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爱上我

2018-11-07 02:17:00 章回小说2018年10期

晏习生

一 为何而来

太阳白花花地照着。

天气很热。王辉已经闻见自己身上的汗馊味了。汗馊味从腋下、从每个毛孔里向外发散,一阵阵飘进鼻孔里,又被吸进肺里。

一个星期的人才市场招聘会,王辉已经是连续六天铩羽而归了。像他这样的地级市二本工学院所属的商学院的三本应届毕业生,无论学校的名气还是还没到手的那张毕业证的含金量,委实是拿不出手的。多少揣着本科文凭加学士学位证书的都应聘不到合适的职位,他王辉被人视若敝帚更是无需任何理由了。这是预料之中的。所以,他并没有多少挫败感,更不会精神崩溃。他不过是步了上届的、上上届的、上上上届的上千学兄学姐们的后尘而已。过上屈指可数的一段日子,他可能就要从这个寄居了八个学期的海滨城市滚蛋了,去为生计奔波了。去向哪里?天知道!

今天是第七天,最后一天了。

早在应聘之前,他和宿舍的一帮学友们就知道来也是白来。本来王辉是不想来的,但同宿舍的学友史可为嬉笑着说,干吗不去?找到找不到工作不是重要滴,重要滴,是可以蹭蹭女孩子嘛。不去白不去。

已是五月中旬。还在桃花纷飞乍暖还寒的三月,女孩子们就穿起了各式长裙短裙,一时间校园里桃花漫漫,裙裾飞扬。无论长得美长得丑的,那双捂了一冬的大腿却是差不多一样的白嫩,令男孩子们目不暇接,想入非非。

并不是奔着工作来的学友们鲶鱼似的在热气腾腾的招聘现场钻来钻去,哪里有好看的女孩子他们就往哪里贴,或单兵作战,或合而围之。他们装着很不经意地或胳膊在这个女孩的胸部蹭一下,或手掌在那个女孩的屁股上摁一下。蹭过摁过后,他们像是男性荷尔蒙瞬间升高了八倍似的,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王辉胆小,没敢揩女孩子的油,每天只是毫无指望地把复印好的求职书和简历谦卑而讨好地递给用人单位。坐在招聘台后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傲慢不苟言笑,甚至眉毛也不挑一下,一副高深莫测状或睥睨众生状。装逼!你二大爷的!

二 那个女孩

站在王辉前面的一个女孩使劲抽了抽鼻子,又回头瞥了王辉一眼,皱了皱眉,白皙的小手掌在鼻子底下扇了几下,还往前跨了半步,胸部几乎抵着了前面一个高大男孩的后背。

女孩的动作令几天来身心疲惫的王辉又增添了一种受辱的感觉。他来自一个偏僻贫穷的山村,自卑感很严重。虽然他是家乡人心目中了不起的大学生,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大学生有几斤几两。每当他回到家里,母亲像个老奴似的谦恭款款地伺候着他的时候,母亲在村人和亲友面前因为养了个大学生儿子而自豪无比的时候,他就心慌且心虚,甚至还隐含着一种愤怒。毕业越来越近,毕业即失业的魔咒也越来越绞索似的箍紧他的脖子。尽快找到一份适合的工作,挣钱汇回家,佐证着母亲和村人亲友他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的认定,是当务之急。

女孩的校服后面印着某医学院的蓝字。同为本市辖区内的高校,女孩所在的医学院却是部、省合办高校,所有专业都是一、二本,颇具知名度。女孩回头瞥王辉的那一眼以及随之的动作,虽然基本可以断定是针对他身上的气味的,但王辉却本能地认为是对他这个三流大学生身份的蔑视。事实上,他身上并没有任何标志。

女孩身材很好,面容也很好。在这样的女孩面前,王辉有足够的理由自惭形秽。他包裹起受辱的感觉,脚步很快地往人群外面挤。他决定回学校去,放弃他妈的什么人才招聘。自己一三流大学生,还人才,真是笑掉大牙了。

因为走得急,到了人群边缘时,他身上出的汗更多了,汗馊味也更肆无忌惮地往出发散了。他撩起圆领汗衫的下摆,狠狠地在脸上擦了擦。汗衫下半截立时印上了黄褐色的汗渍。

他仰起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吸气,又长长地呼出,几天来淤积的失望、无奈和刚才受辱的感觉一下子消减了不少。

安心等待毕业吧。工作自然是要找的,但也不差这几天。回去冲个澡,然后睡一觉,什么也不想地睡一觉。再然后呢?再然后么,他想了想,嗯,可以试试约一下胡桂萍晚上出去走走,不管跟她算不算是谈恋爱。好歹念了四年大学,如果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约会过,就如同父母耕耘了四季却颗粒无收一样,说出去肯定会让人笑话甚至瞧不起。

胡桂萍是他的同班,也是农村来的。一看她起的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农村来的。这是一个身材瘦小、肤色褐黄、毫不起眼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勾不起任何男孩对她产生兴趣。胡桂萍好像也很自卑,极少说话,跟班级其他女孩的关系白开水似的寡淡。她的家境应该也不好,几年间几乎没见她添置过新衣服。一个毫不起眼家境又不好的女孩,自卑自是理所当然的。王辉的家境可能也不见得比她好哪儿去,但王辉的身材不错,结结实实的,五官也端正,搭配合理。论长相,他属于大众化偏上的。但胡桂萍连大众化都不够格。

王辉从没约过女孩子。不是他不想,是没底气。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王辉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常常尾随着他。不过,那种尾随有点儿躲躲闪闪的,不自信。

是胡桂萍。

王辉有点儿意外。他无法判断胡桂萍是不是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但他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对胡桂萍是没有任何想法的。就像他不是一般女孩子的菜一样,胡桂萍也不是他的菜。

但是现在,王辉改变主意了。

三 精神慰藉

大一的下学期开学不久,史可为就率先追逐起女孩子了。史可为的家在一个县城,父亲是派出所所长,母亲开着一家金店,是个不差钱的主。但史可为好像并不想认认真真谈恋爱,女朋友经常换,换得让人眼花缭乱的。他交往的女孩子时间最长的是两个月零七天。据史可为自己说,凡是跟他交往的女孩子都让他得手了。而且,他还常常在宿舍里晒自己和女孩子的性事,绘声绘色的。绘声绘色地晒完,他还要闭上眼睛作陶醉状,说,爽!到大四下学期开学时,同宿舍的六个人中先后已有五人都“得手”了女孩子,其中两个哥们儿据说还敲定了关系。剩下的那个就是王辉了。

就在半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史可为突然说,辉子,我操!咱这屋子里就你一个处男了,你这样不行啊。陈胜吴广那俩老农民都晓得苟富贵勿相忘,你这是陷咱们兄弟于不义啊!不行,你得赶紧地破了童子身。二十多岁还处男,呆逼!

史可为从身上掏出五百块钱,啪地拍在王辉面前,你赶紧地钓个女孩子,把她哄上床办了,咱们兄弟心里才好受。钓不到萌妹纸,你就去歌厅,那地儿的女孩子一钓一个准。

其他室友也都跟着起哄,叫他现在就去。

源于贫困带来的自卑,王辉虽然跟班上每个人都友好相处着,但内心深处又跟每个人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当下这个社会,其实每个人跟他人的心都保持着距离,都陌生得很,即便情侣夫妻间也不见得是零距离。所以,王辉不想跟每个人的心贴得太近(他就是想贴也未必贴得上),那样他的心会慌。他对一身痞子气,动不动呼朋唤友上歌厅下馆子吆五喝六大把撒钱的公子哥做派的史可为,内心里虽然颇不以为然,表面上却总是嘻嘻哈哈应和着。史可为大方地甩出五百块钱让他去钓女孩,这让他措手不及。五百块,这是他一个月的口粮啊。他在愣了片刻后,对史可为一抱拳,说,史兄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呢,我可不打算凭老人家钓女孩子,这是严重亵渎他老人家。

哎呦喂,怎么,就你小子,还想空手套白狼?你玩到空手道几段了?

王辉笑笑,却没作答。心里却在说,史可为你他妈的还真会出损主意,居然让我去歌厅钓女孩子。那地方的女孩子跟婊子有多大区别?你干脆就说让老子嫖娼去。不是东西!

史可为眯着眼看着王辉,辉子,能让咱们兄弟见识见识你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吗?看你很笃定的样儿,莫不是已经偷过嘴了?什么样的女孩子你就能一个大子儿不花就办了人家?不会是东门外那傻大姐吧?你的童子身不会叫那傻大姐破了吧?

此言一出,宿舍里的几个哥们儿差点笑岔了气。

学院东门外前几天忽然来了个衣不蔽体呆呆傻傻的女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听口音不是当地人。傻女人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丑俊。其实,她趿拉着一双破胶鞋,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甚至,她露出衣服的一只奶子也黑一块黄一块的。没人知道这个傻女人来自哪里。

王辉哼了声,我还没堕落到那地步呢。

那也不用他妈的吹牛逼阿Q吧?

我为什么要吹牛逼?为什么要阿Q?不信是吧?就,就那胡桂萍,我要想办她,立马就能办,还不花一个子儿。信吗?

谁?你说谁?胡桂萍?哥们儿,咱没听错吧?

史可为眼睛瞪得牛卵子似的,看看王辉,又看看其他几人。

王辉头一扬,没错。

史可为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按住肚子弯下腰,一副痛苦不堪状,说,哎哟喂,辉子,你要是把咱班的第一白富美办了,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啊?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呀?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一个哥们儿边笑边指着王辉,我说辉子,你可真有眼光啊!就胡桂萍那样的你也想办。你他妈的比办那个傻大姐还堕落呢。

史可为说,我操,辉子你他妈的是饥不择食了。

一个哥们儿幽幽叹口气,咱也别损辉子了。饱汉不知饿汉饥,多不厚道啊!

……

那次,宿舍里的几个人连讥带刺地把王辉贬损得体无完肤落荒而逃。

四 意外受聘

王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找胡桂萍的号码。大学四年,虽然手机里存着全班同学的号码,但他从来没打过胡桂萍的。而且,短信也没发过——春节时群发的当然不算。

刚上大学时买的那种老款的诺基亚手机,屏面已经毛了,又在这样白花花的日头下,根本看不清手机里的字。王辉只好把它又揣进裤兜。还是先回宿舍去洗个澡,然后吃点东西,好好地睡一觉养精蓄锐吧。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第一次约会,他必须表现得好些,起码精神些。如果胡桂萍不反对跟他做爱,他也愿意破了自己。史可为他们在宿舍里每次露骨且旁若无人地谈论性事时,他每次也都不争气地跟着他们血脉贲张。性不是丢人的事。圣人都说,食色,性也。没性或者性无能才丢人呢。如果跟胡桂萍做爱后胡桂萍很封建地要求从一而终,自己就降格以求收了她罢。她不就是不好看吗?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美丑妍媸,此事古难全。父亲常说,家有三件宝,丑妻薄田破棉袄。这三件宝是没人惦记的。女人嘛,不瘸不瞎不傻,能做爱生娃过日子就行。漂亮既当不得饭吃又当不得衣穿,有个屁用。这个社会对男人和女人的诱惑太多。一个没多大本事的男人,如果娶个漂亮女人回家是会常常担惊受怕的,是很麻烦的,红颜祸水嘛。

当然,约会胡桂萍的事是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王辉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人头攒动的招聘会现场,潇洒地甩了下头往回走。

才走了几步,斜刺里过来的一个女孩子挡住了他。

一个漂亮女孩子。

女孩子上身穿一件白底暗花竖条纹短袖,下身穿一条白色七分裤,脚上穿一双白色休闲鞋。她右手里拿着一只手包,左手打了一把白底碎花的遮阳伞。她好像对白色情有独钟。她的五官端正精致,皮肤也很白皙,白皙得看见隐隐的毛细血管的纹路。她把及肩的头发都掖在了耳后,这使得她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的正面和侧面都展露无余。

这样一个漂亮女孩子挡在了跟前,让王辉猝不及防,顿时紧张起来。

王辉看了女孩子一眼,又慌慌地低下头。低下头时,王辉的眼睛又触碰到了女孩子挺拔的胸部。女孩子胸部那道深深的乳沟,炫目得要命。一挺一深的反差让她的胸部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嚣张。这种嚣张足以叫那些太平公主们羞得无地自容,连跳楼跳海的心都有。

女孩子笑笑,开了口,应聘的?

她的声音糯糯的,很是好听。虽然没有指向,但明显是问王辉的。

王辉点点头。

找着下家了沒有?

王辉摇摇头。

学的什么专业?

会计。

有什么就业期待?

王辉费力地笑笑,又叹口气,看了一眼招聘会的现场,期待?期待有用吗?

这么灰心啊?

你……也是应聘来的?王辉反问女孩子。他看不出女孩子的年龄和身份,就随口一问。

啊?我呀?我倒是想应聘呢,可不够格呀。

你是做什么的?

我呀,开了个小店,想招个人。怕人不肯屈就,没敢开口呢。

是吗?你想招个什么样的?

嗯,帮我做做账,负责日常管理,外出进货什么的。待遇嘛,暂定三千,管吃住。

三千的薪水,还管吃住,这条件蛮不错的。王辉心动了。他不敢奢望他这样的条件能进名企拿高薪。目前只要有工作,就如庶出的皇子意外被立为了储君,哪管日后被废了,先做着再说。他不无期待地看着女孩子,带有那么一点儿讨好地笑笑,问,那……你看,我那个……我这样的,可不可以试试?

问了这话后他又心慌起来,紧张起来。他怕女孩子拒绝,怕剛才的期待和那么一点儿讨好的笑付之东流。这样的话,他今天就是第二次受辱了。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自己也不应该在同一场合两次受辱吧?而羞辱他的,都是女孩子。

女孩子看了王辉一眼,说,可以啊。那,那跟我走吧。

王辉惊喜地暗暗松了口气。但他随即叫住她,哎,哎,等一下。

女孩子回过身,看着他。

王辉说,你看,我这出了一身汗,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女孩子笑笑,又不是相亲会女孩子,不用了,走吧。

王辉迟疑了一下,只好跟着女孩子离开招聘会现场。一阵阵的汗馊味让他感觉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肮脏的牲畜,被人挑出来准备拉出去宰杀了。

走到离招聘会现场二百来米的路边,女孩子在一辆崭新的红色北京现代悦动轿车前站住。

她从手包里拿出遥控钥匙开了车门,招呼王辉上车。

待女孩子坐上了驾驶座,王辉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女孩子将车子开上主干道后,才微微偏了下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辉,三横一竖王,辉煌的辉。

名字不错。抻开来就是王者的辉煌。我叫乔艳丽,挺俗的一个名字吧?父母起的,没办法。你可以叫我乔姐。

王辉轻笑着,噢了一声。

五 老实男孩

很快,乔艳丽载着王辉到了一处店面前。

店面的名字叫“艳丽精品服装”。店面的位置在市区有名的南湖大道中间的一个丁字路口。

途中,乔艳丽在一家超市前独自下了一会儿车,然后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在店门左侧停好车,乔艳丽说,到了。

然后,她抓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提袋下了车,王辉跟着也下了车。

乔艳丽走进店里,王辉拉开两米多的距离跟着。

店里两个穿着一式粉白色短袖雪纺衫的女孩子跟乔艳丽微笑了一下,又把目光一起对准了王辉。她们应该是这里的店员。

王辉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但并没有看她们。他尾随着乔艳丽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格局完全是套三居室,装修得很是精致典雅。王辉站在客厅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乔艳丽把手提袋递给他,嘴向卫生间努了一下,进去洗洗吧。喏,这是干净的衣服。

这让还在不知所措中的王辉更是惊诧不已。他们才刚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她不仅给他买了新的衣服,而且还让他就在自己家的卫生间洗澡,这算什么?

王辉踌躇着站在原地。

已经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空调的乔艳丽看着王辉,哎,你还愣着干什么?你是要我教你还是帮你?

这话简直有那么点儿暧昧的意思。王辉的脸红了一下,赶忙抱紧手提袋进了卫生间,进去后他还把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反锁起来。

卫生间很是宽绰。进门是一个米黄色高级石英石台面的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是一面镜子,镜子下端摆放着洗漱化妆用品。紧靠着洗手池的是一台LG微电脑全自动洗衣机,与洗衣机相隔半米是一道钢化双扇玻璃移门。推开移门,里面是一顶圆形淋浴房。卫生间的墙砖、地砖和集成吊顶全都是浅黄色的,给人一种温暖安静的感觉。

洗完澡,王辉打开手提袋,里面是两套休闲装,居然是海澜之家牌子的。另外,还有两条全棉内裤。

无论是内裤还是休闲装,都恰到好处地贴身。

刚换好衣服,乔艳丽在外面敲门了,喂,洗好了没?洗好了咱吃饭去。

她像是掐好了时间似的。

王辉应了声,好了,就要过去开门。一眼瞥见地上几件换下的衣服,又迟疑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几件馊烘烘的衣服,是放在她家洗衣机里洗洗呢还是包裹起来带回学校去?她家的洗衣机有烘干功能,但这实在不合适。关键是,他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之间会确立一种怎样的关系。她会“招”他吗?他会受“招”于她吗?洗澡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个问题。她说她开了个小店,想招个人。她说的小店就是楼下的服装店吗?一个一百多平米的服装店已经有两个店员了,她竟然还跑到人才市场上去招人,简直就是招摇嘛。她是不是还有别的生意?如果仅是下面的这个服装店,他会不会屈就?他好赖是个大学生啊——即使是个三流的。那么,拒绝吗?可眼下适合自己的工作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要不,就先留下来干着——假如她决定招他的话。不管怎么说,这里有三千块的月薪,又管吃住。三千块的月薪在这个不算发达的地级市相当于中等工资收入了,初任公务员也就这个工资水平。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钻过别人裤裆呢。当下的社会,生存远比脸面重要。狗多骨头少,找一份工作着实不容易啊。

正迟疑着,乔艳丽又敲了敲门,喂喂喂,你一大男人在里面磨叽啥呢?都十二点多了,你不饿我还饿了呢。

王辉只好把那几件脏衣服团成一团,扔到了洗衣机和移门之间的地上。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

乔艳丽居然还站在门口。

乔艳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倚着门框,这副姿势让她的胸部越发显得挺拔了。开了门的王辉一见乔艳丽这副架势,目光不可抗拒地就落在了她的胸前。但那只是短暂的停留,随即他的眼睛就越过她的肩膀,慌慌地落在了她身后的墙上,像是看她身后的另一个人。

乔艳丽笑笑,说,呵,沐浴一番,精神多了。又右手握拳在他左右胸肌上各捶了一下,嗯,挺结实的。

王辉又红了脸,垂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经常痛恨自己这副没出息的德性,也知道这是一种怯懦的表现,却无可奈何。对王辉的怯懦,史可为经常恨铁不成钢地教导他。史可为说,男人千万别他妈的一副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儿。男人要有霸气,霸气是很神秘的东西,是一种气场。所以,男人装也要装出点儿霸气,懂吗?可王辉实在装不来,也不敢装。他没那底气。他要装的话,一眼就会叫人识破。

乔艳丽咯咯笑了笑,你是个老实男孩。我喜欢老实人。走,吃饭去。

六 大展拳脚

王辉正式在乔艳丽的店里上班了。

像他们这群快毕业的学生,学校基本就不管了,像散养的鸡鸭一样。他们中的很多人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条野狗,没有主人,没有固定的食物来源。说不定哪一天,野狗的脖子上就被套了一条绳子挂到树丫上,一番徒劳的嚎叫挣扎后,野狗就成了某个或者某几个男人一盆壮阳的下酒菜。

乔艳丽并没有别的生意,就是这个服装专卖店。乔艳丽加盟了一个品牌系列男装、女装和儿童装的专卖,附带着还卖点皮草皮具。

因为店面位置好,乔艳丽的生意也很好。

乔艳丽说,我这个人大大咧咧大手大脚惯了,做事没个计划性,尤其在用钱方面。从现在开始,你就替我正儿八经地弄本账,让我心里随时有个准数。在经营上你有什么好建议也一定要说出来。你要是不嫌委屈,以后就是我的管家了。呵呵,小店委屈你这个大学生了。

虽然乔艳丽只经营单一的服装生意,但王辉还是采用了复式记账法下的借贷记账法,为她正儿八经地建立了总分类账、明细分类账、现金日记账,弄了会计凭证。还花了几天时间,对所有服装进行了盘点登记。乔艳丽像是看珍本古籍似的看着那几个账本,表情有那么点儿夸张,好像王辉干了件别人都干不了的大事。王辉则在心里为乔艳丽的小题大做和自己的煞有介事窃笑不已。一个个体经营户,一买一卖一进一出,自己记个流水账就行了,真不知道乔艳丽哪根筋搭错了。自己在乔艳丽这里的事千万不能叫史可为那家伙知道,他要知道的话,不定说出怎样贬损加鄙视的话呢。那狗东西实在是个嘴上无德的家伙,可恶得很。

没想到,第六天的时候,史可为却打来了电话。史可为问他这几天在哪儿干什么了,怎么连个音信都没了,怀疑他是不是被人灭了碎尸了,准备报警呢。

咒老子!你才被人灭了碎尸了。

王辉只是在心里这样骂了一句,嘴上仍是亲热的口吻,哎呀哥啊,我在外头找工作呢,东不成西不就的一直没找着呢。学校里有事吗?

学校里能有甚鸡巴事!是有人找上我们宿舍问你了。

谁呀?

史可為先在电话里怪怪地笑了笑,才说,还能有谁,咱们班花胡桂萍呗。看她那着急的样子,貌似真叫你办过了呢。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办了她?她该不是不依不饶黏上你了吧?

哎呀哥啊,我求求你了,别拿我开涮了。

我操!谁拿你开涮了?老子有这工夫找个妞泡泡也比拿你开涮强,不信拉倒。

史可为挂了电话。

王辉笑笑,这条大叫驴,闲得无聊了就捉弄人。

王辉他们老家把专门和母驴或者母马配种的公驴叫作“大叫驴”,引申为专门勾引妇女或者寻花问柳嫖娼狎妓的男人。

七 激情时刻

乔艳丽楼下的门面房里有一个卫生间,一个试衣间,一间宿舍。这都是装修时改建的,塑钢材质,紧挨在一起。

宿舍不大,十一二平米。里面除了一张单人床,还有就是新添置了一台电脑桌和一台九千多元的高配戴尔电脑,接了网络,新安装了一台一匹的格力空调。王辉就住在这里。只是,显得逼仄了些。但乔艳丽说了,这只是暂时的。王辉一时并没深想乔艳丽说的暂时的是什么意思。她不过就是随口一说罢了,雇主都是这样哄雇工的。

但王辉还是感觉他和乔艳丽所处的空间不对劲。严格地说,是一种危险。危险的空间,危险的距离。

这算什么呢?年轻轻的孤男寡女,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楼上楼下,之间还有楼梯相通。从外面看,他们所处的空间是可以定义为一个整体的。如果王辉对乔艳丽有任何不轨图谋,不仅机会俯拾皆是,而且成功率很高。她什么意思呢?是太大意还是谅他王辉没胆儿对她图谋不轨吗?抑或,她还把他当作她的保镖?

可小常和小楚怎么看?

小常和小楚是那两个女店员。王辉还不知道她们完整的名字,只是听乔艳丽这样叫她们。她们之间也这样互叫。自从他住进了这个宿舍,两个女孩子看他的眼神总有那么点儿意味深长。

意味深长就意味深长吧,这是没办法的事。

王辉白天几乎无所事事,他不用像小常和小楚那样来了顾客就笑脸相迎,热情地询问顾客有什么需求,舌吐莲花地向顾客推介商品。王辉每天的工作就是晚上九点打烊后把一天的经营情况记个流水,便于月底做账。

王辉是在一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乔艳丽上床的。

那天晚上,打烊后不久,王辉正穿着三角裤衩光着上身在玩游戏,乔艳丽进来了。宿舍只装了移门,没有锁。

还没休息,乔姐?

王辉停下鼠标,歪过头看着乔艳丽。

乔艳丽笑笑,下午睡了一觉,晚上就睡不着了。也没好看的电视,就想跟你说说话。

王辉这才发觉自己近乎全裸的身体与乔艳丽只是咫尺之距。他窘迫得坐在电脑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他突然感觉到了口渴,嗓子眼儿发干,下意识地干咽了一口唾液。

乔艳丽的眼睛扫描仪似的在王辉泛着麦色光泽的肌肤上一寸一寸地扫描了一遍,而后才在床沿上坐下,又看着电脑,问,在玩游戏啊?玩的什么游戏?

噢,梦幻西游。

这电脑上是不是什么都有啊?

那是啊。信息社会,网络世界,你想知道的东西基本上在电脑上都能找得到。说到这里,王辉突然有些奇怪,乔姐,你,你不会不懂电脑吧?

乔艳丽笑笑,我还真不懂。你是不是很意外?

是意外。像你我这个年龄的,不懂电脑的简直是凤毛麟角了。

乔艳丽咯咯笑了,看不出,你还挺会说话的,无知都成凤毛麟角了。哎,你是不是很会哄女孩子啊?在学校谈过不少吧?

王辉赶紧摆摆手,哪儿啊乔姐。我一穷山沟里的穷小子,哪个看得上啊!

忽悠姐是吧?才不信你没谈过呢。

真没有。

乔艳丽在心里暗自笑了一下,看着王辉说,我晚饭吃得不多,现在饿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王辉匆匆穿好外衣。乔艳丽带着王辉去了一家叫“美食不夜城”的饭馆。她给自己点了个鸭血山珍芦笋汤,给王辉点了个秘制土罐煲参茸羊肉羹,四碟特色小菜,一份烤金枪鱼鱼块,还要了一瓶标价七百八十元的奥地利海瑞士混酿干红。

吃完出了饭馆,正好饭馆旁边有个手机店。乔艳丽进去买了一部最新款三星手机出来,递向王辉,说,你那手机屏都毛了,哪还能用啊,换了吧。

王辉知道对他来说这款手机价格不菲,迟疑着没接。

跟姐还客气啊?拿着。

说完硬是把手机塞到了王辉手里。

回到住处时,已经十一点了。

进了店,关上门,乔艳丽问王辉,刚吃了宵夜,你暂时还不会睡吧?你教我电脑行不?

王辉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两个人坐在电脑前,几乎能闻得见彼此的气息。王辉从没如此贴近过一个成熟的女人,显得特别局促不安,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冲乔艳丽羞赧地一笑,露出两排泛着釉色的整齐的白牙。一个大男孩的淳朴单纯一览无余。

王辉教了乔艳丽一些查找网页和游戏的基本操作。他嘴上虽不停地解说着,大脑却几乎一片空白。王辉感到十分尴尬。

不玩了。乔艳丽突然丢开鼠标,站起来面对着王辉。慢慢地,她就目光迷离,脸色绯红,呼吸急促,胸脯起伏。看得出她汹涌的内心膨胀着一种无法遏制的渴望。王辉想躲开她的目光,但他的目光又实在无处可放。就在他不知所措时,乔艳丽突然出手捧住他的脸,把湿润的嘴唇印上了他的嘴唇,随后就像水蛭似的死死吸着。

红酒的作用加上本能,王辉浑身的每一根血管瞬间就燃烧了起来。他在一种毫无征兆的眩晕中似乎还听见了血液燃烧的噼啪声,虽然很轻微,但很清晰。他双手有力地环住乔艳丽的腰肢,咬住她的嘴唇,还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两条舌头互相交缠着、吮吸着。

乔艳丽窒息般地发出含混的呻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过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她突然松开捧住王辉脸颊的双手,左手环住王辉的脖子,右手掰开王辉紧搂着她腰肢的左手,把这只左手放到了她坚挺的乳房上。

这等于是一种怂恿了。王輝愣了一下——但那至多只是一秒种而已。他们的嘴还咬在一起,她依然闭着眼睛,处于一种迷乱般的陶醉中,满面潮红。王辉大着胆把手伸进她的衣内,力度适中地轮番揉捏着她颤动不已的一对乳房。一阵揉捏后,乔艳丽从喉咙深处嘤咛一声,身体瘫软下去。

他们不记得这一夜做了几次,可能是三次,也可能四次,甚至五次。他们从楼下做到了楼上,最后疲倦至极地躺到了她的床上。

做第一次的时候,王辉说不上是紧张、慌张还是太过激动,手忙脚乱地好久都没能进入,是她引导了他。这让她坚信他是第一次,她高兴极了。

八 前途未卜

乔艳丽和王辉本想装作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不寻常。毕竟,这才几天啊。但两人彼此相望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这天晚上打烊的时候,王辉正在跟小楚对账,小常闲闲地走到他身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足有十秒钟。

干吗这样看我?

被乔姐临幸过了吧?

你说什么?

他一时没会过意来。

两个女孩挤眉弄眼,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这才明白。他红了脸,讪讪地说,别瞎说啊。小丫头,想什么呢?

切!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小常撇了撇嘴。

热得快哈。小楚也撇了下嘴。

王辉便不作声了。他一贯不善于辞令。小常和小楚的伶牙俐齿已经让他在她们与顾客的互动中领教了。

冲了澡,躺在乔艳丽身边时,他说,小常和小楚好像看出我们的事了。

看出就看出呗。你没娶,我没嫁,你情我愿的,碍不着别人。

那,我们以后算是什么关系?

到这份儿上了,你说呢?

王辉沉默了一阵儿,说,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乔艳丽坐起来,不解地看着他,你觉得我的工作像样吗?

你开着店,雇着工,还用说?

我人都是你的了,还有什么不是你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觉得这样没面子?伤自尊?

我总要干点事嘛,总不能每个月就弄那么点儿账嘛。

哦。那你想好干什么了?

还……没呢。

这些天,沉浸在乔艳丽的软玉温香中,王辉如梦似幻的。他总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他和乔艳丽仅仅只是雇工和雇主的关系,可是,一个月不到便到了床上。乔艳丽对他完全不是女老板对手下一个打工的毛头小子居高临下的姿态,倒像一个妻子对丈夫的小鸟依人。灰姑娘成了公主,青蛙成了王子,逆转得太快太突兀。不管乔艳丽如何极尽温柔,他还是觉得没底。言语间,乔艳丽有托付终身的意思。两人天昏地暗做爱时王辉也觉得他和乔艳丽这辈子难舍难分了。如果就这样地老天荒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但激情过后清醒时,他内心就又纠结了。

以乔艳丽的容貌身材,即便她无所事事,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找一个比他强几倍的男人。可乔艳丽随手就从茫茫人海中把他拎到了她的身边、她的床上。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的事。虽然乔艳丽说她是他的人了,她的就是他的。但他是个男人,他没有理由更没脸白吃白喝白睡她的。

我知道,你是大学生,就做那么点儿账确实是委屈了。暂时没打算好也不打紧,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要不,你帮我计划计划,看我们的生意怎么做大。现在竞争激烈,虽说我们的生意目前还行,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行了。

她一口一个我们,说得那么自然,显然是她和他已经彼此不分了。

他又好说什么呢?

疑虑也好,不踏实也罢,先放一边吧。

他说,我没做过生意,怎么帮你计划啊?

你是大学生,脑子肯定比我灵多了。好好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重新躺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蜷进他怀里。

九 父亲来电

那天早上,因为夜里实在折腾得累了,王辉迟迟不愿起床。乔艳丽做好了早餐喊了他几次,他都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乔艳丽干脆也不催他了,独自坐到了电脑前。

看新闻时,电脑屏幕上时不时地跳出广告页面。这些广告都是强制性的,你爱不爱看它们都会跳出来。乔艳丽嘴里嘟哝了一句,哪来这么多烂广告!烦死了!

谁知,半醒半睡着的王辉听了乔艳丽的话,一挺身坐起来,对着乔艳丽的后脑脱口叫道,姐,我们开个网店吧。

乔艳丽回过头,什么什么?什么……网店?怎么开呀?

王辉说,就是在网上开店啊。开个网店,你就坐在电脑跟前,足不出户就可以做生意了。

你把我说糊涂了。

我晕。亏你还是生意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就是个笨女人嘛,是个傻大姐,行了吧?

她噘着嘴,一副呆萌娇憨状。王辉跳下床,叫她让开,自己坐到电脑前,一边进入相关网页,一边给她讲解。

乔艳丽果然一点就透。听了王辉的解释,她抱住王辉狠狠地亲了一口,说,小亲亲哎,我就说你脑子灵嘛,没说错吧?哎呀,咱要是开个网店,每个月怎么着也能多做几笔生意啊,挣个水电费总该是没问题的。

王辉说,网店走的是量,薄利多销。所以啊,实体店才被网店冲击得苦不堪言。网络平台和快递业务的飞速发展,将使网购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一种常态。宅男宅女们最时尚的消费方式就是网购。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要抓住这个商机?

他也不由自主地说我们了。

抓,当然要抓。乔艳丽一点儿不含糊。

这时,王辉的手机响了。看来显是父亲打来的。

父亲问,辉子,咋没个电话回家呢?

王辉这才想起,快两个月没打电话回去了。

王辉就说,爸,最近有点儿忙。

父亲在那头哦了声,又问,工作找到了吗?

王辉岔开了这个话题,问,爸,你和妈还好吧?

父亲说,我还好。就是你妈,这几天喘得厉害。

王辉知道母亲有气管炎。一般的气管炎秋冬季节容易发作,而母亲在夏天也动不动发病。乡卫生院的医生说,母亲发病是因为气温太高,内心焦躁导致呼吸急促,从而引起气管炎神经性发作。

医生说得有没有道理王辉不知道,但医生最后说的一句话王辉却记住了。医生说,家里装台空调就好多了。

种田人家装空调,这简直是奢侈无比的事情。王辉在十五岁之前,家里只有几把芭蕉扇扇风驱蚊。直到初二那年,为了他暑假在家也能够安心学习,父亲才吩咐母亲买回一台落地风扇。种田的父亲执着地希冀儿子能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大中专院校成为“国家干部”,那改变的将不仅是儿子一个人的命运。但对于动不动就三十七八度的夏季,电风扇吹到身上的根本不是凉风,而是热浪。王辉曾发誓,等工作了一定给家里装一台空调。

王辉说,爸,等忙过这阵,找到工作,我就回家看你们。

父亲说,不急,不急。你先紧着自个儿的正事,啊。

父亲挂了电话。

家里有事?乔艳丽问。

也没什么事。爸说,我妈的气管炎犯了。

要紧吗?

老毛病了。

气管炎发作起来可要命了。顿了顿,乔艳丽又幽幽地问,你觉得在我这儿不算是工作吗?你心里的工作是什么?公务员?大公司白领?

王辉想起刚跟父亲说的话,笑了一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倒记下了。

你是大学生,是不是瞧不起我?

姐,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凭什么瞧不起你?

王辉有点儿惊讶。他从乔艳丽的话里,嗅出了她内心隐隐的自卑。甚至,还有一丝丝担忧。

乔艳丽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家?

王辉说,等把网店开起来吧。

好。到时,我跟你一块儿去。你带我好吗?

好啊!

王辉明白乔艳丽的意思,她这是要在他家人面前、亲友面前、村人面前确定他们的关系了。这是一道传统而世俗的程序。

十 家乡之行

网店的一应流程很快就走完了。

網店正式开张后,乔艳丽又买了两台电脑,由小楚和小常负责跟“亲”们聊天、谈业务、发货。货是由快递公司上门揽收的。乔艳丽还给两人各加了六百块工资。

去王辉老家的前一天晚上,乔艳丽带着他转了好几个商场、药店,买了衣物、玩具、保健品、目前治疗气管炎最好的药。当然,这些都是给王辉父母和他二姐一家的。回到家的时候,乔艳丽给王辉新买的鳄鱼皮手包里塞了整整一万块现金。

王辉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乔艳丽买这买那的。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只是乔艳丽给手包里塞完钱时,王辉拿过手包,又把包里的钱拿出大半,说,我爸要是看见这么多钱,指定怀疑我这钱来路不正。

有这么严重吗?

前几天还说在找工作呢,现在就揣着这么多钱回去了,能叫他不疑心吗?再说,他活这么大岁数也没一下子见着这么多钱,别吓着他。

乔艳丽就把钱收进自己的包里,说,那行,用着时你吱一声。

王辉老家的自然庄子叫吴王庄。倒不是历史上这里出过一个吴王,而是这个自然庄子只有吴、王两姓。庄子上有近两百口人,属于一个村民组。

乔艳丽出现在吴王庄,出现在王辉的家中,那叫一个惊艳。

且不说乔艳丽脸蛋漂亮身材好,光是她的那份落落大方和一口标准又好听的普通话,就让小山村的庄稼汉庄稼婆们啧啧称奇。乔艳丽给上门来的每一位亲友庄邻敬烟倒茶拿干鲜果子搬凳子,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和。她随王辉叫着亲友庄邻们的称呼,完全就是一个未过门的准儿媳妇。王辉家络绎不绝地人来人往,过年一般。

王辉带回家这么一个好看的对象,王辉父母差点儿乐歪了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乔艳丽脆生生地叫着他们伯父伯母,比王辉叫他们爸妈还亲。儿子的对象第一次上门,按照这里的风俗,王辉父母是要给乔艳丽“见面礼”的。见面礼的多少虽没个定数,但好歹要拿得出手。晚上,王辉母亲给乔艳丽包了个六千六百六十六元的红包。这六千多块钱里,有四千块是王辉父亲晚饭前找两家庄邻借的。王辉二姐二姐夫也包了个一千六百六十六元红包。乔艳丽没推辞,笑盈盈地鞠躬致谢收下了。然后,乔艳丽把她给王辉父母、二姐二姐夫和二姐孩子的礼物分发了。分发完礼物,乔艳丽拿出五个烫金的大号红包,分别给了五个人。打眼一看红包的厚度,远远比他们给她的多。

这把王辉父母和二姐二姐夫弄得不知所措,甚至红了脸。这叫什么事啊!

王辉母亲把红包塞回给乔艳丽,这孩子,这,这不作兴呢,这,这叫人笑话呢,这……她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了。

乔艳丽抱住王辉母亲,像一个闺女抱住妈妈那样。她说,伯母,您是长辈,这是艳丽孝敬您和伯父的一点儿心意。你们要是不收下,那就是见外了呢,是没把艳丽当作一家人呢。伯父,二姐夫,二姐,你们说是吗?

这叫几个人无言以对,就都一起看着王辉。

王辉笑笑说,她孝敬你们,就收下吧。要不,她今夜肯定睡不着的。

二姐点了一下王辉的额头,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一家人的心,比这七月的天气还热乎。

第二天,乔艳丽跟王辉说,给伯父伯母装台空调吧。这大热的天,我们年轻人都受不了,何况上岁数的人。

王辉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他看着乔艳丽,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早饭后,两人去了县城的苏宁电器城,买了两台最新款的海尔变频挂机。电器城派人上门给安装好了。两台空调分别装在王辉和父母的卧室。

王辉给家里同时装了两台空调,轰动程度不亚于他当年考上大学。至今,他是吴王庄唯一的大学生。吴王庄二十几年前考上了一名吴姓的中专生,考的是粮校,毕业后分在了县城的粮管所,然后又找了个县城的媳妇,一时成为佳话。二十几年间,文曲星才再次下凡,落在了王辉家的院子。

王姓一个老太爷说,咱王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吴姓一个代过几年课的下放教师摇头晃脑地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此言不谬也!

二姐背地里问王辉,小弟,你和小乔已经在一块了吧?

王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二姐说,小弟啊,小乔是真心对你的,半点没作假。我是女人,我看得出来。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辜负人家啊。

王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王辉带乔艳丽在他家乡的庄前屋后各处转了转。王辉长这么大,还没仔细观察过家乡。家乡在他心中只是个大概的轮廓和印象。而且,还是贫困的概念。夏天的家乡比其他任何季节都好看,山和水是明净的,草和树是葱茏的。山上的核桃、柿子结满了青青的果子;山下的水田旱田里,稻苗、玉米、高粱、豆秧之类的庄稼绿得叫人心醉。山与地几近一色。

乔艳丽说,你的家乡真美真安静啊!空气干干净净的。在这样的地方,哪怕过一种最简单的日子,也是一种享受。我喜欢这里。

王辉点点头,说,真是的啊,有点儿世外桃源的味道。

临走去几里外的二姐家跟一家三口告别时,王辉把手包里的几千块钱悄悄地都塞到了二姐的枕头下。二姐出嫁时,几乎没有像样的陪嫁。农村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了,二姐夫舍不得二姐一个人在家辛苦,一直陪着二姐在家种田养猪,日子虽然过得去,但总没有大起色。能稍稍帮二姐一点儿,他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十一 意外发现

回到乔艳丽的家,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疯狂地做爱。他们连卧室都没进,就在客厅的地板上。在王辉家几天,乔艳丽一直都是跟王辉母亲睡,王辉则和父亲睡。小山村的人是很传统的,他们不敢逾规。

云收雨散,两人躺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喘气。待呼吸均匀下来,乔艳丽把一只胳膊搭在王辉的肚子上,说,你们一家人挺好的,我喜欢他们。

这话有点儿没头没脑的。

王辉只好跟着说,乡下人,淳朴,心善。就是日子苦点。

我一直没好问你,你怎么只有二姐,没有大姐?

噢,这个啊。大姐九岁时得了急性肺炎,没救过来。那时二姐七歲,我三岁,已经会说话了。大姐虽然没了,但二姐还是二姐。

提起大姐,王辉的声音里透着伤感。

乔艳丽不再说话了。她抱过王辉的头,放在了自己温软的胸前。此时,怀里的王辉像个婴儿似的,含住她的一只乳头,轻轻吮吸着。奇怪的是,乔艳丽这时感觉不到那种生理上的快感,更多的是一种母亲哺乳婴儿的幸福。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隐隐的婴儿的啼哭,闻见了淡淡的母乳的香味。

乔艳丽的心一阵刺痛。

网店的生意不错,几乎每天都有“亲”拍下宝贝——网上把所有的商品都称作宝贝。店铺里的生意也一如往常地好。王辉和乔艳丽也愈加地男欢女爱。

如果生活就这样有滋有味活色生香地进行下去,倒也不失为世间的一种美好状态。

但生活总会在某个节点上出点儿事情,或大或小。

那天,乔艳丽让王辉去驾校报名考个驾照。从驾校报名回家的王辉没有看见乔艳丽,问小楚,小楚说老板娘到隔壁的美容店做头发去了,刚走。

王辉想起了,乔艳丽昨晚是说过今天要做头发的。

王辉就径直上了楼,进了卧室。原本只是乔艳丽的卧室,现在自然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了。

王辉要换下已被汗水湿透的衣服。

站在衣橱前,王辉却一时不知自己的衣服放在哪儿。

之前,但凡他需要换洗衣服了,乔艳丽总是拿好了给他。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衣服放在这个五开门高档衣橱的哪道门里。有了那样的关系后,乔艳丽给他新添了十多套衣服,都是夏季的。乔艳丽说,等入秋时,再添几套西装和休闲装。王辉原来的衣服自从打包带过来后一直就没上身。

衣橱里自然是乔艳丽的衣服居多,琳琅满目。有挂着的,有整齐叠放着的,全都按四季归类好了。这是一个有条理的女子。

王辉一道一道地推开橱上的移门寻找着。推开第三道移门时,王辉发现橱子中间的隔板下有一个抽屉。他随手拉开抽屉,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本房产证。打开房产证,里面的名字竟然是乔艳丽。两本都是。房产证上标明的位置,正是乔艳丽的这套三居室和楼下的门面。

王辉惊呆了。他从一开始就以为,这楼上楼下的房子只是乔艳丽租的。没想到,这些房产全都是她的。

王辉对这个海滨城市的房价多少了解一些。根据目前的市场行情和这里的位置,这两套房子少说得值五百万。

五百万!乔艳丽身家五百万!

王辉抽了口凉气。

他曾经猜想乔艳丽几年来做生意赚了一些钱,几十万甚至百八十万也未可知。这从她出手的大方可以看出来。但他绝想不到,她在这个城市居然拥有两套房产。

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乔艳丽突然变得神秘起来。曾经因为疑虑而不踏实的感觉又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包裹起王辉。

十二 疑窦丛生

雨季如期而至。

雨时大时小,一直没消停。

天气预报说,这里将有持续一周的中到大雨,局地暴雨。好在,下雨之前,乔艳丽从超市买回来大量的生鲜蔬菜和袋装食品放进了大冰箱,他们不愁吃的喝的。乔艳丽做得一手非常可口的饭菜。对于王辉而言,她称得上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子。小常和小楚都不在店里吃饭。除了工资以外,乔艳丽每天中午补助她们每人十块餐费。斜对面就有两家西安牛羊肉面馆、一家龙虾馆、一家饺子连锁店和一家中式快餐店,她们多在几家轮着吃。时不时地,乔艳丽也会叫小常和小楚一块下馆子。

雨天基本没个去处,王辉和乔艳丽多宅在家里。乔艳丽特别黏他,除了吃饭睡觉,两人就是缠绵。

只是,王辉时常有短促的走神,或者心不在焉。乔艳丽的不足一百克的两本房产证,像是两扇几百斤的磨盘,常常无声无息地悄然而降,压在他胸口,让他呼吸困难。他无数遍地猜想乔艳丽购房款的来处。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三年前的乔艳丽二十三岁,跟他现在一般岁数。三年前,这两套房子价值在二百多万。三年来,这个地段的房价疯涨,翻了一番多。二十三岁的乔艳丽从何而来二百多万置下两套房产的?王辉曾经问过她的身世,她只是简略地说,她出生在农村,父母早亡,她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别的也没深说,好像不愿意说。王辉也就没深问。可是,她打的什么工几年就有了二百多万?炒股?贩毒?被人包养过?当过官员的情人?买彩票中了大奖?王辉甚至还异想天开地想,莫非她是个技艺精湛的女飞贼?或者,是个武功高强的女杀手?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小说里,那些美女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功夫了得,这些钱莫非是乔艳丽撬门扭锁弄来的,抑或是杀人越货取得的?

想及此,王辉又觉得好笑。真他妈的扯淡,连这些狗血的情节都想得出来,几乎可以做一个蹩脚的侦探小说作家了。但疑窦却是存在的,一个一个叠加着,压缩成了坚硬的块垒,横亘在胸腔中。

他想弄清楚乔艳丽的钱是怎么来的,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他是害怕问她。

他怕问出他无法接受的结果而让他面临两难的抉择。他害怕失去乔艳丽。

二姐说得不错,乔艳丽是真心对他的,半点没作假。在乔艳丽面前,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文化程度。可這点儿可怜的优势乔艳丽随便在其他哪个方面就能把它抹得干干净净,灰飞烟灭。再说,他一个三本大学毕业生算什么?论在这个社会的生存能力,高中没毕业的乔艳丽远胜于他。在目前和可预见的未来,他所受的教育程度和本身的资质,注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浓墨重彩,轰轰烈烈。籍籍无名和平平淡淡将是他一生的标签和常态。他想象不出,这个世界上他还会找到比乔艳丽更适合更好的女人。关键是,父母和二姐都从心眼儿里喜欢乔艳丽。他们完全接纳了她,把她当作了王辉的媳妇。乔艳丽那么疼着他,宠着他,哄着他,甚至还有些讨好着他。她图他什么?他又有什么让她可图的?他找不到答案。

那他图她什么?他内心并不否认,他贪恋乔艳丽新鲜脆嫩汁液饱满的身子和她水一样的柔情。这些是每个男人都贪恋的,喜欢的。这并不是过错。他不舍得放弃她。因为不舍,所以才害怕失去。但是,天地良心,不是因为她的钱。倘若不是她的两套房产尚不明来历,作为未来妻子的乔艳丽,各方面的条件完美得让他喜出望外。虽然她大他三岁,但这算得了什么?女大三,抱金砖么。可见这是一个多么恰当的年龄差。乔艳丽于他,已经不是标配,而是顶配了。

有妻若伊,夫复何求?

但,这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自己有过这样的生活幻想吗?

进入大学后,他曾经规划过自己的未来:毕业后顺利地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工资基本满意,在交了房租、孝敬父母和日常最低用度后,还能有所结余;然后,用十到十五年的时间奋斗一套两居室的首付,当二十年房奴;对老婆的要求则是,不一定有多漂亮,不难看就行,人品要好,会持家,会体贴人,不嫌弃父母。如果岁数比他稍微大点儿更好——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岁数稍微大点儿的。条件并不高。

但现在,一切都背离了初衷,南辕北辙,大相径庭。他人生的跨度太大了,如同从小学跳级到高中,从新民主主义社会一下子进入了共产主义。

那么,这背离初衷的一切,自己要抛弃吗?

这得要下多大的决心!多大的狠心!

父亲经常教育他:做人要厚道,要有良心。二姐也叮嘱他要好好待乔艳丽,不要辜负人家。他在二姐面前是点了头的。

早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乔艳丽突然说,王輝,我想过了,你还是另外找个工作吧。

王辉嘴里正含着还没完全咀嚼碎的包子。乔艳丽的话让他一愣,嘴里的包子趁机滑入了食道,差点噎着。他赶紧喝了口牛奶把食道里的东西冲进胃,同时还伸了下脖子。

什么意思?

乔艳丽笑笑,怎么说你也是个大学生,寄托着父母出人头地的希望。虽说现今大学生自主创业的多的是,但这好像不符合你父母的初衷。这两天我看了你们当地的人才网,你们县的农村信用社要招录十一名员工,近三年内毕业的具有大专以上学历的金融专业和财会专业的都可以报名。你是学会计的,正符合条件呢。你的想法是对的,男人总要干点儿事,不能每个月就给我弄那么点儿账。店里和淘宝的生意我和小楚小常就够了,从今天开始,你什么也不用干了。你的任务就是看书,迎接考试。考公务员,考事业单位。这次考不上下次再考,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等你考上了,我就把生意搬到你家乡的县城去做。这样,也好就近照顾家里。

这很出乎王辉的意料。

王辉喝下最后一口牛奶,皱了皱眉头,说,你也知道,现在公务员和事业编都难考得很,是万人争过独木桥啊!

我当然知道。你尽力就是了,考上考不上的也别介意。

那我就试试,考不上你别瞧不起我就好。

说什么呢?考上考不上我都是一样的。

她的话似乎还隐含另一层意思:不管你怎么样,我是不会变心的,除非你变心。

王辉想了想,说,看书照看。不过,也不能整天埋在书里,该干事还得干事。我要啥事不干,不成吃软饭的了?

他本来想说吃闲饭的,不知怎么出口却成了吃软饭的,简直他妈的有点诡异。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迟了。他干脆接着又来了一句,我不想有被包养的感觉。

现在,小楚和小常见了他都嬉皮笑脸地叫他老板,这让他很不舒服;她们也不再叫乔艳丽乔姐,而叫老板娘。乔艳丽并不在意两人对她称谓的改变,总是脆脆地应着。王辉却从没应过。他觉得这两个丫头古怪的嬉皮笑脸里暗含讥刺。

乔艳丽惊讶地看了他好一阵,好像惊讶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惊讶了一阵只是笑笑说,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才是男人本色,好!

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她居然知道这句话!这下,王辉惊讶了。

十三 开诚布公

因为有了网店,服装的进货周期就比原来缩短了。

王辉第一次跟乔艳丽外出进货,地点是福建石狮服装城。

乔艳丽原来的供货上家最近准备转行,库中的所有存货都远远低于平时的价格。上家说,他这样的吐血价只对几个信用好的老客户,而且是保密的,希望乔小妹能做到守口如瓶。乔艳丽当然知道,这样的价格是生产厂家不允许的。她一下子就定了二十多万的货。

办好了一应手续,乔艳丽说带王辉玩玩去。他们先是玩了几处景点:灵秀山、姑嫂塔、海洋世界、黄金海岸等;然后,又带王辉吃了当地的一些名点小吃,闽菜粤菜。最后,还买了几斤长汀豆腐干和永定菜干,外加几斤干扇贝、几斤特级干虾仁寄给了王辉的父母。他们所在的那个海滨城市也有干鲜海产品,但乔艳丽觉得不如这里的品质好。

不知道是这次进货捡了大便宜还是什么,晚上做爱时,乔艳丽人来疯地非要在上面。乔艳丽正在兴头上时,王辉突然冒出一句话,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话让乔艳丽停顿了下来。她狐疑地紧盯着王辉平静得捉摸不透的脸,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有故事的人?我有什么故事?

王辉语塞。他奇怪自己怎么突然蹦出这句话,完全是毫无准备地脱口而出。

王辉在乔艳丽的紧盯和追问下僵尸似的一动不动,下面很快软了。

乔艳丽下来,坐在他身边。她还在呼哧呼哧喘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她委屈而不无愤怒地责问道,王辉,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这阵子你有点儿心不在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王辉不语。

乔艳丽在他大腿上狠掐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王辉疼得叫了一声,挺身坐起。

唔,也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说。

不,你话里有话,绝不是随口一说。我们都这样了,互相坦诚好吗?

王辉终于冷笑了一下,坦诚?你能坦诚吗?

我能。

那我问你,你到底有多少钱?怎么来的?

乔艳丽显然没料到王辉问这个。她在瞬间的心慌后,反问道,我有多少钱对你很重要吗?你看见了我的房产证?

我不在乎你有多少钱,但我想明白你钱的来路。你的钱很可能多得超乎了我的想象,我觉得不可思议。

乔艳丽别过脸,我的钱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凭心血挣的。但我并没有多得超乎你想象的钱。你不必疑神疑鬼的,迟早会知道。

我现在就想知道。

如果我不想你现在就知道呢?

你刚才不是说要互相坦诚吗?

乔艳丽回过脸,看着王辉。她的心刺痛了一下,眼泪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挺拔的双乳上。

非要逼我吗?别这样好不好?

她是在央求了。

她楚楚可怜的无助样子让王辉一下子心软了。他叹息一声,揽她入怀,就那样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乔艳丽独自出去了。她没跟王辉打招呼。不过,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她就回来了。看样子她是去超市的。她买回来一些新鲜蔬菜和一份南极大磷虾,一份发海参,一条两斤多重的红色东星斑。东星斑还是活的。

到家后她就进了厨房。很快,坐在卧室电脑前的王辉就闻见了丝丝缕缕的诱人菜香。

时令已进入仲秋,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前天,乔艳丽问他中秋节什么打算,他说没有打算。她又试探着说,要不,去你家吧?中秋可是团圆节呢。他说,再说吧。乔艳丽便没再说什么。

推开厨房的门,他愣住了。厨房里没有开灯,却点燃着两支比一元硬币还粗的红蜡烛。桌子上,摆着或炒或烧或炖的六道菜,还有一瓶红酒,兩只高脚玻璃杯。红酒的木塞已经被专用开瓶器旋了出来放在桌边上。他回过头看着乔艳丽。乔艳丽莞尔一笑,示意他坐下。

乔艳丽在他对面坐下。摇曳的烛光里,乔艳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性感艳丽。但现在的乔艳丽除了艳丽之外,还显出一份平和安宁。

乔艳丽拿起酒瓶,给王辉和自己的杯子里各倒了半杯,然后举起杯子,看着王辉。

王辉迟疑着端起杯子,问,你今晚这是……

乔艳丽打断他,来,喝酒。仰脸喝了一口。

这有点像烛光晚宴,是吗?王辉放下杯子,问。

算是吧。别问那么多,趁热吃,冷了就跑味了。

两人吃了一阵,酒下去了大半瓶。乔艳丽的脸上飞起了淡淡的红晕,王辉也感觉有些微微的醉意。

怎么想起搞得这么浪漫?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乔艳丽给他搛了块石斑鱼肉,待他细细地品尝完后,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说,也许是最后的晚餐了。你说,算是特殊日子吗?

这话听得王辉脑子一炸,厨房的气氛立刻异样起来。

怎,怎么说这话?这话什么意思?

王辉结巴了一下。

乔艳丽端起面前的半杯酒,晃了晃,送到嘴边又放下。

她叹息了一声,说,该来的总要来的。你说我是个有故事的人,是吧?那,今天我就说说我的故事。我们的关系既然这样了,我想,你应该有知情权。听完我的故事,你还有选择权。我说了,你听了,大家都不纠结了反而轻松。

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王辉反而局促起来。他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坚定地吐出一句话,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从前的都是过往。

乔艳丽比他还坚定,不,我还是告诉你。一定要告诉你。

十四 林致其人

我七岁的时候,父母在同一年去世了,我成了孤儿。母亲是农药中毒死的,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我不知道那个没有出世的孩子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总之,是胎死腹中了。不到一个月,精神恍惚的父亲骑车时又掉到河里淹死了。

成了孤儿的我,就由我的叔叔抚养了。叔叔小父亲两岁,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比我小。叔叔婶子抚养了我十一年。平心而论,他们对我还是不错的,没饿着我,也没冻着我。

我八岁才开始上小学,十七岁的时候,我居然从乡中学考进了县高级中学,而且是统招生。那时,我非常自信,自信自己将来会考上大学。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认为我有出息,老师和同学也看好我,相信我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十七岁的我,虽然土生土长在乡下,但却没有影响我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女。而且,我发育得非常好,胸部明显比所有的同学都饱满。从学校里的男孩子明目张胆看我的目光里,我知道我是与众不同的。我的青春张开了翅膀。

家离县城六十多里路,我自然是要住校了。没有特殊情况,我每个月回家一次,从叔叔或者婶子手中接过下个月的生活费。偶尔,外公外婆或者舅舅也会给我点零花钱。但零花钱我从来没有胡乱花过,除了买点儿必备的东西。我知道叔叔家和母亲的娘家都不宽裕。

我十八岁那年的六月,是中旬。因为全县中考的考场全部安排在高级中学,我们就放了几天假。回到家,正赶上收麦子,我二话没说就帮叔叔婶子他们捆麦把。我是个农村孩子,农活多多少少会一点儿。晚上,忙了一天的我无疑很累,吃了饭简单冲洗一下就睡下了。不知睡了多久,熟睡中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胸部。我一下子醒了,睁开眼,朦胧的暗夜里,我的床边居然坐着一个人,他的手还放在我胸口。我的胸衣已经被解开。出于惊恐和本能,我浑身颤抖,哆嗦着喊叫起来,什么人?来人啊,叔叔,家里进贼了!那人一把捂住我的嘴,低声说,别喊,姐,是,是我。我,我看看你被子盖没盖好。你,你继续睡,啊。

天哪!这个人居然是叔叔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的亲叔伯弟弟。

小禽兽!

我再也睡不着了,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起床后,没有看见叔叔和婶子。他们大概下田去了。

我收拾了我的一些衣物,去了外公外婆家,对他们说,我不想念书了,想出去打工。我还说,现在大学学费贵死了,即便考上也念不起。外婆没问什么,也没劝阻我,只是抱着我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然后哭了好半天。临了,她嘱咐我,外出要小心,要学好。又硬塞给我几百块钱。几百块钱都是小票子,连一张五十的都没有。

怀着忐忑不安,我一步一回首地告别了我的外公外婆,就独自出来闯世界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等着我的是什么。

我来到江苏的常州,进了一家很有名的服装厂当学徒工。

服装厂的工人基本上都是女的,来自不同的地方,而且,都很年轻。

服装厂有好几个车间,很大。我们那个车间的设计师叫林致,挺别致的一个名字。她也就二十三四岁吧,很漂亮。林致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包括我们一帮学徒工。我们跟她很快就熟了。而且,林致为人也爽直,不做作,不忸怩。我们一帮比她小的姐妹不叫她林设计师,也不叫她师傅,而叫林姐。

但是有一天,林致却悄然不见了。我问别的姐妹,她们也都不知道究竟。有人就猜测,说林致也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是不是结婚嫁人了?

时隔不久,有一天在时代超市,专卖妇女孕婴用品的货架前,我竟然看见了林致。

虽然我还是个姑娘,但一眼就看出林致明显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她原本白皙漂亮的脸上长了一些青春痘,鼻梁和脸颊生了不少雀斑。我看见林致的时候,她正侧对着我在认真地挑选婴儿的小衣。

林设计师果真是嫁人了,孩子都怀上了。

林姐。我欣喜地招呼她。

林致偏过头,见是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说,是小乔啊。今天怎么有空逛商场啊?休息?

我说,是,今天休息,来买两件女人的东西。

林致笑笑说,买什么,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悄声说,买两个胸罩,洋气点儿的。

林致说,小乔,你身段好,人也秀气,该打扮时就好好打扮打扮。喏,你看这个行不行?

林致边说边挑了个湖蓝色的胸罩在我胸前比画着。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胸罩的颜色和造型,但同时又看了眼标价,妈吔,一百二十八元。

我知道超市里是不可以讨价还价的,一百二十八块钱的一个胸罩,我无论如何承受不起这样的价位。我欣喜的眼神倏忽又黯淡下来,支吾道,再看看,看看别的。

林致笑笑,拿了湖蓝色的和粉红色的两个,说,小乔,这两个纹胸我送你。你还需要什么?

人家把胸罩叫作纹胸,明显就比我有文化。

我急忙推辞。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意思要人家的东西呢?

但我拗不过林致。那天我身上只带了一百块钱,想自己付都做不到。林致是用购物卡付了钱,我和她买的东西一共花去七百多元。

出了超市,我问,林姐,你家离这儿不远吧?你身子不方便,我帮你把东西拿回去吧。

林致似乎犹疑了一下,才说,小乔,这儿离我住的地方是不远。你要没事的话,那就辛苦你了。

我和林致边走边聊,只十几分钟,就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区,进了九号楼二单元二楼林致的家。

林致的家是套两室一厅的精致小户型,装修得非常漂亮,非常温馨。墙上全部贴着素雅的墙纸,木地板、家具亮得可照见人影,厨房里是高档石英石操作台、不锈钢炊具,客厅和每个房间都安着空调,在每个显得空余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摆放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整个室内的装修风格柔和淡雅,给人一种安静感。这样精致有品位的房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这个家好像有不对劲的地方,缺少点儿什么。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啧啧赞道,林姐,你这家……哎呀真是!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述。

林致犹豫了好一阵,幽幽地叹口气,说,小乔,你看我这儿像是结了婚的家吗?你看这屋里有红双喜字吗?有婚纱照吗?有新婚的喜气吗?

我仍然懵懵懂懂地看着林致。

沉默了一会儿,林致说,现在,有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或是生不了孩子,或是自己不愿意生孩子。于是,经济条件宽裕的就寻求找人代孕。我现在就是一个代孕母亲,再过五个月,我肚子里的孩子就出生了。苍天保佑,但愿他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是屏着气听林致说这番话的。她说完了,我才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出,然后,脱口问了一句,林姐,你这是为什么?

我需要钱呀!我的家庭需要钱。

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被她两三口喝完了。

接着,林致对我讲述了她的身世和经历。原来她也是个苦命的人,而且家里的条件很差。为了凑足给父亲治病的钱,不得不以二十万的条件来交换自己的身体,为别人代孕。

林致的话听得我心惊肉跳的,简直是一种道德自虐。可见,她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屈辱。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摆弄衣角。

林致似乎说累了,仰靠在沙发上,微闭着眼,双手轻轻按在腹部。我知道,她的双手是按在二十万块钱上。当然,以我对她人品的了解,如果不是她爸爸的病,她是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挣这二十万的。

林致平静了一下,又说,今天,保姆的母亲生病住院,她看母亲去了。我一个人闷得慌,就去了超市,买了几身婴儿的衣服。唉,我也就能做这些了。也许,多余了。

临走,林致问,小乔,你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吧?

我说,林姐,我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林致笑笑,抱了我一下。

十五 吐露真情

乔艳丽暂停了她的讲述,拿过酒瓶,把自己的杯子倒满,脖子一仰,干了。然后,平静地看着王辉。

王辉说,后来,你也做了代孕母亲,是吧?你的钱就是这样来的,是吧?

是。

可是,你就是一年代孕一个,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钱啊。再者,那个林致是为了救她爸爸迫不得已替人代孕,算得上是一种高尚,令人心生敬意。你呢?

乔艳丽说,是,我承认,我的代孕目的不如林致高尚,我单纯就是被钱击倒的。你有理由有资格鄙视我。

这个社会,哪个敢鄙视有钱人?英雄不问出处。我们现在已经差不多笑贫不笑娼了。

如果你觉得解气,可以说得更刻薄一点儿,我受得了。

王辉叹息一声,摇摇头。之前,他设想了乔艳丽财产的许多来路,绝然没想到是这样。这个社会真是他妈的太畸形了,有钱人连自己生孩子都省了。

乔艳丽继续说,大概半年多后,一个休息日,林致打我的电话,让我去她那儿玩。

她的肚子平平的,显然,已经生完了孩子。她脸上的青春痘没有了,雀斑似乎也完全淡了。也许,是化了淡妆吧。

房间的一切照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本来不想问的,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还是说,林姐,孩子生了?顺利吗?

林致点点头。

我说,你生完孩子了,很快就该搬走了吧?

她点点头,嗯,也就这几天了。

那你今后什么打算?

我手头还有几万块钱,我想租个店面,自己开个服装设计室,自己缝制,自己销售。政府对大学生创业,对小微企业有很多政策扶持,我想試试。我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我说,自己创业好呀,不用看老板的脸色。

小乔,你呢?

我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小乔,你鄙视我吗?我是说给人代孕的事儿。

怎么会啊林姐,你也是迫不得已的嘛。

这事要是搁你身上你会怎么办?

如果走投无路的话,我可能也会的。

那个……有个事儿。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出三十万找你代孕,你干不干?林致说完这话,紧张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啊?

我像让人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头嗡嗡地响。我明白,林致不是开玩笑。

林致怯怯地看着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小乔,我,我不该跟你说这话。你,你就当我没说,啊。

原来,她不是找我来玩的。她说的事情虽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但三十万这个数字确实把我惊蒙了。我还是个大姑娘,还没谈恋爱。但我已经做好了谈恋爱的准备。我想过了,我一个孤儿,如果真的遇上一个真心喜欢我而我也真心喜欢的男孩,我会很快嫁给他,为他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但是,还没谈恋爱的我,突然遭遇了这个问题,而且,还是林致抛给我的,这让我难以置信,一时傻了。

林致轻轻摇了下我的胳膊,依旧声音轻轻地说,小乔,我说错了,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当我……放屁好了。

向来温婉安静的林致,竟然如此粗俗地责骂自己。

可她不知道,三十万这个数字瞬间强烈地震撼了我。从我懂得钱的概念起,尤其是每次叔叔替我交学杂费或者他和婶子递给我生活费时流露出的我无法形容的复杂眼神时,我就知道钱这东西对人太重要了。后来,即便叔叔的儿子对我做出了违反伦常的事,即便我从他家出走辍学,我仍然发誓将来要偿还他们曾经抚养我的那份情。十一年的抚养之情,虽然不好拿钱衡量,但拿钱偿还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轻轻抓住林致的胳膊,说,林姐,你别这样,没什么,真的。

林致松了口气,你不怪我就好,是我昏了头了。毕竟,你没遭遇我那样的情况。

我笑笑,裝作不经意地问,林姐,谁要请人代孕啊?你怎么想到我的?

林致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就当我说胡话了。这事儿过去了,翻篇儿。

不嘛,你告诉我。我好奇着呢。

林致拗不过我,只好说,我代孕的那对夫妻几天前来找我,先是对我表示感谢,后来又吞吞吐吐地问我还想不想再代孕一次。我说我已经给你们代孕了一个儿子了还不知足啊?莫非还想要个儿女双全?

那个妻子赶忙摆摆手,说这次不是我们,是我们老板。

原来,他们老板夫妻今年三十多岁,结婚几年了老板娘却不愿意生孩子。老板娘说她还年轻,不想早早生孩子。但私下里老板娘跟她闺蜜流露的忧虑是:一来她怕生孩子疼,二来怕怀孕期间老公出轨,三来怕生了孩子体形走样,老公会嫌弃。老板娘不知道怎么得知他们请人代孕成功的事儿的,竟然也决定花钱省事,找一个代孕妈妈。也不知道老板娘使的什么法子,老板居然也同意了。两人详细询问了他们的孩子代孕妈妈的情况,认为我的条件非常好,就决定不找代孕公司了,请他们直接跟我谈。原本该付给代孕公司的十万块钱费用,也一并给我。代孕需要的其他所有费用则由他们出。我生完孩子,净拿三十万完事。他们还说,老板正好也姓林,跟我本家呢。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们夫妻看我态度坚决,表示很遗憾。临走,他们还请求我,说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对象请帮他们留意咨询一下。老板夫妻的条件是代孕妈妈年轻、健康、漂亮,高中以上文化程度,为人诚实可靠。代孕费还可以面谈。今天一早,那个妻子又打来电话,问我这个事儿。我就敷衍了她一句,说我有个姐妹,高中毕业,我问问看。鬼使神差地,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唉,小乔,你说这事儿,我真该抽!

林致的嘴在说,我的心在翻江倒海。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在服装厂干了一年多,前六个月的学徒期每个月只有八百块的生活费,成为正式员工后,每个月的工资是两千六。两千六的工资,除去这样那样的开销,一个月可以剩余一千块。一千块钱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数字,我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甚至哪怕经手过这么一大笔钱。高中开学时交学杂费都是叔叔亲手交的。我经手的钱也就是几十块的资料费,一二百块的生活费什么的。一千块,这完全是属于我个人的一大笔钱哪!一个月能攒下一千块钱,一年就是一万二,我简直有点儿欣喜若狂了。而我欣喜若狂的表情毫不掩饰。姐妹们就都笑我,笑我是个没见过钱的乡下大丫头。她们说,一千块钱算什么钱呀!一千块钱能干什么呀!一千块钱在常州这个苏南城市,只够下半顿馆子,一千块钱在城市中心买房只够买个立足的地方,而且还是金鸡独立。她们说了一大堆话,把一千块钱说得几乎跟一沓手纸差不多。我不信她们说的。一千块钱呢,那在乡下可要值十几口袋粮食呢,要值半年才能喂肥的两头猪呢。后来,我随了几笔礼,才真切感受到一千块钱是多么不堪一击。我一个班组的姐妹结婚,随礼六百,一个班组的又一个姐妹孩子一周岁,随礼六百,车间副主管的儿子考上了研究生,随礼八百。随了三次礼,就用光了我两个月的积蓄。

三十万!这是个惊心动魄的数字。对一个穷人来说,这个恐惧的数字会让他浑身发抖。它所产生的冲击力绝对一点儿不亚于美国扔在长崎的胖子和广岛的小男孩。其实,即便对于一个白领,对于一个普通公务员,三十万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它在县城可以买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

我无疑属于穷人阶层。一个穷人说对三十万块钱不动心,鬼才信。不,连鬼也不信。

我的手一直在抓着林致的一条胳膊。因为心里在翻江倒海,在兴奋,在颤抖,不知不觉,就越抓越紧。我甚至在反复拷问自己:帮人代孕一个孩子是不是比做妓女干净?是不是比做官员或者大款的情人稍微高尚些?拷问的结论是:帮人代孕一个孩子肯定比做妓女干净,也比做官员或大款的情人高尚些。在我们厂,跟我一起进厂的小姐妹中,有三个学徒期未满就离开了。后来有人在一个娱乐场所看见了其中的两人,根据她们的言行,可以确定无疑她们是做皮肉生意的。另外一个,据说跟了一个苏北乡下的包工头。

我胡乱地想着,不用说,神情一定是呆呆的。

林致用她的另一只手推了推我,哎,小乔,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来。

林姐。由于紧张,由于兴奋,我声音有些异样。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才又说,林姐,我,我干。

反复拷问得出的结论,让我给自己的决定披上了一件心安理得的外衣。是啊,多大点儿事啊,不就相当于出租了一次子宫吗?林致一个堂堂大学生都能出租,我为什么不能?

我也当自己是积德吧。也许,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孤苦女孩,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注定要付出一般女孩不该付出的代价。

这下,轮到林致发呆了。

两天后,林老板夫妻和我见了面。

条件很快就谈好了。谈好后,老板娘亲自拟写了一式两份合同。合同大意是:乔艳丽自愿为林某某、陈某某夫妻代孕一个孩子。林、陈二人的受精卵自植入乔艳丽的子宫并成功着床之日起,乔艳丽孕产期的一应保健、检查、生产及房租等费用均由林、陈负责,同时发给乔艳丽每月一千五百元的工资;每天确保乔艳丽的伙食费不低于八十元,并为乔艳丽雇请保姆一名;乔艳丽生下孩子后,经DNA确认无误,林、陈十二小时内将三十万元代孕费和工资一次性付给乔艳丽后交接孩子;乔艳丽终生不得与孩子产生任何联系,否则,五倍赔偿代孕费用;如果乔艳丽在怀孕期间非自身原因导致孩子流产或夭折,林、陈夫妇则付给乔艳丽一万元补偿金,不再承担其他责任。

二十多天后,林老板夫妻的两颗受精卵植入了我的子宫,有一颗是备用以防万一的。事情也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需要无休止地跑医院、做检查,为确保受精卵成功着床,我的一切包括饮食起居都得注意,这也让人精疲力尽。

但是,有些事老天似乎是安排好了,上天为我的付出给了回报。在后来的一次检查中,我得知两颗受精卵都成功存活且质量很高,而且都是男孩。

老板娘知道后,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经过商量决定把两个孩子都留下来,看来我们的合同要修改了。經过我们三人的协商,为了让我顺利地把两个孩子生下来,老板娘柔声说,小乔,两个孩子要是都顺利生下来,我们另加你二百万。你看行吗?

她的话一出口,就像晴天一声炸雷,然后有二百扎票子从天上落下来,硬邦邦地砸在我身上,把我砸得晕头转向。

我惊疑地看了老板娘一会儿,又看看老板。

我努力压制住全身心的恐惧、惊慌,只弱弱地说了三个字:随你们。

老板娘陈女士叫我找出了合同。她在合同上添了一句话:如果乔艳丽顺利生下双胞胎,林某某、陈某某将追加代孕费二百万。

她应该不是昏了头信口开河。他们家的钱可能太多了,我忘了他们家是一家上市公司了。二百万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口袋里的一把钢镚儿吧?

此后,陈女士隔三岔五就来到我租住的地方,比保姆还殷勤地询问我这样,叮嘱我那样。有好多次,她甚至就住在了这里,跟我抵足而眠。真是难为她了。

又过了五个多月,我顺利地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本来,按照医生的意思是要我剖腹的,是老板娘陈女士坚持要求自然分娩。事后,陈女士对我说,小乔,你还没有结婚,肚子上留下一道剖腹的疤痕,会对你以后的生活有影响。她的心这么细,为我想得如此周到,让我感动不已。

孩子出生后,做了DNA。结果出来后不到一个小时,林老板就把二百三十二万打入我的银行卡。零头的两万应该是我的工资。其实,怀胎十月,按合同该是一万五才是。林老板和陈女士真是一对爽快的夫妻。

满月后,我给婶子汇去了十万块钱,以报答她和叔叔十一年的抚养之恩。又给舅舅汇了十万。然后,我没跟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常州,来到了这个海滨城市。先是租的门面卖服装,然后,自己买了房子。在这个城市,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同学都没有碰见过。

因为曾经代孕的经历,几年来我连谈情说爱的勇气都没有。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曾经不止一次为代孕的事儿自责、懊悔。真的。想想,简直像是一场梦,太过荒唐了。如果,我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工,自然而正常地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日子可能平淡,但一定温馨。可这些都不属于我了。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我怕看见襁褓中的婴儿,听见婴儿的哭声,这些都会深深刺痛着我。虽然我只是个代孕妈妈,但孩子毕竟是在我肚子里长大的,是我的羊水滋养了他们。我经常想象他们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在幼儿园了,他们喊爸爸妈妈时是怎样奶声奶气的。我在心里祈祷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将来成为高大英俊的男子汉。

我二十六岁了,差不多已经是女人的青春尾巴了,我该把自己嫁出去了。凭我自身的条件,也许我能够找个有钱男人养着我,宠着我。但我不需要。我本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也还能吃苦受累。我现在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过上不错的生活。虽然,我的钱来得不是那么堂堂正正,但毕竟也是我的付出所得。我所要嫁的男人,只要健康朴实正派,年龄相当就行。当然,还得有文化,三本或者大专都行,不要过高,过高的话跟我这样的没有共同语言。就这么简单。如果,这个男人不计较我的过去,对我的过去心无芥蒂,好好爱我,那么,就是为他去死,我也心甘情愿。至于我的过去,我就当是年少无知不懂事,就当是我的青春之路拐了个弯。有几人的青春之路是笔直的?我只是拐弯拐得急了些。

那天上午,我不知道怎么就去了人才市场。怎么说呢,一定就是鬼使神差吧。其实,那天我早发现你了。你和你的大概是几个同学,是吧?你们一进入现场我就看见了。我第一眼就发现你跟他们几人不一样。不知道这是不是直觉,应该是吧。我从你的身上,从你的眼睛里看出几许无奈,几许忧郁,几许胆怯,甚至,几许绝望。到了现场后,你没有像其他几人一样净往女孩子堆里钻,而是认认真真投递你的简历。看到失望的表情一次次浮上你的脸,一直默默注视着你的我,没来由地心就被你扯动了,真的。我突然有点儿可怜你,有点儿心疼你。真见鬼了,长这么大,我头一次知道心疼人,而且还是一个大小伙子。这也太神奇了,太没有道理了,太不合情理了。我决定撞撞运气,撞撞爱情的运气。于是,在你最终失望地准备离开时,我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只是那么几分钟的接触和对话,我就断定你是个诚实可靠的男孩,而且肯定出生在农村,家境也一般。你在我面前表现出的慌张羞涩让我很是喜欢。现在,哪还有男孩子看见漂亮女孩子还不好意思的呢?太难得了呀。当你期待地看着我,问我你可不可以试试的时候,我心里简直高兴坏了。我这人相信眼缘。当时我就在心里说,这个男孩就是我的了。后来,我们就成了现在这样了。跟你相处几个月下来,你应该感受得到我对你的感情。我喜欢你,真的,从心底里喜欢。喜欢你的父母,喜欢你的二姐一家。我已经把他们当作家人了。我也想你从心底喜欢我、疼惜我。我希望你把我娶回家,我会做个好老婆,好儿媳。我这个没爸没妈的苦命孩子会把你的父母当作亲生父母孝敬。我,我还会给你生孩子,属于我和你王辉的孩子。

说到这里,乔艳丽已经泪水涟涟。

十六 缘起缘生

王辉一夜未眠。乔艳丽也是。

他們虽然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但一夜相干无事,谁也没有碰谁。宽度一米八的大床,足以让他们保持一点儿距离。王辉甚至把乔艳丽讲的故事整个又细细回味了一遍,以甄别它的可信度。甄别的结果,他信乔艳丽说的。他不知道该不该厌恶她,鄙视她,离弃她,抑或因为她的遭遇反而更心疼她。

王辉惊异于乔艳丽对他的一见钟情——这样说并不过分。没想到,一个人因为落魄,因为失望,因为看上去诚实可靠(其实他算是诚实可靠的)就被人可怜了,被人心疼了,继而发展到被人爱上了。真的就像她说的,太神奇,太没有道理,太不合情理了。甚至,太牵强。如果不是他亲历的,他一定认为这是虚构的。也许,他只是凑巧适合乔艳丽的择人标准罢了。他最后一天去人才市场招聘会,只是不小心踏上了乔艳丽已经铺设好的一条路。他可怜兮兮慌不择路地正走着,乔艳丽从天而降,用一根无形的绳子五花大绑地把他拿下了。是这样吗?

如果,乔艳丽不曾有过“瑕疵”,不曾有过“污点”,她还会不会看上他?他还会是她的吗?还有,他现在躺着的地方还叫房子吗?不!它是乔艳丽的子宫啊。几个月来,他滋润地活在乔艳丽生过双胞胎的子宫里,衣食无忧。

王辉杂七杂八地胡思乱想着,想得头昏脑涨。天麻麻亮的时候,他睡着了。这一觉直睡到下午三点。

醒来的第一眼,他看见乔艳丽正坐在旁边,双手托腮默默看着他。王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乔艳丽看了他多久。

乔艳丽明显哭过。她的腮边有淡淡的泪痕,眼也有点红。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东西,空白,空洞,无助,凄迷,这是一个绝望的人才有的目光。

看见乔艳丽这样的目光,几个月来,她对他的种种好瞬间胀满他的胸腔。原来,过往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早已融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剔除不了,剥离不了,而且已经顽强地生根发芽。根,扎在他的血管里;芽,发在他的肌肤上。现在和以后,有乔艳丽和没有乔艳丽的日子绝不可能是一样的。这个爱他疼他宠他的女孩,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空气和水,须臾难离。这个世界没有完美无缺的人。虽然她有房产、有积蓄,但她其实并不自信,活得无疑也是纠结的,小心翼翼的。这个世界上不是有钱就能活得舒畅惬意。有过那样的经历,她怎会没有心痛没有心酸?两个卑微的人,灵魂深处是需要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慰藉的。那么,除了爱,除了怜惜,除了包容,除了相互取暖相濡以沫,还能怎样?

想是这样想,但,乔艳丽爆出的代孕经历于他而言还是太过突兀,甚至,不无残酷。

怎么办?要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乔艳丽看着王辉,笑笑,问,你,什么打算?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的。她需要一个快刀斩乱麻的结果。

王辉也明白这是道必答题,是回避不了的。他说,我先洗把脸。他慢慢地下了床,走向卫生间。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回过头,说,你,给我十分钟。

其实,乔艳丽还有一事没告诉王辉:她的经期过了十几天了,她昨天去买菜的时候,顺道去市二院孕产科门诊看了医生,做了检查。检查结果确认她是怀孕了。这是一次自然的受孕。

她要等十分钟过后再决定是不是要告诉王辉。

就等十分钟吧。

王辉不知道,就在他熟睡的这十个小时里,乔艳丽出去了一趟,然后,带着一对中年夫妻看了她的房子并与其签订了以五百万元的市价转让两套房产的意向性协议。然后,乔艳丽去了市慈善总会,捐了一百万。这是本市慈善总会成立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个人捐赠。

乔艳丽九岁那年,外婆带她去三十里外的一座仙霞庵,让她求了一签。签语是:林中一声惊百兽,相逢一笑结鸾俦。设若一掷百万金,鱼水一世到白首。

庵里年届八旬的老尼姑说,她在这个庵里整整三十年了,此签从未摇落过。看来,小施主跟此签缘分不浅哪!既如此,此签送给小施主了。此签是上签,小施主聪明过人,将来一定可参得此签的禅意。说罢,老尼姑把签递到乔艳丽手中,闭上眼睛,双手合掌,再不理会她们。

外婆拉着乔艳丽给老尼姑深鞠一躬,慢慢退出庵门。

到了庵门外,她们听见老尼姑不大却清晰的声音:缘起缘生,惜缘缘满。

外婆看了一眼乔艳丽。那时,不识几个字的外婆和刚读二年级的乔艳丽都不知道这支签上的四句话是何意。

此时此刻回想起幼年时的那支签,乔艳丽似乎突然参透了禅意,心头一凛,随即叹道:缘起缘生,果真一切命中早有注定呀!

现在,乔艳丽心态异常平和。她面含微笑,默默地看向卫生间那道虚掩的门。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 图 董新杰

章回小说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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