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疯子的江湖

2018-11-07 02:17:00 章回小说2018年10期

冯伟山

国疯子,本名国峰,祖籍河南,上世纪三十年代随父流浪到山东古州县卢村定居。性怪,多才,能书画,擅杂耍、猎兽,与毒蛇、蝎子、蜈蚣为友,亦能当厨,手艺佳。抗战时期亲日,村人疏远之。六十年代末,被滚落的山石碾压致死。八十年代初曾有异地人来为其“正名”,但难解其谜。终生未娶,一世颇具传奇。

——摘自1988年版《卢村志·人物篇》

一 异乡落脚神技现

卢村是个少见的好地方,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山是密密的树木堆成的,大小粗细不一,上有飞鸟下有走兽,哺育了数不清的生灵。水是一条绕村而过的小河,清澈见底,夏急秋缓,怪的是从不结冰,冬天都能看到水底摆尾的小鱼。这地方四季景色变换,如在画中。人随便走到哪里,吸一口空气都是甜的。

好地方往往遭人嫉恨。

这不,二十里外的一股土匪就三天两头来这里骚扰。土匪头子熊有诰身高体壮,黑麻脸,背上一把砍刀,腰里两把匣枪,骑一匹大黑马,凶猛异常。这股土匪有五六十人,一色的快马快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每次马队的“嘚嘚”声由远而近传来,卢村的人都惊慌不已,猜不透什么样的厄运在等着他们。每次土匪来,不是抓丁入伙就是奸淫女人,稍有不从,非死即伤。渐渐地村里的青壮男人和女人都远走他乡或躲进了深山。剩下的老弱病残土匪也不放过,今天要粮食明天要野味,把一村人折腾得沒了丝毫生气。粮食还好说,村里人勒紧腰带硬挤,可野味就难了。虽说三面大山里有的是飞禽走兽,可村里人世代以耕种为主,很少有人打猎。即使有,这些老弱病残如遇到虎狼也只会把命搭上。看着土匪拿枪大吆小喝的样子,村里就有人偷着把国疯子说了出来。

国疯子本名国峰,寡言,举止有点怪,村里人背后就喊他国疯子。把他推给土匪当盾牌,并不因为他是“疯子”就该如此,其实大多看他是个外乡人。几年前,他和父亲流浪到这里不想走了,就去和村里管事的卢七爷商量。卢七爷见父子二人相貌英俊,衣着朴素干净,举手投足有读书人的样子,就问他们是干啥的,为啥远走他乡。老人一身长衫,手一拱,说老家河南,本是一教书人,因家乡遭了大水,一家老小死于水患,没办法才和儿子逃难到此,见此地山清水秀想在此安居。年轻人没言语,只是朝着卢七爷深深一鞠躬。卢七爷左看右看了好一阵儿,见二人举止斯文,眉目间满是良善,随身的挑担中也确有书籍和笔墨纸砚,就点了下头。可旁边有人还是看出了端倪,朝卢七爷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原来挑担另一端的铺盖卷里竟露出了一截乌亮的枪管。老人见此,微微一笑,几步过去打开铺盖卷,是一支土枪。枪五尺左右,核桃木的枪身,褐色的木纹里嵌满岁月的斑驳,枪托的下方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国”,惹人眼目。土枪周身上下拾掇的油亮刮净,特别是枪管,黑黝黝的泛着蓝光,一看就是好物件。

老人说,枪是祖传的,命丢了枪也不能丢。再说了,在路上也好防身。见卢七爷不吭声,老人又说,前几年在老家时儿子用这枪练过,偶尔能打几只小雀和野兔。不过请大家放心,枪就是个念想,不会给大家带来伤害的,请多多包涵。说完,拱手向周围的人频频施礼。

围观的人嘁嘁喳喳,有赞成留下的,说兵荒马乱的人多力量大,也好相互帮衬;也有不赞成的,说二人哪有庄稼人的样子,留在村里说不定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父子二人留了下来,在离卢村二三百米的东山坡上搭起了一间小屋,又在附近开荒种了点儿高粱和谷子。爷儿俩每天勤于耕种,炊烟也绕小屋飘起,总算有了过日子的模样。

秋深的时候,高粱和谷子顶着长长的穗子映着漫山金黄的树叶美极了。风一吹,落叶轻舞,到处氤氲着一股泥土和庄稼混杂的馨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坦。麻雀也三五成群飞飞停停,肆无忌惮,俨然成了这方天地的主人。

这时,村里人会偶尔听到沉闷的枪声,一声,两声,稀拉的让人窒息。惶惑间,年轻人已经肩背土枪,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或几只斑鸠走进村子了。野味竟是送给村里人吃的,村人不要,哪有白吃的道理啊。谁知他放下就走,如此几次,也就渐渐熟悉了,也知道了他叫国峰。后来,国峰竟给村人背来了一只野狼。那狼是死的,但眼睛半睁、龇牙咧嘴的样子还是让很多看热闹的不敢近前。村人惊诧国峰好枪法的同时,也没忘记留他一起喝酒吃肉。国峰笑笑,背好土枪,回身就走。

国峰父子很少与村人有过密的交往,但他们的热情还是让村里人逐渐没了提防。村里有事,卢七爷也愿意把二人叫来商量。村里的几个毛孩子更是抽空就去缠着国峰打猎。可这家伙有点儿怪,春夏两季里决不动枪,土枪用油纸严严地包裹着,挂在了房梁上,任谁说破嘴皮也无济于事。更怪的是,有人见他在山上捉到了一条胳膊粗的毒蛇竟盘在腰间玩耍,那蛇伸着三角形的脑袋在国峰的脸前不停地吐着猩红的信子。国峰泰然自若,看他的表情,那大蛇也就是一条毛毛虫。见到的人吓得不轻,这人疯了不成?

自此,国峰就成了国疯子。

土匪找到国峰时,他正坐在小屋前读一卷诗书。见几匹快马到房前,国峰赶忙起身。几个土匪马也没下,为首的挥着马鞭,大嘴一咧,听说你枪法好,那就每天去杀虎山送点野味吧,只要熊爷高兴,你小子就算有福。国峰听了,赶忙拱手,这位爷,现在正是飞禽走兽发情交配的时节,千万不能猎杀啊。

去你娘的,不能猎杀?我看你是活够了!为首的土匪朝着国峰就是一马鞭。

国峰一歪头,鞭梢抽在脖子上,立马红肿了一片。

国峰说,真不能猎杀,等秋天鸟兽多了,我一定好好孝敬熊爷。要不,我去给熊爷玩点儿杂耍吧,包他高兴。

杂耍?土匪一愣,举马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哈哈一笑,咬着牙说,你小子可不要玩鬼把戏,当心熊爷一枪把你的脑袋打爆了。

二 土匪窝中显神通

杀虎山,就是土匪头子熊有诰的巢穴。那地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直达山寨。国峰走到半路就被放哨的土匪拦住了。一声唿哨,从林子里又钻出几个牵马的土匪,把他的眼睛用黑布扎严后,又把他放到一匹黑马背上。那马竟自顾“嘚嘚”向山寨而去。后面跟了两个土匪,骑在马上摇头晃脑地唱着黄曲儿。

等黑布解掉,国峰已经站在一个宽大的房子里。青石四壁,房顶全是松木制成,阔大的窗口上窗扇大开,下午的暖阳不紧不慢地照进来,洒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是两把匣枪,紧紧挨着,黑黝黝地泛着光。不用说,旁边坐着的那个双眼微眯的大麻脸就是熊有诰了。

这时,旁边有人指了指麻脸大汉和一屋子的土匪,尖着嗓子对国峰说,熊爷和弟兄们都等急了,有啥拿手的玩意儿就都使出来吧!

国峰赶忙上前一步,对着熊爷拱手问好,并报了自己的姓名。熊有诰眼皮抬了一下,肥厚的两片黑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一个字,耍!

那我就献丑了!国峰又一抱拳。说完,一甩长衫的下摆,手里就多了一大束鹅黄色的小花,淡淡的,伸着长长的枝梗,枝梗上的几片嫩叶昂头传递着春的消息。这花儿本是说不上名的一种野花,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随处可见,没人觉得它美。可在这个场合中猛地出现,竟让人感到格外地清新,香气也似乎正从花朵中慢慢飘出来。屋子里突然静下来,不少土匪吸鼻子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好!好啊!瞬间,屋子里沸腾起来。国峰一笑,手握花束,伸长手臂在屋子里来回走着。他走到哪儿,满屋子土匪的眼光就聚到哪儿,大家都使劲地瞪眼瞅着,唯恐错过国峰穿帮露馅的任何细节。尽管如此,眨眼的工夫,国峰手一抖,花束间竟然飞出一只小麻雀。那麻雀好像受了惊吓,扑棱棱向窗外飞去。飞过窗前的桌子时,一滩灰白色的稀屎正落在熊爷的匣枪上。鸟儿在敞开的窗扇上停留了片刻,张嘴叫了两声,一抖翅膀就无影无踪了。土匪们张着嘴巴大气还没来得及喘,就见国峰把手里的花束朝空中一扬,黄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在空中瞬间展开各种姿势,再优雅地飘落在地上。此时,地面上一片火红,映得土匪们眼睛模糊,慌忙一个劲地去揉,可越揉越模糊。有人干脆从地上捡起花来,用手不停地捻着花瓣。怎么会是红花呢?怎么会是红花呢?一屋子的人全都傻了,好久,才响起了叫好声,轰轰地,像要把屋顶掀翻。

熊爷哈哈大笑,说你小子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没想到卢村还有你这么个种!

国峰说,多有得罪,没料到小家雀的粪便弄脏了熊爷的匣枪,我给您擦擦。说着向前,熊爷一伸胳膊拦住了。不必了,我的家把什儿可是从来不让人碰过!

熊爷又说,这么好的把戏,早些年在宫里,慈禧那个老妖婆看过的也不过如此吧。以后你再来,不管时间长短,一次就露一手。好东西不可多用,慢慢来,好日子长着呢。

国峰连忙答应。

土匪们意犹未尽,一肚子的好奇刚被撩起来,就听说节目到此结束,都老大不高兴。

熊爷摸起粘着鸟屎的匣枪,用桌上的一块软布仔细擦了。他漫不经心地吹了下枪管,说这天下不太平,还是好好守山吧,不可大意。姓国的姓共的都不是好东西,时不时在琢磨咱们。听说日本人的队伍也攻破了古州县城驻扎下来了,兄弟们要瞪大眼睛啊,只要我们守住杀虎山,往后就有的是好日子!

土匪们便没了脾气,随声附和着,一个个溜出屋子朝山上的各个寨口走去。

国峰再次被黑布遮严双眼,被土匪领出屋门时,感觉被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搡了一下,随即手里被人硬硬地塞了一张纸条。他没敢多想,下意识地握起了手,又装作挠痒,把纸条顺手掖进了裤腰里。

前后十几秒的工夫,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熊爷,山上这么热闹也不让我知道,你是嫌我一个人寂寞得还不够是不是?”声音不高不低,不娇也不嗲,就那么不硬不软地飘进了国峰的耳朵。

三 仇浸高腔阴阳路

幾场夏风夏雨过后,秋天就来了。空中的飞禽、地上的走兽眼见地多起来。国峰取下房梁上的老枪,用布头细细地擦着,从枪托到枪管,擦了又擦。老人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儿子,一脸的沉重。直到老枪重又泛起光来,国峰才说,爹,前些天我去山上玩杂耍时,对熊有诰说这次要给他送点野味,让你也一起去演点儿节目,他答应了。

哦,那好啊。老人眼睛一亮。

只是这个老狗熊从不让外人在山上走动,弟弟到底在不在山上,咱是两眼黑啊。都一年了,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爷儿俩一声长叹,又沉默下来。

对了,给你塞纸条让捎信的那个女人应该能帮咱的忙。

我去山上稀稀拉拉也十好几趟了,和那女的算是见过两次面,第一次还是蒙着脸,话也没说一句。后来,去山上的次数多了,也熟了,姓熊的大概觉得我不是国军也不像八路,出入杀虎山就不给我蒙脸了,表演完杂耍我在附近溜达一会儿也不盯着我了。一次她又去看我的杂耍,我就瞅时机偷着塞给她一张纸条。可从那至今,竟再没见过她。那次她塞我纸条,是求我帮忙打听她爹娘的事儿。我去小镇上问了,她叫青萍,一个爱唱戏的女子,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孩子。唉!那女的命真苦,出嫁当天洞房还没来得及入呢,就被熊有诰这伙土匪抢到了山上,新郎为保护她,当场死在了土匪的乱枪下。她在山上几次想寻短见,可想到眼泪汪汪的爹娘才绝了自杀的念头。我纸条上告诉她了,爹娘都好。

好,只有活着,才是希望啊。老人边说,边轻轻摇了摇头。

国峰提枪刚要进林子,脚下就蹿出了一只野兔,跑得不是很快。国峰看它时,野兔在一垄地瓜前停下了。今年雨水多,地瓜长得好,土垄被地瓜硬是撑开了一些裂缝,散发着新鲜的瓜香。野兔用前爪飞快地刨着土垄,土黄色的皮毛紧贴在墨绿的地瓜叶上格外显眼。国峰一喜,悄悄端起了老枪。可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在空中一闪,箭一般俯冲下来。鹰!国峰脑子里刚闪出这个字,野兔已被抓到了空中,“吱吱”的叫声让人心惊。国峰愣了一下,手里的枪就响了。“咚”一声闷响,数百个小小的铁砂拧成一股力量,重重地喷出了枪膛。

好枪法!随着喊声,一队人马从旁边的大路上直奔过来。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鹰和兔子,熊爷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国峰说,你他娘的还真有两下子,玩枪还这么有准头!

哪里,哪里,碰巧了。国峰赶忙对熊爷躬身施礼。

熊爷看着国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绑在马背上的一个汉子,咧嘴笑了。小子,把猎物收了,跟我上山!

国峰略一迟疑,指着旁边的老人说,这就是家父,他一直想去给您唱戏听呢。

哦?熊爷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番,一扬马鞭说,好吧,一起上山!

四壁青石的房子里挤满了土匪,熊有诰心情似乎不错,依旧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两腿叉开,一脸的麻坑里也满是笑意。他把匣枪放在面前的条桌上,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挂在腰上的一把东洋刀。

熊爷说,今儿高兴,吩咐下去,今晚大摆酒宴,庆贺和皇军的合作成功。

好!好!土匪们一个个喜笑颜开,那样子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熊爷对旁边一个土匪说,去青萍那里一趟,就说有人要唱戏给她听,我估摸着她会来的,来了就知道,我今后要飞黄腾达了。日本人说只要合作得好,这个古州县的县长非我熊有诰莫属。他娘的,日本人就是有能耐,才多少天啊,就从关外打到咱山东来了。咱投靠了日本人,人家不光给咱枪支弹药,钞票也任咱们花。等我当县长的那天,这古州县还不是咱兄弟们说了算,吃香的喝辣的,女人也尽情享用,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当然是啊!土匪们摩拳擦掌,兴奋地又一次喊叫起来。

青萍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她慵懒地坐在熊有诰一侧的椅子上,时不时隔着条桌瞅他一眼,一脸的不屑。此时,国峰的父亲正在唱京剧《铡美案》中“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一段。

老人声音浑厚,字正腔圆,一招一式颇有舞台范儿。唱罢,立马引来了一阵喝彩声。熊有诰走到青萍跟前,指着老人讨好地说,你想听什么戏?我让他再唱。

青萍没说话,径直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说,你会唱《苏三起解》吗?

老人点了点头。

那好,咱就合唱一段吧。你演老解差崇公道,我演苏三。

老人望着青萍,再看看熊有诰,面有难色。这、这合适吗?

熊有诰哈哈一笑,合适!只要青萍高兴,都他娘的合适!

青萍面色一沉,一脸的忧愁浮上来。

声音凄凄哀哀,扎人心肺。老人还未开唱,青萍早已泪流满面,唱腔已然成了哭腔。屋子里竟死一般寂静,过了一小会儿,突然有土匪高声喊起来,好!好啊!

好你娘个腚!熊有诰握着屁股后面荡来荡去的东洋刀,几步跨过来,朝喊好的土匪就是一脚。那家伙像挨了石块儿的一条野狗,立马缩了脑袋,溜到了一边。

青萍止住唱,对老人说,以前在家时我就喜欢和爹唱这一段。可这说着说着,眨眼就是一年前的事儿了。天冷了,也不知爹娘添棉衣了没有?

见青萍要打开话匣子,国峰赶忙向前一步,说今天山上既然有喜事,我就再给各位英雄表演一个小魔术吧。

他伸手从父亲的腰上解下一条一拃宽的线织束腰带,在空中摇着,摇了几下就扎在了自己腰上,他两手在空中抓了一下,随着口中一声“收”,两手在腰带处一捂,随即拿开,手上竟多了一个葫芦。他把葫芦晃了晃,再把顶上的盖子拔开,霎时酒香四溢,飘向屋子的角角落落。酒!好酒啊!土匪们翘着鼻子忍不住喊叫起来。国峰一笑,把酒葫芦放在熊爷面前的桌子上,一转身,手上又多了一个黄乎乎的小物件。他提着物件头上的一根小线绳,一晃,竟“叮铃铃”响了起来。铃铛!铜铃铛!嘴快的土匪又喊起来。国峰再一笑,又把铜铃放到了酒葫芦的旁边。打眼望去,铜铃酒盅大小,活脱脱一个老虎头,形象逼真,嘴巴张得老大,里面含着一粒小铁丸。青萍只看了一眼,就一下把铜铃抓在了手中,紧紧贴在胸口,眼泪不住地滑落下来。

咋了?這是咋了?熊有诰一脸疑惑地看着青萍和国峰。

没咋,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玩铃铛,最近老做噩梦,梦到有饿狼要吃我,现在有这个老虎铃铛就好了,狼就不敢来了。青萍絮絮叨叨地说着。

饿狼?在杀虎山的地盘上,不要说饿狼,就是一只苍蝇要从这里飞过,也要老子点头才行。你怕啥?不就是一个梦嘛!哈哈哈……

熊有诰站起身,朝土匪们说道,都到桌子旁坐好了,咱喝酒,边喝边听戏。上菜!

工夫不大,桌子上就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样样全。酒是成坛的老酒,一溜十几坛。土匪们端着酒碗看着熊有诰,谁也不敢开喝第一口。熊有诰挽起袖子,一手端酒碗,一手从面前的瓷盘里抓起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放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嚼完,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把酒碗一举,说这老鹰的心还真他娘的有滋味,来,干了这一碗!

干!干了!土匪们回应着。

不一会儿,猜拳声、叫骂声、放屁打嗝声,夹杂着浓烈的酒味和汗馊味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国峰父子端着酒碗一言不发,在屋子的角落里轻轻抿着。青萍早就出了屋子,在窗外走来走去,不时朝屋里瞅几眼。

酒酣耳热之际,熊有诰突然喊了句,来人!把今天在半路抓住的那个八路弄上来!

闻听,国峰禁不住向前凑了凑,他两眼不眨地盯着门口。八路进来时,双手反绑,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头。

这不是被绑在马背上和自己一起上山的那个汉子吗?他是八路?国峰有些好奇。

那汉子刚站稳,熊有诰使了个眼色,有土匪过去把他嘴里的破布头拽了出来。

熊有诰吼道:说!你个土八路,谁让你来杀虎山的?你想干什么?

汉子二十多岁,脸皮白净,两道剑眉平添了一脸的英武之气。他说,我不是八路,我也从没来过杀虎山,我家是正南方向一百里外的沂水,要去济南求学,从这里路过。

从这里路过?几天前弟兄们就见你在杀虎山附近转悠,还在各个路口做记号,刚要捉你就溜了。也该你倒霉,偏偏今天在半路上让弟兄们认出来了。说!去县城的路上到处散落着的抗日传单,也是你撒的吧?熊有诰说着,一下抽出屁股后的东洋刀架在了青年的脖子上。

不是我,我是要去济南求学的,路过而已。青年不紧不慢地答着。

你他娘的就是八路的探子!我杀虎山是你臭小子随便打主意的吗?再说了,老子今天去县城和大日本皇军谈妥了,共荣了,你娘的宣传抗日就是抗我熊有诰!

我啥也不是,我就是一个要去济南读书的学生。青年坚定地说。

你再说不是?!

就不是!

去你娘的,我让你嘴硬!熊有诰说着,后退一步,把刀举过头顶狠狠劈了下来。

青年一歪头,惨白的刀光一闪,他的一条胳膊被生生砍了下来。因双手反绑,砍下的胳膊杵到地上,瞬间鲜血淌了一地。

看着疼得躺在地上的青年,熊有诰咬着牙说,把他给我绑到外面的树上,我要剥了他的皮!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远望去,杀虎山上的各个寨口已经亮起了灯笼。风一吹,在空中打着旋,明明暗暗的,一派肃杀之气。土匪们一窝蜂地拥出来,嚷嚷着,眼睛瞪得贼大,打了鸡血般精神。熊有诰握着东洋刀,对着绑在树上的青年比画了一阵儿,突然停住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土匪们向后退。他一双狼眼在人堆里扫来扫去,一下把国峰揪了出来。去!用你的猎枪把这个土八路的脑袋给我打成蜂窝!

这、这,我、我……国峰没想到熊有诰会来这么一手,一下蒙了。

你什么?难道你他娘的也是八路?熊有诰恶狠狠地用刀指了指国峰。

我不是。可、可我一个老百姓,不敢开枪打人啊。

你不开枪,我就一块儿把你劈了!熊有诰又把刀举了起来。

你他娘的玩杂耍时的精气神呢?是不是都跑到娘们儿的大腿根里了?看着国峰一副畏缩、害怕的样子,土匪们哈哈大笑起来。

快!快开枪啊!打活人靶子多带劲啊。土匪们纷纷催促起来。

国峰凝眉片刻,回身取来老枪和装在葫芦里的火药、铁砂。他装一次火药,就用随身带的一截小木棍捣一下,再装再捣,然后装铁砂,捣一下,再装。枪管快要填满时,他才住手。他慢慢提起枪,眼光落在枪托上,那个小小的篆字“国”,竟刺得他两眼发湿。他迟疑了一下,把扳机打开,在炮台上压上了一颗引火的炮子。枪口对人是猎人的大忌,何况是将活人打死!国峰脑袋里一片混乱,枪也变得异常沉重,他感到双臂发麻,手更是不停地抖起来。

打!打呀!听着土匪们疯了般的吼叫,国峰看了一眼前面的年轻人。年轻人绑在五步开外的一棵槐树上,头耷拉着,脸色是淡定还是惊恐早就隐没在夜色中,不得而知。

此时,熊有诰举着刀压在了国峰的脖子上,他觉得脖子一凉,刀刃已经割破了皮肤,他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国峰一哆嗦,眼一闭,下意识地把胳膊向上一抬,扣动了扳机。“咚”地一声沉沉的闷响,随着一团火光,国峰一下子仰躺在地上。枪管炸裂,老枪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了一把碎柴。

四 背負悲情走江湖

国峰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从铺着柴草的地上坐起来四下张望,才看清自己躺在一间小屋里,四面是光秃秃的石头墙,没有窗户,门口站着一个背枪的人。那人面朝外,一个瘦小且佝偻的背把门口的一点阳光挡了个七零八落。他抬手揉眼时,才发现胳膊酸疼,脸也有些肿了。见有动静,门口的人竟弯腰进来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儿国峰,说,你终于醒了,过会儿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回家再好好养伤吧。

见此人说话还算客气,国峰轻声问,我还在杀虎山吗?

是啊。看你老实,也给山上的弟兄们带来不少乐趣,熊爷这次没怪你,只吩咐说你醒了就可以下山了。

哦,那就谢谢熊爷了。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是啊,我老家是河南的,和父亲逃荒才到了这地方。国峰见这个五六十岁的土匪说话慢言慢语,脸上也是一团和善,就和他聊了起来。

昨晚的青年怎样了?他真是八路?国峰低声问道。

不知道,只知道他还没死,熊爷让人给包扎止血了,说过些日子要送给日本人领赏呢,现在不知关哪里了。那人真是硬气,胳膊被活生生砍下来都没吭一声。

国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爹呢?他还在山上吧?

你爹?就是那个会唱戏的老头?

是啊。

怎么说呢?老土匪卖了个关子,停下了,看国峰急得不行,就叹了口气,听山上的兄弟们说,他今天一早就被青萍夫人请去给她唱戏听,可不知为啥,唱完戏就一人偷偷去了后山,等弟兄们闻讯赶去查看时,他已经滑落山崖了。

滑落山崖?国峰吃惊不小。

是啊,估计早摔成肉饼了,那山崖好几百米深,掉下去必死无疑!

国峰脑袋“嗡”一下就蒙了,他说啥也不相信父亲和自己已是阴阳两隔。他嘴唇哆嗦了许久,眼泪才滚滚而出。爹!爹呀!哭声一出,老土匪赶紧捂住国峰的嘴,说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我和你说这些要是让熊爷知道了,那就完了。我是被他硬弄上山当土匪的,好歹在这里充个人数。你听我一句话,饭也别吃了,赶紧下山吧。你再哭哭啼啼的,说不定熊爷觉得你误解了你爹的死是他造成的,怕日后有麻烦,他脑子一热眨眼就要了你的命。

那你为什么不逃走啊?国峰红着眼问。

我要是跑了,家里人就全完了。我家在山下二十里外的卢村,没办法,在这里熬吧,熬一天算一天。

卢村?我现在就落脚在卢村呢。国峰看了看他,感觉有些亲切。

我叫卢老三,回去后给我的家人带一句话,就说我吃穿不愁,天天在山上站岗放哨,没事的。他说着,抬手抹了抹眼角。

国峰走到门口,卢老三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他说,这个青萍夫人也是个苦命人,她好多次想死,却不敢死。熊爷说她要是敢自杀,就把她爹娘剁成肉馅喂了狗。对了,一年前熊爷带人去河南给一家商行保镖时,有一个年轻人跟随他而来,血气方刚,口口声声要抗日什么的。后来不知啥原因,那人竟行刺熊爷,被捉住硬是活活扔后山的崖下了。几天后,后山放哨的弟兄见几只老鹰叼着一个人头在崖顶上啄食。唉,那青年最多二十岁,死得真惨啊。卢老三摇了摇头。

从河南跟来的一个青年?他是不是平时爱摆弄两把匕首啊?国峰紧张地问道。

我没见过,听山上的弟兄们说,那小子当时飞出的两把匕首差一点点就刺进熊爷的脑袋瓜子呢。卢老三边说边推着国峰的后背,轻声说,走吧,走吧,你问这些干啥?这山上是非多,不可久留啊。

国峰扭头看了看后山连绵的山岭,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他突然跪地,朝着北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大步而去。

以后的日子里,国峰还依然上杀虎山,只不过熊爷再没让他表演过一次杂耍,他去是送野味。祖传老枪炸裂了,但国峰捕捉猎物的手段仍然一流。下扣子、挖陷阱、布丝网,他样样精通。天上飞的斑鸠、麻雀,地上跑的野兔、獾,甚至狼,他啥都能捉。每次把猎物交给杀虎山守山门的土匪就算完事,多进一步也不行。杀虎山到卢村二十几里的路程,尽管沿途山清水秀,美得醉人,但国峰还是隐隐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血腥。半路上突然多了一个鬼子的小哨卡,三五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日夜守候,见人就叽里咕噜地上前盘问搜身。卢村去古州县城的路上也多了一个石头垒成的炮楼,炮楼后是一个砖砌的院子,里面有两排房子,房顶上插着膏药旗,在阳光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院子里经常有一帮鬼子在跑操、练刺杀,“霍霍”的喊叫声让国峰感到毛骨悚然。

这天,国峰拎着两只野兔刚到小哨卡就被拦下了。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小鬼子,精瘦,斜背着一把日式手枪,两眼滴溜溜转着。他问,哪里去?

国峰指了指野兔,说去杀虎山给熊爷送野味。

熊爷?小鬼子嘴巴一撇,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炮楼,不屑地说,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猎物都给我送到那里去!

这……熊爷那里怕是不好交差吧?国峰面露难色。

去你娘的!他那里不好交差,我这里就好交差?小鬼子脸色大变,语气一下子重了起来。你他娘的真是有眼无珠,你知道我是谁吗?

国峰看了看他,没言语。

你听好了,我叫秦怀钟,是刚从古州县城大日本皇军那里调来的翻译官,专门给管这条线路上的松本少佐服务的。我让你怎么就怎么,他熊有诰算个屁啊!快,把野兔送炮楼去,就说我让你送给松本少佐的。秦怀钟不容分说地挥了挥手。

国峰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原来是个汉奸。他看了眼秦怀钟,想说句什么,但嘴张了两下又闭上了。他点了下头,提着野兔回身朝炮楼走去。

炮楼前的鬼子个个荷枪实弹,如临大敌,有人路过,大老远就边拉枪栓边用生硬的中国话盘问。国峰提着野兔,连解释带比画,总算被一个鬼子领到了炮楼后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十几个戴着脚镣或反绑双手的男人,身上伤痕累累,洇着黑红的血迹。旁边有持枪的鬼子看着,看样子是从屋子里出来放风的。难道这些人是八路?怪不得这路上戒备森严呢。国峰脑袋正转着,就被鬼子带到了一个摆放着锅碗瓢盆的房间里,应該是鬼子的伙房。伙房里有个矮胖的日本厨子,他望着两只肥肥的野兔,朝国峰伸了下大拇指。

这年七月,古州县大雨接连下了半月有余。雨停后,杀虎山到县城一带的山里空气特别湿润,蚊蝇成群,特别是山里的蛇蝎、蜈蚣多日受雨水、凉气和饥饿所困,纷纷钻了出来。说来也怪,这地方虽是北方,却有很多毒蛇,就连蝎子和蜈蚣也是满身的毒素,人如被叮咬,轻则肿痛,重则毙命。也许炮楼后的大院里血腥气太重,蛇蝎蜈蚣竟出奇地多,哪里都钻,见人就咬。即使鬼子们喷洒了大量的化学物品,也无济于事,这让他们叫苦不迭。

等翻译官秦怀钟领着几个鬼子,气势汹汹到卢村让老少爷们儿全部到据点捉蛇蝎蜈蚣时,国峰站了出来。他说,我去吧,这么点儿小事就不劳大家了。

小事儿?秦怀钟两眼瞪着国峰说,你他娘的别以为能捉几只野兔和山鸡就能耐得不行,那旮旮旯旯的毒蛇和蜈蚣可不是说着玩的。松本少佐正在气头上,当心用指挥刀割下你的舌头来!

国峰一笑,我试试,听天由命吧。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些年的乡亲们,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毒物,一个个满脸的慌张,都呆呆地看着国峰。国峰说,大家都回去吧,这满山的毒物你们收拾不了,只能被它们伤害,我去试试吧。说完,转头就走。

国峰到据点见到松本时,他正咧着嘴,举着一把指挥刀在院子里狂叫着又砍又剁。他看着地上蜷缩在腥臭的污血中死去的蜈蚣和蛇蝎,被毒物叮咬过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

说来也怪,国峰在院中一站,那些毒物立马停止了爬动。松本见状,把指挥刀杵在国峰胸前,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国峰。国峰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笛,放嘴边轻轻吹动。顷刻,几缕哀鸣之音缭绕四周,慢慢浸透到院子的角角落落。曲调悲凉、肃杀,让人听了仿佛置身天寒地冻的深夜,忍不住抱紧了双臂战栗不已。松本打了个寒战,举刀指着国峰,巴嘎!你什么地干活?

国峰不语,依然吹动短笛,声调更为急促、尖利。这时的毒物竟纷纷缩头扭身朝角落的缝隙蜿蜒而去,不一会儿,踪影皆无。松本哈哈大笑,拍着国峰的肩膀,一个劲儿地竖大拇指。国峰想走,松本却摇了摇头,朝身边的鬼子一挥手,几个人上来就把国峰捆了个结结实实。一旁的秦怀钟坏笑着对国峰说,狗小子,这回你的能耐用上了,今晚先陪松本少佐住一夜,尽尽孝心吧。说完,同两个鬼子兵连推带搡把国峰弄到了松本的住处,塞到了他的床下。

这时,院子里被毒物咬怕的鬼子兵又恢复了精神,在松本的带领下,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霍霍”地大叫着练刺杀。

一夜过去,死猪般沉睡的松本竟然没受到毒物的叮咬,醒来后大喜,就放了国峰,让他随时跟在自己身边。晚上,就让国峰在自己的床边铺了一条床单睡在上面。

眨眼几天过去了,一切趋于正常。日头又恢复了往日的毒辣,鬼子据点里也没再见过一条毒物的踪影。这当口,松本住在古州县城里的老婆却打来电话,说女儿这几天食欲不振,天天瞌睡,并且哭个不停。部队里的医生和县城里的中国大夫都找了,西药中药也都吃了,一点儿用都不管。松本急得不行,又怕路上再遇到毒物,就让国峰一起去了县城。

松本的女儿三四岁的样子,正缩在被单里睡觉,眼角还挂着泪痕。松本俯下身子看她时,她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国峰看在眼里,思虑了一会儿,小声问,小姐受过惊吓?

惊吓?在我堂堂皇军的地盘上她会受到惊吓?你也真敢胡说八道!松本板起脸,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道。

国峰说,我少时学过一点儿医术,她应该是受到惊吓了。

松本两眼一瞪说,你再敢胡说,当心我割下你的舌头来。

这时,松本的妻子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他说,对了,应该是受到惊吓了。前几天我带她去你的营地时看到了遍地的毒蛇和蝎子,回来的当夜她就在梦中哭啼。

是吗?松本看看女儿,又扭头盯着国峰,慢腾腾地说,那你应该能治好吧?

国峰说,试试吧。

试试?治不好小姐的病我要了你的命!松本恶狠狠地说。

五 联手除掉匪魔头

秋天来临的时候,鬼子岗楼上加了哨兵。天一黑,探照灯就在上面晃来晃去,把旁边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后面的大院,不光门口多了几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四面的院墙上更是多了一圈铁丝网。几十里外的县城方向不时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就连卢村附近的山路上也偶尔能听到零星的枪声。老百姓们关门落锁,呆呆地窝在家里,整天笼罩在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中。从杀虎山到县城的大路上,除了小股的鬼子兵和熊有诰的皇协军,几乎不见一人,到处弥漫着一股杀气。

这段时间,最自由的应该是国峰。他不光能在鬼子的大院里随便转悠,就连炮楼上和松本的办公室他也进出自如。实在待腻了,他还能到山里走走。看着国峰到处享受着松本给他的特殊待遇,秦怀钟嫉妒得直咬牙根,也一个劲儿地后悔自己阴差阳错地帮了国峰大忙。

这天,国峰正在去杀虎山的路上溜达,竟迎面碰到了熊有诰的马队。他刚要躲避,却被熊有诰喊住了。他握着马鞭,指着国峰说,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也敢怠慢老子!别以为你是松本的红人,就觉得自己是棵葱,老子哪天气不顺了,照样要了你的命!

当然当然,我哪敢怠慢熊爷啊,只是松本少佐一直让我跟着他,实在没时间弄野味了。国峰陪着笑说。

哼!知道就好!熊有诰手臂一挥,牛皮鞭猛地抽到国峰的腿上。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熊有诰哈哈大笑说,看你个软熊包,还配伺候日本人?随之一声唿哨,众土匪随他打马而去。腾起的尘土中,国峰看到了几个横在马背上五花大绑的人。

等国峰一瘸一拐回到鬼子的大院,见里面的马厩里拴满了马匹,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昂头嘶鸣,他一眼就认出是熊有诰的坐骑。挨着马厩不远的伙房里,七八个土匪正在里面划拳喝酒,兴奋得像打了鸡血。这时,秦怀钟站在松本的办公室门口朝他摆手。走近了,才知道是松本让自己进屋陪他和熊有诰喝酒。国峰进去时,熊有诰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坐在椅子上不阴不阳地瞅着自己。他连忙拱手问好,松本一笑说,快坐下,我知道你们以前有过交往,就不用客套了,来陪熊司令喝几杯吧。

好啊,好啊。国峰边答应着,边给松本和熊有诰面前的酒杯斟满。

几杯酒下肚,松本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指着国峰对熊有诰说,熊司令,国峰可是大大的能人啊,你也许知道他会杂耍会打猎,可你不会知道他能用笛声赶走毒蛇毒蝎吧?

哦,是真的吗?熊有诰眯起眼,装模作样地打量起国峰来。

当然是真的。你更不会知道他能用一张古画给我的女儿治好了病吧?国峰,大大的好人!我要他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松本伸了一下大拇指,起身示意熊有诰和国峰到他的房间去。

房间的墙上是一幅中国传统题材的立轴《百子图》,纸色暗黄,画面上是一百个神态各异的小孩,光屁股的、戴肚兜的,或坐或卧,或打闹嬉戏,或扑蚂蚱捉蝴蝶,栩栩如生,天真活泼,表现着一股生活的乐趣。整个画面的人物都用淡红色勾成,线条细腻,孩子身上的肚兜用极少的绿色或淡黄色点染,整幅画的色调是暖的,看上去格外平和,让人心宁。

松本问熊有诰,这画怎么样?

熊有诰打了个酒嗝,说,我哪里懂画啊,我就懂女人和金钱。呵呵,看着倒是挺顺眼,可再好也是一幅画,怎么会治病呢?这也太玄了吧?

不玄就不神奇了。不管怎样,这画当时挂女儿房间里,只几天,就真把病给治好了呢。松本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国峰的肩膀说,你对熊司令讲一下这画为啥能治病。

国峰轻咳了一声说,此画是家传的,到今天已经一百多年了。据说此画是用清廷内务府御用朱批的天然朱砂画成,朱砂有镇惊安神的作用,这御用的朱砂更是难得的上乘佳品,清心、明目、清热解毒,都有特殊的功效。少佐的千金当时是被毒物惊吓所致,有这样一幅画天天相伴,其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哦?这么说还真是一件宝贝呢。熊有诰说着,两眼不停地在画上逡巡,脸上也渐露贪婪之色。

熊有诰说,我有一事相求少佐,不知能不能答应?

相求?不会又是要钱要枪吧?你这些日子没少往我这里送抓获的八路,你出了力,皇军不会亏待你的。放心吧,好好干,不久后古州縣县长就是你的!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是一家人啊。我、我是想借这幅画挂家里一段日子。熊有诰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百子图》。

借画?松本有些疑惑。

是啊,最近也不知咋了,我心跳得厉害,晚上总是做噩梦,常常梦到有小鬼来绑我,醒来就是一身虚汗。药吃了不少,老鹰和狼的心肝也吃了不少,还是屁用不顶。他娘的,我是杀了不少八路,可没招惹阎王爷吧?天天弄得老子心神不宁,真是烦透了。既然这画这么神奇,我想试一试,也许就管用呢。熊有诰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松本。

哈哈哈……一阵大笑后,松本拍拍熊有诰的肩头说,你这天不怕的人物怎么也变得娘们儿了?不就是做个梦嘛。记着,只要你手里有枪你就是阎王爷,你让谁死谁就死!小鬼敢再来,你就毙了他!再说了,这画可是宝贝啊,是国峰君送我的,我怎么能随便借给别人呢?等我们大日本帝国胜利的那天,我是要敬献天皇的。

这、这……熊有诰心有不甘地回到客厅,再也没有喝酒的兴趣。

不一会儿,他突然用右手捂住了左胸,一脸地惊慌,好像心脏又跳得厉害了。他咬了下嘴唇,像是做了一个艰难决定,说少佐,我还是想借这画用几天。要不这样吧,我有一把名贵的清代紫砂茶壶,咱俩换一下,我啥时治好病送画时,你再把茶壶给我。

松本眼珠一转说,好啊,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茶壶这么名贵。

壶绝对名贵,这个假不了。不知少佐听说过几年前古州城里的首富扈家遭全家灭门的事儿吗?不瞒您说,那事就是我和弟兄们干的,就是为了这把壶。扈家的老家伙吃了我五颗枪子都没说出茶壶的下落,最后是弟兄们在他家密室中的一个佛龛夹壁里找到的。熊有诰说得唾沫横飞,一脸地忘形之色。

好!我相信你,快去拿来吧!松本有些急了。

这……喝酒呢,要不明天,明天吧?

松本大概被这把茶壶撩拨得失去耐心了,眼一瞪,明天?太晚了!你喝你的酒,让你的手下去拿!

熊有诰的心腹和几个弟兄把茶壶捧到松本面前时,他的眼睛就瞪大了。等把壶身上的两层绸布揭开,松本的嘴巴也张开了。这是一款圆型的壶,很小巧,一只手就可攥起。整把壶造型简洁、大方,壶嘴、壶把、壶盖和壶身竟是出奇地协调,不高不矮不肥不瘦,相互依偎,尽显温润,怎么看怎么舒服。特别是紫铜的色泽,泛着淡淡的光,使整把壶显得更加沉稳内敛。松本微微点了下头,一把抓起茶壶就走到了门口的水缸前,还没等熊有诰明白过来,他就把壶放到了水面,这壶在水中竟不偏不斜,平稳得如同放在桌面。此时,松本把壶轻轻拿出,灌满水,竟一下把壶提成了一条九十度的直线,水从壶嘴倾出,壶盖稳如一体,无滴水溢出。松本哈哈大笑,把壶紧紧地捧在手中说,这壶从器型上讲,圆、稳、匀、正是都做到了,无可挑剔,就不知泡茶的功效如何?

好,当然好了。熊有诰急忙回答。

松本没接他的话,又问国峰,你看这把壶咋样?

国峰正在惊奇松本怎么会对中国的紫砂壶如此地了解,听见问话,就随口说,人间珠宝何足取,岂如阳羡一丸泥。看来,此话不虚啊,这是把好壶。

哈哈哈……松本又是一阵大笑,对熊有诰说,好啊,我同意和你交换,但有一个条件,这壶今天就放这里了,但我的《百子图》你不能拿。

为啥?

松本一笑,不为啥。听人说你还有一个更好的宝贝天天藏在杀虎山,不能不让我见一面吧?

更好的宝贝?这下熊有诰有点儿摸不着北了。

就是你的青萍夫人啊,听说美若天仙呢。明天你带她来,我就瞅一眼,看看到底有多美,然后你就可以把画拿走了。松本拿眼瞅着熊有诰,不阴不阳地说。

这个,这个算什么宝贝呀,好说好说,就是一个女人嘛。熊有诰摸着肚皮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那好!喝,咱接着喝!松本朝熊有诰喊着,一脸地兴奋。

工夫不大,松本和熊有诰就都醉了。

熊有诰和青萍来到鬼子的大院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国峰朝熊有诰拱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他看到青萍的一刹那,愣了一下。半年没见,青萍竟瘦了很多,面容憔悴,身上已经少有青春女人的气息。她见了国峰,显然有些意外,没说话,轻轻点了下头。

松本见了青萍,前后左右看了又看,大拇指一伸说,太漂亮了,这分明就是弱柳扶风的林黛玉嘛,说着就去拉青萍的手。青萍脸一红,赶忙把手放到了身后。

熊有诰见状忙说,少佐,青萍你也见了,我们还是先把画取下来吧。

也好,也好。松本不自然地应着。

等几个人来到松本的房间时,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放在《百子图》前面木几上的紫砂茶壶碎了。壶身四分五裂,碎片上和木几上都洒满了豆粒儿,一颗颗豆粒像是吸足了水分,水盈盈的,鼓胀得厉害。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松本勃然变色,大吼起来。他扭身按了一下墙壁上的按钮,瞬间大院里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不一会儿,秦怀钟就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鬼子兵闯了进来。松本死死地盯着熊有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应该知道吧!

此时的熊有诰早就被眼前的事儿弄蒙了,说,昨天我喝醉了,是手下的兄弟把我弄回去的,睡醒后就来了这里,壶怎么破了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怪了!昨晚我被电话叫醒,急匆匆去县城抓来了几个土八路,走时茶壶还好好的呢,一气忙到现在,好好的壶竟破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照你的说法,这壶是自己破了?松本恶狠狠地盯了熊有诰一眼,又扭头问一旁的国峰,那你说这壶是怎么破的?

国峰没吭声,走到破碎的茶壶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这壶是被人塞满了黄豆,然后浸了水,豆子吸水膨胀后把壶撑破的。

哦?还有此事?松本眉头拧了起来。

嗯。我看仔细了,这些黄豆上面都有一道细细的褐色花纹,所以这种黄豆也叫褐纹豆。全古州县就杀虎山附近有,是自然生长的一种野豆。这种豆吸水性特别强,膨胀的速度也比一般黄豆要快,爆发力也强。

那你说这黄豆是谁塞进壶里的?

这个不好说,昨天这壶是熊爷放进这房间的,少佐该问一问熊爷啊。

熊有诰一听,指着國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血口喷人!昨天我醉成烂泥,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把壶放进房间!

国峰淡淡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种野生黄豆就杀虎山附近有,并且也只有熊爷您的口袋里有。

松本听了一扬手,旁边的鬼子兵端着枪就把熊有诰围了起来。秦怀钟上前撇着嘴看了熊有诰一眼,把手一下就伸进了他鼓起的上衣口袋里。是黄豆!他嚷着,把攥着黄豆的手在松本面前伸开,一颗颗饱满的褐纹豆在他的掌心里滚动。

松本脸色铁青,熊司令,你说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故意把壶弄破了讹我吧?

我、我根本就没动过这把壶啊,况且我多年就有生吃黄豆的习惯,口袋里就从没断过啊。肯定有人陷害我,少佐可要弄清楚,我对皇军可是忠心耿耿啊。

陷害你?谁陷害你?松本眼睛里突然起了一股杀气。

熊有诰一双鹰眼在国峰身上扫过,又移到秦怀钟身上,看来看去,最后落到青萍的身上。他眼露亮光,一把抓住青萍的手说,青萍,你对少佐说,是不是我回到杀虎山都醉了,一直睡到大半夜才醒的啊。

青萍微微一笑说,你是睡到大半夜,可你梦中自言自语了几次,好像是说你把黄豆塞进了茶壶里,就是要让那壶破了……还说什么真正的紫砂壶你已经换走了,破壶是个赝品……青萍说完,用眼死死地盯着熊有诰,嘴角浮起几丝不屑,一脸的厌恶和嘲弄。

章回小说 2018年10期

章回小说的其它文章
心秤
台阶
石油的颜色
解不开的谜
留守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