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的颜色

2018-11-07 02:17:00 章回小说2018年10期

丁龙海

一 春红茶楼

石油是黑色的,这种颜色,根深蒂固在葛华的脑海里,就像蔚蓝的大海、咆哮的黄河一样。现实中,装在矿泉水瓶里的海水是无色的。壶口瀑布的水,沉淀去沙尘,也是无色的。从科技馆回来,葛华心里纠结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种呢?目睹了标本瓶,细读了展示板……别人可以忽视,对于葛华而言,他是不能原谅自己的。企业的宣传干事,报社的资深特约记者,怎么对石油的颜色都一无所知呢!

葛华正纠结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号码,是汪小亮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今晚你一定要来,小范围聚,保证不去唱歌、桑拿,只喝酒!”

“是你保证还是他,他满嘴跑火车。”

“当然是我保证了,都是同学发小,有什么过不去的,他郭平就那个德性。”

想到郭平,葛华心里就不舒服,脑子里就有了灯红酒绿、袒胸露背的女人……更不舒服的是郭平阴阳怪气的话,他尖嘴猴腮的脸上,三角眼往上挑着,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装什么×呀,你们就是表面干净内心肮脏。“你们”是广义的,更何况,葛华也没进入“你们”的行列。但在同学们的眼里,葛华在机关工作,只有干部才能走进那座整洁肃穆的大楼。

放下电话,葛华开始编理由,加班写材料最冠冕堂皇了,也是常用的。他很怕哪一天,李燕燕心血来潮,突然袭击查岗。如果谎言被戳破了,李燕燕会挑起冷战,更可怕的是儿子始终站在她那边。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材料没过去呀?”

“是呀!”他窃喜,谎话不用说了。

“少抽点儿烟。”

“知道了!”

李燕燕讨厌烟,葛华却离不开烟,他把烟瘾大归罪到写作上。拿起笔、坐在电脑前,他最先做的是点支烟。恋爱的时候,李燕燕给他买过烟,还在他写作时坐在旁边帮他点烟。那时,葛华是修理工,文学爱好者,在市报上发表了一篇散文诗。李燕燕在食堂,她打饭的窗口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葛华和单身汉们都喜欢到她的窗口打饭,拥挤推搡着,高傲的李燕燕从不抬眼,机械地在不锈钢的盆里,剜一铁勺土豆或是白菜片,用力地扣进眼前晃动的饭盒里,铝制的饭盒与铁勺碰撞,声音沉闷……

葛华把材料传给了高科长,点了支烟想着晚上的活动。汪小亮在电话里说,刘大庆晚上来,葛华立即想到了老蔫。老蔫是刘大庆的绰号,经常来喊他上学,他俩家隔着一排干打垒。几次同学聚会,刘大庆都没参加。组织活动的班长耿春红介绍说,咱们的同学全了,就差刘大庆了,他在一个边远的采油厂赶不回来。葛华和汪小亮聊起过老蔫,想起儿时老蔫的囧事,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到童年。在KTV和郭平有了冲突后,葛华发誓不再和郭平吃饭。汪小亮一直努力调和,骂郭平不是个东西,不就有俩破钱吗?装什么犊子呀!随后又说,都是发小,几十年了,酒话更不能放在心上。实质上,葛华恨的不是说什么,而是做什么,哪有往怀里塞小姐的?那股沖鼻子的香水味儿沾在了身上,几天都散不去,李燕燕闻不到吗?如果发现了,他会百口难辩!

风和日丽,是北方九月的天气。葛华喜欢看天上的云,白白的,一朵一朵的,聚成了团,分成了片儿,可以随意想象成各种物体……神话中的龙凤、草原上的羊群、大海中的岛屿或浪花。人过而立之年,就有了怀旧情结,遇到汪小亮,葛华在冥冥中开启了记忆的门窗。

汪小亮的现代轿车停在了葛华的办公楼前,每次参加聚会汪小亮都会来接。葛华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问聚会的主题。汪小亮挡档、加油,小轿车快速驶离了办公楼,他说:“你想要什么主题呀?同学想聚就聚呗。”

“今天谁请客?”

“不是郭平,再说了,他请也很正常呀。”

“如果是他,我真不能去。”

“这么多年没接触了,你不太了解郭平,他的性格不像小时候了。他虽然嘴巴啷唧的,但有副热心肠。为什么他总张罗上歌厅?其实是精神空虚。”

“是吗?”葛华若有所思,斟酌着汪小亮的话,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现在这人呀,有点儿钱就老子天下第一了,都是典型的暴发户。”

“他出来后,我俩一直走得很近,慢慢你就了解他了。”汪小亮笑了笑说,“小时候你就记仇,都这岁数了怎么还这德性呢!”

“我记仇吗?”葛华瞅着汪小亮,脑海里搜寻着记忆。

“有一次放学,咱们站在公路边比谁撒尿滋得远,老蔫在背后推了你一把,你摔到公路下了,你追不上他,后来是不是把他家窗户砸了?”

葛华笑了,有些事如果没人提起就永远忘记了。他说:“这也不是记仇呀,只能算报复心强。”

“你就犟吧。”汪小亮笑着说,“哪天有空约几个同学,帮你回忆回忆。”

“那敢情好了!”葛华开心地说,“现在我就特别想念童年,如果有时光穿梭机,我立马就回去。”

公路上,车流如潮,这座因石油而诞生的城市几度变迁,也有了都市的特色——堵车,在上下班点儿,堵得人心烦意乱。儿时记忆里的泊油公路上,偶尔出现的解放牌卡车,风驰电掣,站在车后厢上,威风八面有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派。郭平他爸就是卡车司机,那个叫大老郭的男人,是村里牛×的人物。郭平也牛×,没有人敢招惹他,瘦小枯干的身子,谁都打不过,为了能坐上他爸的卡车,伙伴们都不约而同地对他忍气吞声。这让郭平养成了飞扬跋扈的臭毛病,不愿上学、打架斗殴,直到进了局子蹲了大狱才算消停了。

“我一直想问你,参加工作后你怎么不和我们联系了呢?”

“你们也没联系我呀!”

“也是。”汪小亮嘿嘿笑着说,“初中毕业,十五六岁就各奔东西了,又不在一个单位,哪像现在呀,通讯发达,想躲起来都入地无门。”

汪小亮皮肤白皙,浓眉大眼,有点儿神似影星郭凯敏。上学时,他就有意模仿,和张小花上演了庐山恋。不过,张小花不像张瑜,身材高挑,很淑女的东方美人儿。更难能可贵的是,八年的恋爱最终走进婚姻殿堂,他们是班里唯一的神仙眷侣。

“你怎么把老蔫叫来了呢?”

“不叫他来,你能来吗?”

“只要没有郭平,我随叫随到。”

“说你小心眼儿、记仇,你还不承认。”汪小亮一笑说,“他就那个德性,狗咬人很正常,人能咬狗吗?”

葛华笑了,这比喻听得舒服,他不是蹬鼻子上脸那种人。他点燃一支香烟递给了汪小亮,自己也点了一支,身体放松地靠着椅背……九月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太阳挂在西天,红得似火,随着冬天的临近,白天短了。

汪小亮将车子停在一处商服楼前,店名牌匾型号统一,这得益于市政府的强制。这么多年了,店主做牌匾随着性子,五花八门大小不一,像座小县城,新上任的市长一声号令,就有了地级市的模样。

汪小亮下了车,车钥匙套在小拇指上,他指了指眼前的牌匾说:“春红茶楼,私人会所,知道谁开的吗?”

“班长耿春红。”葛华看了看牌匾,草绿色的底儿,红色的行草字。

“聪明,别看门面小,里面可别有洞天呀!”

进了门,身穿蓝白色印花服装的女孩迎了上来,她的笑容很灿烂:“汪总来了,都在楼上呢。”说着就走在前面引导着上楼。

走进茶楼,葛华并没有新奇感——仿古的架子上摆着陶瓷、玻璃、紫砂等各类茶壶,色彩丰富,茶饼、茶盒陈列在支架上,一个仿根雕的大茶台摆在角落里。上了二楼,葛华有了别有洞天的感觉,水晶吊灯、墙壁字画、古色古香的家具,耿春红笑着迎了上来,和葛华礼节性地握了握手说:“请领导吃饭真不容易呀!”

葛华脸上发烫,连忙说:“别开我玩笑,我可不是什么领导呀。”

“脸红了。”耿春红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不和你开玩笑了,不像郭平那样。”她转过身,冲着沙发上的几个人喊:“郭平你过来,人我们可请来了,赶紧过来道歉。”

郭平走过来,神情扭捏地说:“那天我真喝多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葛华有点儿手足无措,他说:“都是发小,谁不了解谁呀!”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相互用了点儿力,彼此脸上洋溢起会心的笑容。

沙发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木然地看着他们。

他就是老蔫吧?葛华猜测着,迈步走了过去……

二 忆起老蔫

他看到了一条河在地下涌动着,河水冒出地面,就变幻了颜色,有深红、金黄、墨绿、黑褐红。他探头闻了闻,一股淡雅的香气扩散开来,钻进了他的大脑……葛华睁开眼睛,脑袋有种炸裂的感觉,混沌沌地口干舌燥。他想着梦里的河,转过身时才发现,睡在里侧的李燕燕没在。他激灵得一下子坐起了身,那条河从脑海里流走了。他光着脚下了地……在儿子的那间小屋里,李燕燕蜷缩地躺在床上。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李燕燕突然睁开眼睛,眼里的怒气喷射而来。

葛华笑了,男人的笑有時对愤怒的女人能起到灵丹妙药的作用。

“昨晚真加班了吗?”

“真的。”

“加班,怎么还喝醉了?”

“赵部长对材料很满意,就请我和老高喝酒。陪领导喝酒,能不多吗?”

李燕燕紧绷的脸松弛下来,她愿意让葛华陪领导喝酒,哪怕是喝得死去活来,她也心甘情愿。葛华从修理厂的修理工、宣传员,到公司宣传部干事,一步步的台阶都得有人帮衬,尤其是与领导相处,更为重要。她坐起身说:“下午去威尼斯花园,听说下午放号。”

“你真想换房呀?这不住得挺好的吗。”葛华犹豫着,下午是否陪李燕燕去排号。他讨厌楼盘取外国的洋名,什么巴黎、米兰、香榭丽舍,开发商怎么不叫宇宙中心呢!以前,李燕燕挂在嘴边的是开发商的房子没有单位分的房子结实,为此,她很安心地住在两居室里。许多年后她失望了,开发商的房子居然没倒,而且房价像蹿天猴似的。她常感叹自己为什么没有眼光呢?如果早十年买了房,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闹心了。有时,她怪葛华,大老爷们儿怎么就看着别人家搬进新房,自己就没有贷款的勇气呢!

油田开发纪念日快到了,他准备下午去老年活动室采访几位老石油人,写一篇纪念文章。他是石油报的特邀记者,每年这个时节报社开专版,稿件好上,还算任务量。

现在是早晨五点钟,天已经亮了。葛华到厨房喝了杯温开水,又到阳台上抽烟,他住的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他住在五楼顶层,阳台是后封闭的。和煦的阳光普照着远处几个新建的楼盘,已经封顶的高楼至少有三十多层。威尼斯花园就在那一片空地上,他搞不清楚房子怎么分成了期房、现房,还要放号、摇号,真的有那么多的刚需吗?

“没刷牙就喝水,你就不能讲讲卫生。”

“自己的嘴还脏呀!”葛华调侃地说,“快来看呀,威尼斯花园就在你的眼前。”

“屁话,人家还没建呢,期房,又不是现房。”李燕燕走过来,指着地上的纸篓说,“你看看,就不能蹲下来弹烟灰。”

葛华连忙拿窗台上的毛巾去擦地上的烟灰。李燕燕尖叫起来:“那是擦碗的。”她一把抢了过去说,“烟掐了,去买早餐。”

“怎么不去单位食堂?”

“我约了几个同学,到周边的几个楼盘看看。”李燕燕指了指远处的高楼说,“那些刚建好的现房,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葛华清楚,李燕燕说买房,也就是在同学面前装装样子。儿子上大学,将来找工作、结婚,需要大笔的钱,她怎么会不管儿子自己换房呢?

葛华在办公室打电话给老年活动室的王主任,想下午去采访几位老石油。王主任不客气地让葛华排号,他说省台省报、市台市报的采访都排满了,他会尽量把葛华往前排。

几天后,葛华才在老年活动室的小会议室里和几位老石油见了面。活动室的王主任送来了几瓶纯净水,就客气了几句走了。

“我们那时候苦呀,头上苍天一顶,脚下荒原一片……”老石油都喜欢这样开场,葛华认真地听,认真地记,有时会引导地提一些问题。算起来,他属于油二代,对油田的历史,耳濡目染地走过来的。周总理提出“工农结合,城乡结合,有利生产,方便生活”的矿区建设方针,给这一片荒原带来了生机。

“刚来那年是四月中旬,我们的井位定了,大伙儿开始挖泥浆池。由于地冻,一镐下去一个小点儿,我们硬是起早睡晚搞突击,按时挖出了泥浆池。”一位老石油激动地说,“人拉肩扛你知道吧!那时候车少,我们都靠双手干出来的。”

老石油们配合默契,不需提问就争先恐后地说。

“你知道地窝子吗?”另一位老石油说,“地窝子有一人多深,宽约八尺,长约两丈。刚开发的时候,地窝子在大荒原有的是,成片的,窝里能挤一二十人,零下几十度的天气,睡下都是热乎的。不过,不是什么天热地热,是我们石油人的心热,把这一片土地都给暖热了!”

葛华知道干打垒,小时候住过。地窝子也听说过,但头一次听说成片的。他想到了父亲,父亲也有一颗热心,退休六年的父亲已经带着一身疾病走了。但父亲和母亲比起来是幸福的,母亲五十三岁的人生,留给了这片草原。葛华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看屏幕是汪小亮打来的。他没有接听,老石油讲经历的时候接听电话是不礼貌的。

葛华突然说:“你们都见过什么颜色的石油呢?”这是一个题外话,不知为什么,他随口说了出来。

“黑色的呀!还有别的颜色吗?”一位老石油说着惊异地瞅着葛华。

“我知道,华北一带有种无色的石油,还有克拉玛依的石油呈褐色。”另一位老石油说,“没听说过有别的颜色。”

葛华笑了笑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您们见多识广,是国家的功臣。当年帝国主义卡我们脖子,是你们让祖国甩掉了贫油的帽子。”

“当然了!”一位老石油仰起了脸说,“当年,朱德总司令曾对康世恩部长说:石油重要啊!没有油,坦克、大炮还不如打狗棍!”

话扯远了就得收回来。葛华打断话茬说:“当年石油大会战,克服了多少困难啊!西方专家说咱们是贫油国家,是你们打破了这个论断……”

这话对老石油们是鼓舞,激活了他們的兴奋点,老石油们忆往昔、话今朝,似乎来了冲天干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石油说:“现在多好呀,改革开放后咱们的井都打到国外去了,真想再年轻几十岁,到国外打井去。”

葛华以前采访过他们,今天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怀疑是省里的记者教的……一个小时后,葛华和老石油们告了别才给汪小亮回电话。

“你忙什么呀?不接电话。”

“我开会,能接吗!”

“你在什么地方,我去接你。”

“什么事呀?”

“见面说。”

葛华说了地址就到门前的停车位等,让部里司机回去了。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点燃一支烟,想起了和汪小亮有点儿戏剧性的相遇。他在路边走,雨后公路的低洼处积满了水,一辆急驰而来的小轿车溅起了水迸在了他身上。正好脚下有块石子,他捡起来就扔了过去,准确地落在了轿车的窗户上……

与汪小亮的偶遇让葛华的饭局多了起来。他没有猜错,今天汪小亮也是来接他吃饭的。

“你说,朋友们见面除了吃饭喝酒,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能呀,你干吗?”汪小亮一脸坏笑。

“你小子。”葛亮笑了,“我发现,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了。”

“别扯远了,郭平有事求你,这几天电话都打爆了。”

“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你不给他面子。”

葛华在车上给李燕燕打电话,说要加班写老石油的稿子。李燕燕说,晚上几个同学聚聚,商量团购房子的事。葛华笑着逗她,你们商量一下,海边的房子升值快,有钱到那里投资,东北这地方,最不值钱就是房子,尤其是资源城市,你让她们看看鄂尔多斯,多惨呀。

葛华放下电话,暗自笑了起来。

“要买房呀?”汪小亮说,“我家二百来平的房子,公摊面积就他妈四十多平,开发商抢钱呀。你有眼光,看得远,海边买房。当初我要是在海边买,现在就是千万富豪了,你看现在,原价都卖不出去。”

“逗乐子呢!”葛华眉飞眼笑,“我老婆的几个同学要组团买房。”

“不过,你的建议很好。”

江南小馆的菜品精致爽口,符合粤菜的特点,口味清淡。一杯酒过后,耿春红才匆匆赶来,她说给一个单位送茶叶,是老客户她都亲自去送。她像发现了新大陆,盯着郭平身边的女孩,女孩羞涩地看着郭平,郭平急忙站起身,又介绍了一遍。

范小青这个名字,让葛华想到了聊斋里的狐仙。他偷偷看了几眼,坐在对面的范小青真有几分狐相,白净、尖下颏、凤眼,尤其笑的时候更透着一股子娇气。郭平说,小青喜欢文学,想在报纸上发稿。葛华做出了承诺答应帮忙,于是郭平喜形于色,一个劲的劝小青给葛华敬酒,还让她拜师。明眼人都看出,郭平与小青有着一层关系,郭平也不隐藏,话挑开了,也就失去了乐趣。说着又说着,话题回到了同学的身上。

汪小亮说:“同学里老蔫的变化最大,感觉他和咱们是两代人。”

耿春红说:“那天,他就闷头喝酒,不太爱说话。”

葛华说:“为什么叫老蔫,是蔫坏,小亮你有绰号吗?”

郭平抢先说:“驴子,西北驴。”

汪小亮高声喊:“驴子也比猴子强!”

用动物名取绰号,水浒传算是经典了……玉麒麟卢俊义,入云龙公孙胜,豹子头林冲,青面兽杨志。赫亮的名字背后,是他们出神入化的能力。这与西北驴汪小亮,猴子郭平,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漂亮的女孩,为什么想要在报上发表东西呢?”在春红茶楼,汪小亮分析着。“都进入网络时代了,当个网红日进斗金,网络写手火得更快。”

“想进步呗!”耿春红说,“北方人就这么保守,花多少钱都想弄个铁饭碗,太落后了!”她加重了语气,“是观念落后。”

去洗手间的时候,郭平对葛华说,范小青队里的支部书记问她能不能在报上发报道稿,还说要重点培养她。范小青问他,他就想到了葛华,一再表示说,花多少钱都行。葛华说他饥不择食,这不是钱能办得了的事儿。有时他会想,为什么有了点钱的人遇到事儿都喜欢用钱衡量呢?想来想去他茅塞顿开,也就释然了。当然,这话他没必要告诉汪小亮,听他俩分析也是一种享受。

葛华突然对老蔫产生了兴趣,老蔫就像谜一样在他的脑袋里游荡着……

三 尴尬场面

李燕燕准备到南方买房了,她们的行程是北海、深圳、海南,她和同学们约好要集体休有薪假。葛华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说洛杉矶、巴黎、慕尼黑呢!

“咱家的家底到那儿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你拿什么买呀?”

“我算明白了,不懂贷款的人都是生活没质量的人。”

“说得容易,你拿什么还呀?就咱这点儿工资,你得掂量掂量。”

李燕燕像打了鸡血,突然心潮澎湃、神采飞扬起来:“我给你说个故事,一个中国老太太,六十岁的时候,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套房子。一个美国老太太,六十岁时,终于还完了银行贷款,可她已经在房子里住了三十年。听明白了吧?通过银行贷款我们可以提前买房子,更何况,房子还升值呢。”

“多年前我就听过,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葛华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会呢?”李燕燕有些迷茫了。

“你用手机百度一下。”葛华提醒着说,“别异想天开了,就当出去散散心吧。”

葛华很快就忘了李燕燕买房的事了,他一直忙着油田发现纪念日,材料、汇报、简报,他仿佛掉进了文件堆里。高科长有时会安慰他说,以他的能力早就该提拔了,副科长的位置一直空着,如果有文凭他早就上位了。高科长比葛华年长一岁,已经当了十多年科级干部,学历也就是个高中。他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但在八小时之外,在酒桌上总会讲几个段子,活跃气氛。

九月将尽的时候,李燕燕突然宣布要南飞了,机票都买好了。葛华先是一惊,回过神来提醒她,十一长假儿子要回来。李燕燕扬了扬眼角,温和地告诉葛华,儿子约同学去泰山,钱都汇过去了。一种失落感油然而生,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葛华的情绪烦躁起来,李燕燕却乐滋滋地说:“小芳你記得吧,胖胖的小眼睛的,她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做生意,很有钱,这次看房团的所有费用她都包了。”

葛华影影绰绰地记得那个小芳,在李燕燕的同学里她是比较惹眼的。他提醒着李燕燕说:“天上怎么能掉馅饼,同学再好也不能花那么多钱招待你们,除非她脑子被驴踢了。”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李燕燕生气了,“她就是有钱,愿意请我们。”

树叶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还留在树上的叶子现出各种颜色,层林尽染。葛华感觉落叶是那么安静,他踏着满地金黄,有了几分禅意,似乎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这个梦就是南飞的李燕燕,性情温和的她怎么变得急躁起来了呢?

春红茶楼是汪小亮和耿春红合资开的。作为十几年的食堂管理员,每年流水资金有几百万,汪小亮是个隐形大款。耿春红拿出了买断工龄的钱,汪小亮说,他根本没看上那点儿钱,他看上的是耿春红这个人。

葛华从来没有这么轻闲过,不需要向李燕燕请假了,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却有了莫名其妙的空虚感。他打电话给汪小亮,说想喝酒。汪小亮说,你来吧,到春红茶楼。葛华想给郭平打电话,通过几次接触,郭平除了花花点儿,倒是很讲意气,吃饭抢单,做事儿光明磊落。初中毕业那年,他参与群殴误伤了人命,蹲了十年监狱,出来后,到广州倒腾服装。后来,又倒腾二手汽车,开过汽车修理厂、洗车场,再后来把修理厂和洗车场整合了,叫汽车美容中心。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看,大闸蟹都准备好了。”汪小亮拧开了一瓶二锅头,耿春红从厨房端出了一盆红烧鸡块,笑呵呵地说:“喝吧,多了就住这儿,楼上有客房。”

“我怎么感觉你们俩像两口子呢?”葛华风趣地问。

“随你怎么说吧。”耿春红笑得很开心。

“我这人被管惯了,老婆不在家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喜欢被管着,就到我这儿来,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口气不小呀!”汪小亮往酒杯里倒着酒,“我们俩怎么成羊了呢?”

“你们是喜羊羊,我是灰太狼。”耿春红咯咯地笑出了声。

汪小亮的老婆张小花不约而至,她在楼梯口站定,脸色是阴冷的,眼神是破碎的,嘴唇是颤抖的,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汪小亮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有些手足无措、魂不守舍。耿春红突然拍了一下手掌,露出惊喜的样子说:“小花,什么时候来的,快来坐。”只有在商海里沉浮过,才有这种机智,她上前拉住了张小花的胳膊。或许是葛华在场,张小花有些不情愿地来到了餐桌前,勉强冲葛华挤出了一丝笑容。耿春红急匆匆从厨房拿来了一套碗筷摆在了张小花的面前。

“我是多余的吧?”张小花冲耿春红说。

“怎么会呢,请都请不来。”耿春红冲张小花笑着说。

葛华突然对汪小亮有些失望,他默默地注视着张小花,无法确定她来的目的,或是来和汪小亮做个了断,或是来和耿春红决战天门。

汪小亮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快步走向了楼梯。这个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没有人喊他,只有咚咚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张小花坦然地坐在那儿,拿起了筷子,对有些丧魂落魄的耿春红说:“他走他的,咱们吃。”

耿春红回过神来,脸上又有了笑容。葛华知趣地站起了身,张小花瞪着他,看出了他的畏惧,冷笑着说:“你急什么呀?老同学见面得喝几杯吧。”

碍于情面,葛华忙解释说,去洗手间。他心里懊恼,这谁跟谁呀。在洗手间,急忙打汪小亮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他压低声音说:“你走什么呀,我怎么办?”

“你可不能走,我叫你爹都行。”汪小亮急切地说,“我和耿春红就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不知谁他妈乱咬耳朵根子,说我俩有一腿儿。”

“没事你走什么呀?”

“我能说清楚吗,你没看张小花带着火气来的吗?你就坐住镇,我再叫几个同学来灭火。”

岁月是摧枯拉朽的,对于漂亮的女人更是如此。虽然张小花身材保持得很好,但脸上的皱纹儿从眼角向外扩散着,尤其一颦一笑,沧桑得令人不忍目睹。或许是酒精作用,还是触景生情,感叹岁月的残酷,她们都成为对方的镜子,彼此照着。

葛华像做贼一样,偷偷离开了茶楼。夜幕悄然降临了,风冷飕飕的,他有些相信汪小亮的话了,男女之间过往密切,就会给人带来无限遐想,谁会有那份耐心拨开云雾见月明呢!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这是一个亮如银盘的月亮啊……

一束耀眼的光照射过来,葛华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眼睛。汪小亮从车窗里探出头,按了下喇叭。心神未定的葛华上了车,劈头盖脸地说:“你他妈吓死我了,怎么没去死呢!”

“她俩没事吧?”

“我有事了,像个灯泡,喝不敢喝吃不敢吃。”

“我也饿呀,走又不敢走,躲在车里更他妈憋屈!”

男人有男人的累,女人有女人的苦恼,汪小亮敞开心扉,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吐为快。他说他是和耿春红有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和几个朋友喝酒,鬼使神差地给耿春红打电话,她来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宾馆,身边躺着耿春红。汪小亮说:“后来,朋友们告诉我,是他们把我抬进宾馆的,没有人愿意留下来照顾我,耿春红是无奈留下来的。”汪小亮停顿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你信吗?”

汪小亮的坦诚让葛华有种咀嚼五味豆的感觉。他没有必要回答,发没发生对他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楼上两个女人怎么样了……

春红茶楼的灯灭了,张小花没有出来,两个女人或许躺在一张床上,在漫漫的长夜里梦回那个遥远的童年……

记忆里,油田遍布着干打垒的村庄,随着村庄的根深蒂固,这里有了第一条狗,第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里的鸡鸭鹅狗开始成群结对,和石油人的后代融为了一体。随着村庄成长的还有一棵棵杨树。村里的杨树原本是种在路边的,不知是谁家的大人先把树移到了自家的干打垒前。那年春天,每一家每一户的门前都有了一棵葱绿的杨树。葛华家门前的杨树是父亲移植的,刚移来的时候,它比葛华高出一个身子。冬天的时候,它孤零零地站在家门前,感觉到它好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士守卫着家园。春天的时候,它伸出了嫩绿的枝丫,在它的身旁,能嗅到了生命的气息。

四 郭平要结婚

半个月了,李燕燕一直停留在广西,她在电话里命令葛华,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延长她的假期。葛华没有理由拒绝,几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更何况是在四季常青的南方,又和同学结伴而行呢!李燕燕是食堂保管员,家里从不缺油盐酱醋,有时拿回排骨向葛华显摆。葛华最初还劝她,而她总是振振有词地说,你有本事也拿回来呀!几个回合下来,弄得葛华灰头土脸,也懒得管她了。

北方的大地,苍凉凄冷,天空灰蒙蒙的。葛华渴望一场雪,让雪掩盖这种荒凉。

葛华喜欢收集有关油田历史的书,以前是放在书架上,来办公室的领导或同事会借走,为了避免弄丢,他把重要的书都锁在柜子里。他打开书柜,拿出了魏钢焰文集,他的情绪被作家的文字感染了:

就说那位背个挎包蹬辆自行车的黑脸汉子吧,你以为他是位通讯员么?他却是一个领导六七千人的指挥,这时正挨井串队地去把工资送到职工手中。他们的口号是:“不能叫战士下火线来领弹药!”你以为那辆漂亮的大轿车里坐的是机关的巡视团么?他们却是一个由钻工、采油工、家属代表组成的基层检查团,而路边那位持铁锹,向他们挥手致敬的却是位党委书记!职务、年龄、经历的不同有什么关系?从那热烈短促的交谈里,灼热闪亮的目光里,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我们不是都能感觉到前线那股热腾腾的火劲儿么!

在油田那一排排矮小的干打垒房屋中,有一所显眼的楼房,那就是大庆职工医院。大庆人亲切地称它为“大医院”。在大医院的楼下,巡回医疗队出发了,到秋收前线的手持镰刀身背药箱,到油田建设和钻井前线的一路歌声笑声……

高科长在办公楼里走路从来都没有声音,他有一双牛筋底的皮鞋,是专门为上班准备的。他敲了敲葛华的写字台台面,问:“看什么书呢,这么认真?”

葛华没有起身,他合上书,让高科长看封面:“写油田历史的,读得让人感动。”

“历史都远去了,成为了記忆。”高科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接过葛华递过来的香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莲花般从他的嘴角涌出。高科长把葛华的办公室当成了吸烟室,上了烟瘾他就来唠唠嗑,抽支烟。当然,烟是葛华的。

“我去采访老石油,感觉他们身上有种劲儿,我一直想,那么艰难的岁月,是什么劲儿让他们坚持下来的呢?资料上说,最苦的时候每天都有人病倒,但是病了,他们也坚守在一线。”

“还有逃跑的呢!”高科长看事物就是一分为二,他锐利的目光总会在材料里找出错别字。“你听说了吗?这几天部里要来新人,你猜猜有什么背景?”葛华没有吱声,他自己回答,而且是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地说,“孙书记的外甥女儿。我听说,副科长的位置就是给她留的。”

“不会吧!”葛华苦笑着,猜测着那个外甥女儿的年纪。

“你太幼稚,你不想想孙书记来五年了,别的部室岗位都配全了,为什么就咱们部留个空缺?”高科长分析着,然后一语道破:“为什么你上不了位,认命吧。”

如果是几年前,葛华会失眠几夜。现在,他已没有兴趣磨尖爪子往上挠了。进机关十年了,一同进来的比自己晚的,都上位到处长了。有时,他检讨自己;有时,会安慰自己。文凭那张纸太重要了。

现在,葛华对石油产生了兴趣,资料上说,几百万年前大量的植物和动物死后,身体的有机物质与泥沙或碳酸质沉淀混合组成沉积层。由于沉积物不断堆积加厚,导致温度和压力上升,沉积层变为沉积岩,进而形成沉积盆地,形成蜡状的油页岩,后来退化成液态和气态的碳氢化合物。由于这些碳氢化合物比附近的岩石轻,它们向上渗透到附近的岩层中,直到渗透到上面紧密无法渗透的、本身则多空的岩层中。这样聚集到一起的石油就形成油田。

还有一个理论认为,在地壳内有许多碳,有些碳自然地以碳氢化合物的形式存在。碳氢化合物比岩石空隙中的水轻,因此沿岩石缝隙向上渗透。石油中的生物标志物是由居住在岩石中的、喜热的微生物导致的,与植物和动物无关。

葛华准备找石油分布资料,他很想知道各国的石油颜色。这时,汪小亮的电话打来了,他开门见山地说:“郭平要结婚了,就那个范小青,小二十多岁呢!乐呵乐呵咋当真了,你说能长远吗?”

“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葛华调侃地说,“你看爷爷辈的商界大佬,演艺圈的大腕,比老丈人都大。”

“当下的社会风气,和他们有直接关系。”汪小亮愤愤地说,“再说了,郭平算个鸟呀,没得比。”

同学聚会先是大帮,若干次后就分成小帮,应了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话。八小时以外的葛华,经常泡在春红茶楼,品茶喝酒,他会到市场买来鸡鱼或海鲜,下厨房做菜,他不能让人说他一毛不拔。有时他会问自己,为什么开始懒惰了呢?那天,高科长的话让他产生了失落感,但他没有挂在脸上,对新来的宋佳佳热情接待,自己泡茶的时候,也会给她泡一杯。

汪小亮也闲下来了,他说岗位让新领导的亲戚顶了,离休的老领导还亲自请他吃饭,他是饮水不忘挖井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那种人,怎么能让老领导请呢!说到老领导,汪小亮眼里有了泪水,他感慨老领导的正直,只收过他送的土特产,什么名烟名酒呀都拒之门外。

郭平和范小青形影相随,她顶着父母的压力,要死要活地闹,威胁说如果再逼她,就辞职到南方打工。父母太看重工作了,似乎没有工作,她就活不下去了。郭平也想让她辞职,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只有放在身边他才安心。得到丈人丈母娘同意的消息,郭平兴奋不已,一直想去拜访。范小青不让去,说父母不想见他,婚礼也不来参加。

“如果他们不来,婚礼怎么办呀?”郭平愁眉苦脸地说,“你再做做工作,他们喜欢什么,花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能办的事儿!”范小青翘着嘴,嗲声说,“不来怕什么呀,难道就不结婚了吗?”

这些日子,范小青和大家都混熟了,她有着惊人的酒量,红、白、啤全无敌。她嘴非常甜,尤其是喝了酒,那声哥哥叫得葛华的心里麻酥酥的,让他联想到《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那一声靖哥哥,陶醉了一代人。最近,她和郭平因婚礼仪式,观点总在碰撞,她倡议低调,郭平说不能让她委屈,要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虽然没有山西煤老板的豪华,也要成为石油城的经典。一言不合,范小青跳起身来,她指着郭平说:“你就想显摆,有钱了,娶了个漂亮大姑娘,你怎么不为我家想想,嫁给个小老头,亲戚会怎么说,朋友会怎么说,说我们家见钱眼开,以后怎么做人呀?”

“我不是这意思。”郭平怯怯地说,“我不是讨你开心吗!我不是怕你委屈吗!”

“我给你俩折个中。”耿春红打住话茬,把范小青按回坐位,“接亲的时候,咱低调,婚礼现场呢,咱高调,当然了,我说的不是场面,是酒水菜品上,每个娘家人都要送礼品。”

郭平期待地瞅着范小青,范小青眼睛亮了,她快乐地拿起桌上的酒杯向耿春红敬酒:“姐姐智慧,我俩吵了多少天了,让姐姐一句话,就点到根儿上了。”她瞪了郭平一眼,语调一转,气冲冲地说:“别傻坐着,还不给姐姐敬酒。”

郭平心花怒放,又找回了感觉,口无遮拦地冲耿春红说:“我靠,你这娘们儿,怎么不早告诉我,害得我他妈吃不下睡不着。”

“就你那熊样,有这智商啊!”耿春红泼辣起来,“我是看在妹子的面。乖乖地过来敬酒,叫姐。”

踢出的球弹了回来,郭平脸上挂不住了,指着耿春红要发飙……范小青伸手打回了他的手指,怒斥着郭平:“怎么又妈儿妈儿的了,你再说脏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送什么礼物呢?”郭平试探地问,“每人送一个电饭锅?实用。”

“你当是年底公司表彰呀!”范小青愤怒了,她果断地说,“苹果就算了,咱支持国货,一人一部华为Mate9,这才有面儿呢!”

“这得多少钱呀!”郭平小眼睛瞪圆了,如果一桌两桌,他能受得起,如果来二十桌呢!他有种濒临破产的感觉。

郭平和范小青相识是在洗车场。范小青有辆起亚轿车,洗完后发现车门有一道划痕,她说是洗车时划的,洗車的小伙不承认。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正巧那天郭平在,就出了办公室问明情况,训斥了小伙子,向范小青保证会处理好。他们各自开车去了修理厂,郭平让调漆工配漆,把范小青请到了办公室。接下来的故事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了,加了微信、留下电话,吃了几次饭后郭平就送给范小青一辆宝马X5。虽然是二手车,外观和新车一样。一次喝多了,郭平悄悄地对葛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范小青吗?他自问自答地说,她是处女,比他妈熊猫都珍贵。

看着耳红面赤的郭平,大家都笑了起来。他算是被范小青拿住了,以后风月场里又少了一个风流男人。葛华知道郭平有很多女人,都是风月场的,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是暂时的休息还是一生的守候呢?

五 葛华渴望一场雪

李燕燕失联了很多天,仿佛在人间蒸发。正当葛华准备报警的时候,李燕燕的电话打过来了,她很神秘地告诉葛华,这几天一直在听课,课上讲的项目非常好,她想投资,让葛华到银行汇七万块钱并说出了藏存折的地方和密码。葛华警觉起来,他的第一感觉是遇到传销的了,他想了想说:“你和同学在一起吗?”

“是呀,我们五个人都在一起呢。”

“她们也投资吗?”

“就小玲不做,她在家里说了不算,拿不出钱。”

“是那个小芳拉你们进去的吧?”

“她早就升任经理了。”李燕燕兴奋起来,“你知道吗?她现在每个月开三万多块呢。”

“你让她接电话,我想了解一下项目。”葛华压住心中的怒火,脑子里快速想着应对办法。这个时候脑子必须保持清醒,一旦失去了理智,后果不堪设想。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小芳的声音:“你好,我们同学都夸燕燕有眼光,嫁给了个大作家。”

“什么作家呀,就是偶尔写点儿东西。”

“燕燕和你说了吧,我们做的是国家引进的异地连锁经营项目,一是解决地方就业问题,二是促进资金流动,三是培养现代化职业商人……”

小芳话语连珠,这种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早已成一种公式化的应对之言。葛华没有揭穿,顺着话说:“这个项目是好,但我们工薪阶层哪有这么一大笔錢呀。我们家儿子正上大学,我们两口子的工资每个月都得搭进去,李燕燕他父母身体都不好经常住院。”

“如果钱少,可以少做点儿。”小芳诱导着,语速慢了下来,“我们这个项目按照份额累积计算,一份是三千八百元,如果从一份做的话,最终能拿三百八十万元,如果做十一份,最终能拿七百多万,做到二十一份,也就是六万九千八百元的话,最终能拿一千零四十万元。所以,大家都是从二十一份做起。”

“我们家的钱都是李燕燕管的,这项目是挺好的,也诱人,这样吧,你让她回来取钱。”葛华机智地说。心想把李燕燕弄回来,什么都好办了。“银行我都没去过,更不会汇款了,你告诉她,我支持她,更感谢你对她的帮助。”葛华接着说。

“我们是好姐妹嘛,好事儿当然得想着她了!我一会儿就给她订票,让她尽快回去。”

葛华耍了个滑头,如果他让李燕燕回来,李燕燕不会动摇的,只有小芳的话她才坚信不移。过了一会儿,李燕燕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急切地说:“你怎么那么笨呀,存折没找到吗?”

“我找了真没有,是不是你又放在别的地方了?”葛华心里暗笑,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按照李燕燕指定的几个地点走了一遍,然后把存折收了起来,“如果你不信,我微信视频。”

“我这儿没有流量,怎么视频呀?”李燕燕恼羞成怒地说,“等我回去找到的,看怎么收拾你。”

葛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十分,就随手把电话打给了汪小亮。汪小亮依然奋战在酒桌上,从岗位上下来后就全身心投入到茶楼里,赶场子似的拉关系请客买单。今天请的是一位主管后勤的副经理,他在电话里说:“快散了,你到茶楼等我,我打包回去接着喝。”

“你当喂狗啊!”葛华有些不爽,“我带罐头去,你快点儿回来就行。”

“谁还吃罐头呀,我点个麻辣小龙虾,给你带回去,可以吧?”

夜,冷冷的风在苍穹上盘旋着,吹得星星一闪一闪的。公路上的车潮退了,偶有驶过的车,风驰电掣如离弦的箭。路边的商服,霓虹灯闪着耀眼的光芒,只是饭店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汪小亮不仅带回了麻辣小龙虾,还有羊肉串、烤地瓜。进了屋,耿春红就火烧火燎地吃地瓜,嘴上说着饿死了的话,葛华问她不是刚吃过饭吗,怎么像个饿死鬼啊?汪小亮接过话茬说:“这种局子,就是看人家吃,咱只能喝。”

葛华往桌上摆着菜,就把李燕燕的事说了,尤其在说到自己的时候,有点儿得意忘形,他说:“一般人早就炸了,也就是我吧。我早就说了,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肯定那个小芳能放李燕燕回来?”耿春红不放心地说,“如果她回过味儿来就麻烦了。我听说这传销呀,洗脑洗得六亲不认,骗的都是亲戚朋友。”

“你记住,只要把钱抓紧就不会有什么事儿。”汪小亮提醒着,“还要通知亲戚朋友,不要借给李燕燕钱。”

“你现在就打电话。”耿春红抢先说,“一刻都不能耽误。”

“至于吗?”葛华笑了笑,“都九点多了,不好吧。”

“你先问问她姐姐,如果她要借钱最可能先找她借。”

葛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打了过去。果不其然,李燕燕的姐姐已答应明天汇七万块钱给她,葛华惊了一身冷汗,更加感到那个小芳的阴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嘱咐姐姐不要汇款,更不要把事情说透,更不能提传销,还请姐姐通知亲戚们也要这样做。

愁云笼罩着葛华,善解人意的耿春红分散着话题,她说郭平的婚礼,说范小青聪明,这都提不起葛华的兴趣。汪小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坏了,我这记性,明天早上老蔫他爸的葬礼还没通知呢。”

人死为大,几个人忙碌着打电话,通知同学……

这是一家私人开的殡仪馆,收费昂贵,骨灰盒都在千元以上,货架上还有几万元的。葛华陪着老蔫选了个一千多元的骨灰盒,老蔫的媳妇讲了半天价,服务员冷着脸说,这东西没有讨价还价的。老蔫儿制止着媳妇,身材高大的媳妇一脸怒气,说要出去买也就百十块钱。服务员冷笑着说,你去买呀,死人一起拉走,我们还不伺候了呢!

付了钱,老蔫的媳妇就泄气了,她哀声叹息地说,死人就住这几天比五星级宾馆都贵,运尸体你知道多少钱吗?她自问自答地说,一千多块呀,这不是抢钱吗?大家和她都不熟,也不好去劝。

在告别厅,老蔫父亲的遗体静静躺在玻璃棺里,身上铺满了鲜花,周边是塑料的低矮松树。到了冬季,葛华经常去殡仪馆为朋友的父母送行,他们都是老石油,大多数在六十多岁,千篇一律的悼词肯定了他们不朽的业绩。

老蔫在家排行老三,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黑瘦的脸上充满了悲伤,白发与黑发混合在一起,远看他的头发,是灰色的。

参加完葬礼,葛华搭车往单位赶,高科长打电话通知九点开会,研究年底总结。宋佳佳报到后,高科长总是隔三差五地开会,有事没事地来办会室,对宋佳佳问寒问暖,有时会批评葛华,让他少抽烟,说宋佳佳闻了二手烟对身体伤害大。高科长离开后,宋佳佳会讨好地说,葛老师,你抽吧,别听他的。葛华每次都会送去一个温暖的笑,他就不信,高科长不再向他要烟。

李燕燕的姐姐打来电话说,已经通知了所有的亲戚,她很担心李燕燕无路可走,会找同学同事借钱。葛华想了想说,你放心,和她好的那几个人都一起去了,只要把好亲戚这一关,就出不了什么大事。

放下电话,葛华有些萎靡,十几年的奋斗,别说果了,花都没有开过。他反思着自己,每年在各类报刊上发表百十篇稿件,主要领导的讲话、总结都出自自己的手,难道真的像汪小亮说的,不跑不送不进步吗?

他望着窗外,满目荒凉,让人惨不忍睹,他渴望的那场雪至今没有飘落,只有那纷飞的雪花儿,才能让北方辽阔的大地充满生机活力。

六 老蔫的守望

李燕燕回来了,她进屋就推醒了葛华,掀开了床垫,嘴里不停地说,你就骗我吧,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我就不和你过了。

葛华光着脚站在地上,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多。李燕燕找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后停止了寻找,有些失魂落魄地瞅着葛华,随后就气急败坏地喊:“是不是你藏起来了?我中午的飞机,没有多少时间,你快点儿给我拿出来!”李燕燕暴跳如雷,“三年就一千多万呀,一辈子咱们就够花的了,更不用愁儿子上学找工作了。”

“你是做梦吧?那是传销!”葛华取来打印好的资料,摔在李燕燕的面前,“你好好看看,我在网上查的,我不是吓唬你,如果你掉进去,就会六亲不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网上的消息全是假的,为了控制报名人数。”李燕燕苦苦哀求起来,“小芳怎么会骗我呢?我们从小长到大,她家孩子多,吃不饱的时候都是我偷偷从家里拿吃的给她。”

“那是过去,人心都会变的。”葛华收拾着杂乱的床铺,语气温和地说,“快去洗洗吧,累了吧,早点休息。”

一丝亮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或许是真累了,李燕燕睡得香甜,眼角印着泪痕。她夜里哭了,是流着眼泪睡着的。北方的冬季,天亮得晚,早晨六点多钟,太阳才懒洋洋地钻出地平线。红彤彤的太阳,仿佛被冻着了,没有热量,散发着寒气。

葛华给高科长发了信息,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今天不论多忙,他也要陪着李燕燕。

人有了心事,就会回忆往事。年轻时的李燕燕是看了葛华的那篇散文诗才同意与他交往的,有人说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李燕燕说,有了牛粪,花儿开得才鲜艳。二十来年了,牛粪还是牛粪,花儿却已经凋零了。

早晨八点多的时候,葛华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高科长打来的,说赵部长找他,让他马上去趟办公室。

放下电话,葛华有些提心吊胆,赵部长从来没有单独找过他,会是什么事呢?他回想着近期的工作,没有什么漏洞。他给李燕燕的姐姐打电话,让她来帮忙看着李燕燕,一再嘱咐,他不回来不能让李燕燕出门。

赵部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赵部长低沉的回声:“请进。”

赵部长让葛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温和地说,“小葛呀,咱们在一起共事有七年了吧?”

“八年头了。”葛华欠了欠身,有些矜持地说,“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部长批评,我改。”

“你做得很好。”赵部长笑了笑说,“别紧张,我叫你来不是批评你的,是有任务要交给你。”

葛华提起了精神,拿起本准备记录。

“公司新划过来一个区块,我听说那里有个采油工叫刘大庆,他二十年始终坚持一个人守着最边远的几口井,从来没请过假,而且他管理的那几口井是那个区块最好的。你去看看,如果是真的,我们今年就树他为标兵。”赵部长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很有感触地说:“现在这个社会呀,太浮躁了,都在向钱看,我们太需要这种扎根一线、任劳任怨的好同志了。”赵部长加重了语气,“这是党委集体定下来的,你要重视起来。”

葛华脑海里涌出了老蔫儿的形象,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只是重名的另一个人吧。

赵部长看着葛华,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葛呀,你心里是不是抱怨我,这么多年没有提拔你?”

“没有,真的没有。”葛华紧张起来,急忙摆动手掌。

“你们科副科长的位置,你知道为什么空着吗?”赵部长盯着葛华,沉思了一会儿说,“有个领导安排人进来,我给顶回去了,我觉得这个位子非你莫属。我在会上提了你很多次,就是批不下来,你要有耐心,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圆满的结果。”

发自肺腑的沟通感动了葛华,他接过赵部长递来的材料,眼眶潮湿了。

回到办公室,葛华给李燕燕的姐姐打电话,姐姐说李燕燕正收拾屋子呢,她不在家的日子,家里脏得像猪窝。他叮嘱姐姐,一定要让李燕燕看那些材料,如果看了就会醍醐灌顶,就会放下幻想,就会回到现实的生活中。

放下电话,葛华开始研究刘大庆的材料,那个叫新垣的区块,离市区一百六十多公里,是嫩江的泄洪区。二十年前,刘大庆跟着师傅去了那里,师傅退休后,就没有人去接替,只有刘大庆一个人坚守在那里。十几年了,刘大庆没有请过假,没有提出过调离,他在宿舍周围养鸡养鸭,还收养过野生动物。他还开垦了一片地,春天种菜,把多余的菜都送到队里的食堂……

葛华想到了汪小亮,他或许能告诉自己,老蔫是不是材料里的刘大庆。

“我就知道他在边远的采油队,其他就不知道了。”

“你说能不能是他呢?”

“只能眼见为实,如果去,我可以陪你。”

“好几天呢,茶楼能离开吗?”

“我准备关门了,现在生意太难做了,我正在研究一个新项目,当农民,种地。”

“你开玩笑吧?”

“我像玩笑吗?”汪小亮信心满满地说:“现在人很看重食品安全,都躲着转基因,吃没有化肥农药的粮食,这可是个商机呀!”

“耿春红怎么办,还跟你合作吗?”

“她不适合土里刨食,她还卖茶,想上网开微店,做微商。”

“她很有眼光呀。”葛华笑着说:“你既然没事,明天我向部里要车,接上你一起去。”

“我等你。”

晚上到家,李燕燕已经做好了饭菜,葛华打印的资料卷成了卷儿,塞在沙发的角落里。李燕燕的姐姐要回家,用眼神告诉葛华,还都很好。临出门时,葛华说这两天要出门采访,麻烦姐姐来陪着李燕燕,姐姐说,我退休了,又没什么事儿,你放心去吧。

夜里,葛华拿着打印的材料向李燕燕讲传销案例,什么资本运作、民族大业、西部大开发、斐梵国际,都是“拉人头”式传销,她参加的是“连锁经营”的一种传销,没有什么产品,以返利为诱饵,骗取钱财。

李燕燕眼神迷离,她用沉默对抗着。葛华讲得口干舌燥,不论举什么例子,李燕燕的眼睛都充满了嘲讽的笑意。她手机响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就到卫生间去接听。葛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探头偷听。李燕燕嗯嗯地点着头,偶尔会说知道了、你放心的话,葛华感到毛骨悚然,他能猜到电话的那一边,小芳阴魂不散地指挥李燕燕。

这是一场持久战,葛华必须有这个心理准备。改革开放四十年了,富裕的生活,完善的城市建设,人的精神怎么都烦躁、空虚了呢?葛华苦恼地思考着,最终给自己的答案是: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当然,这种想法在早上起床时就自我否定了。

吉普车驶出城市,苍茫、灰暗的草原一望无际,司机说,这条公路一直延伸到嫩江江湾。

汪小亮带了些水果和食品,他说不管是不是老蔫,也以个人的名义,慰问扎根一线的勇士。他还告诉葛华,郭平的婚礼有点悬,范小青可能要变心了,她说郭平用二手的宝马车骗她,还让郭平把所有的产业过到她的名下,才肯嫁他。

两个小时后,汽车下了主道,向一片光秃秃的树林驶去。途中路过了两口油井,抽油机转动着,一下一下的,亲吻着大地。离树林近了,葛华看到一座红砖房。那房子和七十年代油田的房子一样,醒目地耸立在树林的边缘,门前站着一个人。葛华问汪小亮,那人是不是老蔫儿。汪小亮看了一会儿,点着头说有点儿像。

葛华隐约闻到了一股味道,充斥着他的鼻孔和口腔,这是老蔫身上的味道,带着石油的芬芳。

“你知道石油有多少种颜色吗?”

“只有黑色的呀!还有别的颜色吗?”

“当然有了,色彩丰富,和我们的生活一样。”

风,吹过了草原,枯萎的草低吟着,仿佛吟唱着蒙古长调。那隐隐约约的长调里,是“北风当电扇、大雪当炒面”的前进号子……雪花儿,慢慢地飘落下来,一朵儿、两朵儿,越来越多,很快,草原披上了一层银装,分外妖娆。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 图 张 弘

章回小说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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