亡。一番商议后,一家人坚持让余秀兰接受了手术,然而术后她还是没能站起来。此时的余秀兰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只能卧床不起,大小便失禁也越来越严重,饱受病痛折磨。

为了照顾母亲,方小丽辞去了工作。由于接受了激素治疗,余秀兰的体重猛增到150多斤,瘦弱的方小丽根本搬不动,每天都是女婿陈立民来给岳母翻身、擦洗、按摩、换衣。有一次,刚下夜班回来的陈立民一进门就看到岳母在难受地呻吟,他放下包就给她按摩关节,因为一晚上没合眼,他按着按着不小心睡着了。这一切都被余秀兰看在眼里,她心疼又自责,觉得自己拖累了家人。

这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方小丽与陈立民的儿子小辉说,想参加学校的夏令营,要交2000元钱。方小丽随口说了句:“咱家哪有钱啊,别参加了。”看着外孙失望的样子,余秀兰心疼不已,不由得悲从中来:“如果不是我,咱们家也不会弄成今天这样。与其这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早点去了,大家都能少受点罪。”

听余秀兰这样说,陈立民安慰岳母:“妈,我们从來没嫌弃过您,是心甘情愿照顾您的。”见女婿如此懂事,余秀兰更加难过:“你们是好孩子,可是我这病永远都好不了了,只会越来越痛苦。这几天我总梦见你们姥爷,他说我活得太累了,让我去找他。我好想早点见到他啊……”

当晚,一家人安慰了余秀兰很久。可从那以后,余秀兰求死的心却越来越坚定,因为身体不能活动,她只好一遍遍地向家人哀求:“给我买包老鼠药吧,我真的太难受了,求求你们了……”一家人一次次地拒绝,但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又都深感无力。

2017年8月28日,余秀兰又一次发病之后,虚弱地趴在床边呻吟,方小丽心如刀割,她痛哭着问父亲和丈夫:“妈每天这么痛苦,是不是真走了反倒解脱了?”一旁的方进和陈立民也心乱如麻。

当天,余秀兰清醒之后,再一次哭着求家人帮自己解脱。架不住岳母的反复哀求,陈立民去小市场买了两包老鼠药。药放在桌子上,可谁都没有勇气给余秀兰送过去,一家人围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最后,还是方进一咬牙,把药放在了余秀华枕边。余秀华一把抓过,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

“妈妈,不要……”方小丽哭着扑向母亲,陈立民一把夺下已经空了的药包。眼看着服药后的余秀兰口吐白沫、不停抽搐,方小丽和陈立民跪在床前失声痛哭,方进紧紧握着老伴的手,老泪横流:“你先走,等我帮孩子还完债,就过去找你……”

“不要哭,你们都是好孩子。”余秀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了拍女儿和女婿的背,气若游丝地说,“带我出去透透气,我好想老家……”

陈立民背着尚有呼吸的岳母下了楼,将她安置在自己面包车的后座,漫无目的地在路上兜兜转转,开了三四个小时,直到余秀兰咽气……

真相浮出,沉重的亲情怎判定?

事情的真相很快就被发现。由于遗体火化需要到派出所开具死亡证明,派出所民警在查看遗体时发现了余秀兰的中毒迹象,由此产生怀疑。面对警察的审问,陈立民和方进很快供出了真相,被依法刑事拘留。随后,方小丽也来到派出所投案自首。

2018年4月,法院对本案进行开庭审理。法庭上,方进痛哭流涕:“把我抓进去吧,别抓我女儿女婿,他们已经够孝顺了,是不忍心看着妈妈受罪才这样做的……”一旁的方小丽哭得声嘶力竭:“如果不是我妈苦苦哀求,无论如何我都不忍心看着她离开,现在我常常梦到她,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不好,特别不好,我太想太想她了……”因为悲伤过度,方小丽虚脱倒在地上。

面对法官的问询,陈立民交待了自己购买老鼠药的经过,整个过程一直低垂着头,大颗泪珠不停往下掉:“我愿意对岳母的死负责,不管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

庭审现场,陈立民的弟弟到庭作证:“哥哥嫂子真的对阿姨很好,为了给阿姨治病,哥哥向我借过好几次钱,他自己平时省吃俭用,连烟都戒了。”

余秀兰的弟弟远在湖北,公诉人宣读了他的证言:“我姐姐生病多年,姐夫方进与侄女、侄女婿四处求医问药,并且悉心照料。姐姐的死事出有因,我能理解一家人所受的煎熬,也愿意选择原谅,请求法官从轻处罚。”

此时的法庭一片唏嘘,大家都为这一家的处境感叹惋惜。本案的主审法官夏俏骅内心也非常沉重,对于三名被告人,他一度陷入纠结。很明显,三名被告对本案当事人余秀兰是有很深的感情的,多年以来不惜花光积蓄甚至举债为其治疗,女儿更是放弃工作专心在家照料。虽然服毒系余秀兰自己主动提出,且老鼠药也是其自己喝下去的,但作为丈夫、女儿、女婿的三名被告人,在明知喝下老鼠药会致人死亡的情况下仍然购买老鼠药,并眼睁睁地看着余秀兰喝下,不阻止,不救治,直接导致被害人余秀兰死亡。

案件事实已然清楚,但摆在大家面前的是法理与情理的考量。最终,合议庭一致认为,对于三名被告人,其罪不可恕,但其情可悯。

2018年6月1日,法院第二次开庭宣判:被告人陈立民、方进、方小丽作为被害人余秀兰的亲属,对余秀兰具有扶助的义务,但三人却在余秀兰提出自杀请求后为其购买毒药,在其服毒后三人亦未尽救助义务,放任其死亡结果的发生,以上行为均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但是,由于被告人主观恶性较轻,有悔罪表现,获得了被害人亲属的谅解,没有再犯罪危险,且非暴力性犯罪,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故法院决定对被告人宣告缓刑。最终,被告人陈立民、方进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被告人方小丽有自首情节,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随着法槌落下,这起案件尘埃落定。

宣判当天恰逢儿童节,庭审结束后,法官告诉方小丽、陈立民夫妇:“你们是缓刑,可以回家陪儿子过节了。以后一家人好好生活,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方小丽忍不住掩面而泣,一旁的陈立民深深地向法官、检察官鞠了一个躬,这既是他对自己犯罪行为的深深忏悔,也是对司法者发自肺腑的钦佩和感激。

情与法交织,内心怎权衡?

对于这起交织着人性、道德与法律的案件而言,司法者作出正确的判断,并不十分艰难,难的是如何在判断中平衡情与法,既能实现打击犯罪的目的,又能兼顾人性与情理。

回顾整起案件,有些细节值得我们深思。例如,本案中明明是余秀兰主动求死,且又是自己喝下的老鼠药,为什么方进等三名被告人也会构成故意杀人罪?

首先,让我们明确什么是故意杀人罪。故意杀人是指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此罪在主观上须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故意,即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他人死亡的危害后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

本案中,三名被告人作为被害人余秀兰的丈夫、女儿、女婿(在法律上属于对被害人有救助义务的人,他们有能力救助但未尽救助义务而导致被害人死亡的,应当构成不作为犯罪),是最亲密的家人,对余秀兰具有当然的救助义务。他们在明知食用老鼠药必然会致被害人死亡的情况下,仍然购买老鼠药并递给余秀兰喝,不阻止,不救治,放任不管,最终导致其死亡结果的发生,其本质上属于非法剥夺了余秀兰的生命,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之要件,故构成故意杀人罪。

另外,本案在案情上,类似通常意义上的安乐死(指为免除患有不治之症、濒临死亡的患者的痛苦,受患者嘱托而使其无痛苦地死亡)。在我国禁止实施安乐死的情况下,对实施积极安乐死的行为,法律上以故意杀人罪论处。

在疾病或者痛苦面前,人的意志力往往会非常薄弱,或出自对病痛的恐惧,或出自拖累亲人的愧疚等等。当事人常常处于或生或死的矛盾之中,可一旦病情有了些許好转,或有出现的一点微弱的希望,他们往往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作为最亲近的家人,在病痛面前,可能会感到无能为力,但这不能成为放弃对方的理由,你们的鼓励与温暖,或许就是对方努力活下去的理由。

(本案当事人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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