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

2018-11-07 02:17:00 章回小说2018年10期

朝天马

一 一个人爬山

那时,老王还叫小王。小王在县政府办工作,主要工作是写材料。他写的材料不好也不坏,偶尔会得到领导一句话:差不多。然后领导亲自操刀,在材料上动几笔,再叫他整理。就这样,若干年过去了。政府办的人走马灯似的,一茬茬来,一茬茬走,有的高升了,有的调走了,只有小王原地不动。只是把年纪熬大了。再有年轻人来,就叫他老王,连年纪比他大的也这么叫。起初他不太习惯,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老王是个慢性子,做事不缓不急,为人诚恳老实,在单位还算有人缘。领导们也不讨厌他,只是在提拔干部的时候,老是想不起他的名字。渐渐地,年龄一上去,领导干部要年轻化,老王就被边缘化了。他也没什么想法,凡是领导安排的事,他都会尽力做好。有一回小张说:老王啊,你都快四十了,如果要解决副科级待遇,恐怕只有去乡镇挂个副乡长。老王笑笑说,我不是当官的料。小张说现在不是,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你就是了。老王说:坐在那儿也不像,我还是当我的一般工作人员自在。后来小李也说:老王啊,要是你再年轻几岁,推荐基层领导干部的时候就有机会了。老王嘿嘿一笑,说:年轻人的事,我可不敢掺和。

小张和小李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三个人有缘,而且关系很好。三人都在政府办上班,老王年纪最大,长小张六岁;小李年纪最小,比老王小十二岁。巧的是,他们的生日居然连在一起。小张是农历九月二十七,小李是九月二十八,老王是九月二十九。因此一到他们生日那几天,只要不是很忙,三人总爱凑在一起吃顿饭,把三个生日合在一起过。那时小李刚工作不久,家庭背景不错,他花钱大方,花光了就跟父母要,手头并不缺钱;小张刚升任政府办副主任,雖然也缺钱,但他是老王和小李的领导,不能表现得太寒碜;所以三人的生日一到,小张和小李就叫着要去饭馆里改善生活;老王就不一样了,他跟老婆的老家都在乡下,老婆没读过几年书,在县城里当临时的环卫工,收入不高,日子过得紧;小张和小李提议去饭馆里吃,他不赞成也不反对;在饭馆里吃,自然是小张和小李争着付钱,老王等他们付,不过下一天,他就会叫老婆在家里做一桌家常菜,叫小张和小李去坐坐。小张和小李也乐意去,他们说王嫂做的酸菜红豆汤堪称一绝,县城里所有的饭馆里做的酸菜红豆汤,没有哪一家比得上王嫂做的。小李甚至建议王嫂去开饭馆,但老王只是一笑了之。其实老王不是没想过,只是开饭馆要本钱,他没有。老王说:开饭馆不能只做酸菜红豆汤啊,你们嫂子做的其他菜平常得很。小张和小李就假装生气了,说老王不尊重嫂子的劳动,不该这样说嫂子,要老王自罚一杯,给嫂子道歉。老王说:该罚该罚,笑眯眯地一口喝下一杯。小张和小李知道老王喝二两就醉,喝三两就倒,见他一口就喝下一杯,知道他喝下的是夫妻情、朋友谊,对他的敬重又多了一分。

三人关系好,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都喜欢爬山。

县城坐落在深深的峡谷里,三面都是高山,只剩一面是缺口。那时的县长姓赵,赵县长响应全民健身的号召,划拨专款在东山修了九百二十六级水泥台阶,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山顶上建了个亭子,爬到山顶的人坐在亭子里,凉风习习吹来,感觉非常舒服,有点文化的人甚至会在内心涌出诗句来。赵县长的善举得到了县城人民的普遍称赞,大家都说,多少年了,这一届县长总算为老百姓做了件实事。赵县长也不负众望,仕途顺畅,当到了市政协副主席。

东山的台阶一共是九百二十六级,这其中隐藏着一个秘密,老王、小张、小李三人都在政府办工作,秘密自然瞒不过他们。他们知道,赵县长的生日是农历九月二十六日,九百二十六级台阶,恰巧与赵县长的生日暗合,这当然不是巧合。那台阶由于在修建时测算得不够精确,有几处明显比别的地方高一点,显得有点唐突,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爬山。有一天老王、小张、小李爬到山顶时,小李突然说:赵县长的生日也跟我们的连在一起呢。小张不以为然地说:这个我早就发现了。老王说:全国这么多人,跟我们同一天生的成千上万,有什么奇怪的?小张笑了笑,小李说:虽然不奇怪,但跟我们也算是有缘分啊。

三人爬山的时候,因为小李最年轻,体型偏瘦,所以爬起来最轻松,有时一步要跨两三级台阶。他常常走在前面,然后转过身,微笑着站在上面俯瞰下面的小张和老王。小张呢,身材匀称,步履稳健,爬起来也不费事,小李只不过快他三五级台阶。老王就不行了,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发福,爬起来脚步最重,还有些喘息。看着小李和小张站在上面等他,他不紧不慢,一级一级地往上攀,步子倒也稳重。

不过无论谁快谁慢,他们都会差不多同时爬到山顶。小张和小李觉得跟老王爬山很惬意,老王的步子慢,他们有闲暇一边爬一边数台阶的级数。小李一边数口中一边念,小张不念,只在心里记着。虽然有时他们数到最后的数字会有误差,但绝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都是九百二十六级。老王呢,懒得去数,他想,要是老是口里念着心里记着,爬山的过程也就忽略了,乐趣也要大打折扣。

的确是九百二十六级。小李说。

小张笑笑,表示认同。

有一天三人站在山顶,俯瞰着山下的县城。

小李说:成天在县城里穿行忙碌,站在这里一看,才发现县城太小了。

小张说:小李有什么感慨啊?

小李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小张说:小同志有志向!

爬山爬出了乐趣,爬出了韵味,三人也就风雨无阻了。有时要加班,下班时已经是灯火阑珊了,老王也会怂恿小张和小李:爬一回,把课补上?

小李说:实在要爬就爬呗。可是小张不吭声。老王说:不想爬就算了,反正你们年轻,身体又好,我就不行了,虽然一天三顿吃的都是粗茶淡饭,肚子却越来越大,得去锻炼一下。

小张和小李就说:爬就爬,难道还会输给你这个老头子不成?

就这样,三人一起爬了几年的山。

最先退出的是小张。他被组织派到基层任乡长,离开了县城;小李呢,由于人年轻灵活,补了小张的缺,当了副主任。所以,爬山的三人组变成了二人组。小李常常念叨小张,说小张在基层工作,又苦又累,怕是没时间锻炼了。

老王说:在基层要是愿意锻炼,还怕找不到地方?他成天从这个村跑到那个社,说不定过两年回来,就变成个运动员了,比谁都壮实!

小张偶尔回城,三人相聚吃顿饭,饭间说起往事,商定三人饭后再去爬山,可是吃饭难免喝酒,酒喝得晕乎乎的,爬山的事就撂下了。小张酒量最好,号称千杯不醉;小李的酒量也练出来了,耍起性子来,一两八的杯子可以连喝五六杯,连小张也怕;老王最差,喝二兩就醉,一张脸红得就像渗了血,小张和小李知道他的酒量,不跟他攀。小张和小李喝得兴起,老王却吃饱了,他站起来离了席,说你们聊,我出去走走。老王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儿,朝东山走去。

都说做事贵在坚持,老王坚持爬了几年山,收获是有的,那就是连感冒也很少得,肚子虽说没缩回去,也没继续长,而且上面的肉很结实。

小张当了几年乡长,调回县里任政府办主任。不过虽然小张回来了,没几天小李却下乡当党委副书记去了。小李不能跟老王一起爬山了,小张也没时间了。小张是主任,接待多,几乎每天都要陪领导吃饭,不是县委政府的领导,就是上面来的领导。他的酒量虽好,但有一次陪省里来的一个厅长喝酒,竟然把胃喝出了血。老王去医院看他,说以后少喝点,身体要紧。小张感激地点点头,可是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他又喝醉了,醉眼惺忪地闯进老王的办公室。那时老王刚爬山回来,赶一个临时材料。他对小张说:不是说过要少喝点吗?小张嘿嘿一笑:多喝少喝,由不得我自己啊。老王想说点什么,结果没说,只埋头写材料。

小张拍着老王的肩膀说:老王啊,你的能力还是不错的,我有心要推荐你当办公室副主任,但你年纪大了,如今领导干部要年轻化,上面领导那里过不了关啊。

老王淡淡一笑说:我天生不是当官的料,就算让我当我也没能耐啊。

小李偶尔从乡下回到县城,也必然要约小张和老王吃个饭。小李和小张都说不喝酒了,只说说话,拉点家常,如果时间早,再去爬一回山。小李尤其怀旧,说现在恐怕是爬不到山顶了,可是爬到半山腰也成。然而坐上饭桌的往往不只他们三个,跟小李来的还有他们乡党委政府的领导,因此菜一上桌,大家忍不住还是要喝点。他们谈论的话题也不单单局限于当年三人一起爬山的经历,还延伸到官场的你长我短。老王插不上话,只管吃。酒足饭饱了,见大家还兴味盎然,他便悄悄离席,一个人爬山去了。

二 相同高度的两座山

时光荏苒,小张当了副县长,小李呢,当了乡党委书记,只有老王还在原地踏步,唯一的变化就是面容明显苍老了。又过了几年,小张升到了县长,小李也升任常务副县长,老王呢,还是雷打不动的科员。不过小张和小李都没有忘记老王,两人偶尔还会抽时间到老王家坐坐,说点闲话。

小张问老王:这些年你还爬山吗?

老王说:风雨无阻。

小张问:那台阶一共有多少级?我记不得了。

老王说:九百二十六级。

小张说:现在县城居民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对健康也更加重视。每天早上和傍晚,县城里只要有一块空地,上面就有数不清的市民在打羽毛球、打太极拳、踢毽子、跳广场舞……马路边上,慢跑的、快走的,已经影响到了交通。国务院的《全民健身条例》也出来了,我寻思着得给大家增加点公共体育设施,这既是响应国家号召,也是为百姓造福。可是我们的县城太狭窄,根本没地方修运动场和健身中心。前几天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西山更有气势,可以在西山修一段台阶,让群众爬山的时候不那么拥挤,你们说呢?

老王说:这种大事情,我可插不上话。

小李说:县长英明,早该修了。

在小张的主导下,县政府立了项,划了专款,修了上西山的台阶。台阶的材料全部是精工雕凿的石条,齐齐整整,比东山的水泥台阶漂亮多了。山顶上,不仅修了个漂亮的亭子,还建了个运动场,安放了很多健身器材。

西山的台阶修好时,正是重阳节前夕。老王去小李的办公室送一份材料,见小张也在那里。小张看着老王,感慨地说:老王啊,你在政府办干了几十年,头发都白了。还记得不?我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一到青年节,你会跟我们一起打球,可是这年纪说着说着就上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老王看着小张,小张的头发也白了几根,看上去也不年轻了。他笑笑说:人嘛,总要老的。

小李说:老王啊,明天就是重阳节,我们给你过个节吧。

小张说:对了,西山的台阶已经竣工了,明天我们陪老王去爬西山吧,重温一下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老王说:行啊。

第二天,天阴下来,天空还洒下了星星点点的细雨,不过一会儿就停了,空气异常凉爽,特别适合爬山。下班后,小张和小李兴致勃勃地打电话给老王,说在西山脚下等他。老王来到西山脚下,见小张和小李一身足球衫,脚下穿着运动鞋,一副运动员的样子。只有他依旧穿着T恤、长裤,跟小张和小李站在一起很不搭调。

老王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嘛。

小张说:陪你过节嘛,得正式点、隆重点。

小李跃跃欲试:今天我们不比行政级别也不比年龄,就比谁最先爬到山顶。

老王说:你们年轻,我肯定比不过你们,我先认输好啦。

三人开始爬山。小张挺着个将军肚,走在最前面,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走不了多远,就坐在台阶上歇息。小李呢,虽然爬得不像小张那么费劲,可是也呼吸急促。他嘴里说不比行政级别,可是也不便冲到小张前面,只是紧紧跟在小张屁股后,小张坐在台阶上歇着,小李也坐到他旁边,陪他喘气。小李一边喘气一边说:这天虽然没出太阳,可是热得够呛。老王的脚步最慢,他走在两人后面,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神情悠闲。

三人终于到达山顶,结果毫无疑问,小张第一,小李第二,老王第三。

坐在山顶的亭子里,三人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全身都爽快。

小李说:县长宝刀未老啊。

小张说:很多年没爬,体力不行了。血压也有点高,我爬得眼睛都花了。

小李说:我是明显感觉爬不动了,这身体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老王微微一笑。

小张说:老王你知道吗,这些台阶一共有九百二十七级。

老王微微点头。

这时小张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完电话,表情沉重地告诉小李和老王:赵书记死了,胃癌。

小李和老王都不说话了。赵书记就是当年修东山台阶的赵县长,赵县长后来当了县委书记,再后来调到市里当了副市长,再当市政协主席,如今已经退居二线,想不到才六十多岁就死了。

小张当了一任县长后,调到市里任民政局的黨组书记,虽然也是正处级干部,可是实权基本没有了。小张调走后,小李当了县长。小李跟老王的关系依旧很好,只不过县长要处理很多大事,工业、农业、扶贫……一大堆事儿等着他,还要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而老王的工作也有了变化,他虽然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小李还是让他去了县人大,并且给他解决了副科级待遇。老王原本不想去人大,可是这几年的工作越来越不好做,什么都离不开电脑。老王只是勉强会使用电脑,但打字速度慢,不像年轻人,哗哗哗在键盘上一阵乱敲,一份材料就打出来了。而在人大就不一样了,基本不用他做什么事,相当于提前退休。对于小李给他解决副科级待遇这件事情,他不是反对,而是有点担心,他跟小李关系不错,他怕别人说闲话,因此当小李给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小李没有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叫人给办了下来。小李说,老王在政府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有苦劳也有功劳,给他解决个副科级待遇,到哪儿都说得通。

老王去了人大,跟小李见面的时间更少了,十天半月碰不到一次。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小李在机关大院门口遇到老王,他问老王:老王,今天还去爬山?

老王嘿嘿一笑,说:习惯了,爬。你要爬吗?

小李说:我是爬不动啦。

小李顿了顿说:老王,还住在原来那里吧?

老王说:那里已经拆迁了,现在搬到了环城北路口的家园小区。

小李说:我都好几年没去过你家了。

老王说:有空去我家坐坐吧,叫你老嫂子做碗酸菜红豆汤。

小李看看表,说:是该走动走动了。原本今天市委杨副书记说要来我们县,结果改时间了,今天我干脆不回家了,直接去你家。

小李要打电话叫司机开车出来送。老王说:才一公里路,现在中央不是要求领导干部走群众路线吗,领导出门要轻车简从,我们一起走过去得了,就当锻炼身体。

小李哈哈笑了,说:好,走。

吃饭的时候小李感叹:嫂子做的酸菜红豆汤,我好多年没吃过了,依旧那么好吃,比酒店里那些一级厨师做的好吃多了,我得多吃一碗。

老王说:粗茶淡饭更养人。你看我,都要退休的人了,现在还能爬山呢。

小李说:你爬东山还是西山?

老王说:都爬,两座山一样高呢。

小李说:现在搬到这边来了,去爬山很远,不方便吧?

老王说: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走路也是锻炼身体嘛。

小李说:现在县城的人口激增,公共体育设施已经不能满足群众的需要了。现在县城的东山和西山都有台阶,可是北山还没有,住县城背面的群众爬山很不方便。我决定修建北山的台阶,以方便城北的群众。

老王若有所思。

三 爬山的乐趣

半年后,北山的台阶修好了。台阶是水磨石的,虽然平整却不会打滑。台阶两边,安装了漂亮坚固的栏杆,提高了安全系数,这一点比东山和西山的设计都要好。山顶上不仅修建了亭子,还有草坪和花园,像公园一样。北山山顶后面有一个小村落,从县城通往那里的公路只是一条土石路,一到雨天,车辆根本不敢从上面过。政府在修从山脚到山顶的台阶的同时,还把那条公路改成了柏油路。交通好了,北山后的村落里也兴起了农家乐。人们都说,李县长做了一件大好事。

北山的台阶修好后,小李约老王和他去爬北山。小李为了爬山,特意准备了一身轻快的装束。两人站在山下,仰头一看,那台阶真像一条天路。老王看看小李,笑笑说:要不今天我陪你坐车上去吧?

小李拍拍胸脯说:坐车我已经上去过好几次了,今天我是特意陪你爬山的。

老王笑笑。

小李长得很胖了,他走在前面,老王走在后面。小李还没爬到半山腰就汗如雨下,一路歇了好几回。

老王说:算了吧,能爬到一半也算可以了,毕竟你也有了点年纪啦。

小李摇摇头,手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蹭。

两人总算爬到了山顶。山顶的亭子里安放着漂亮的长椅,小李躺在椅子上,呼呼喘着粗气。躺了一会儿,汗水渐渐干了,他站起来,眺望着东山和西山,问在亭子中央做扩胸运动的老王:老王你猜猜,这些台阶有多少级?

老王想了一会儿说:九百二十八级。对不对?

小李惊讶地说:你数过?

老王说:没有,猜的呗。

小李开心地笑起来,说:老王你每天坐办公室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买彩票,一猜一个准,这些台阶果真是九百二十八级。

老王说:我天生不是富贵命,要是真去买彩票,肯定买多少赔多少。

小李的手搭在亭子的栏杆上,怔怔地望着西山,说:老王啊,此时我突然想起小学课本上的两句诗。

老王说:哪两句?

小李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老王说:你指的是谁?

小李说:张老县长啊。还记得不?当年我们三人一起爬山,无忧无虑,其乐融融,就像孩子一样。现在,你马上就要退休了,我呢,也早过不惑之年了,而张老县长调进市里以后,就没来过几回。自从他脑溢血之后,一直躺在医院里,话也不会说了。我们三人要一起爬山,恐怕只有等下辈子了。

老王的表情也很凝重,他说:上星期我去市里出差,顺便去医院看他,虽然他不会说话了,可是还认得我,他抓住我的手不肯放,弄得我眼泪也出来了。

小李说:现在我的身体也不好。我想,我千万不能步老张的后尘,以后有时间也要跟你一起爬山。

但小李事务缠身,应酬不断,没时间爬山,因此,老王爬山还是一个人去。

半年之后,上面突然来人把小李带走了。老王听说,小李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双规了。

每天晚饭后,老王依旧去爬山。爬上东山,他就想起赵县长,爬上西山,就想起小张,爬上北山,就想起小李。

一天老王心血来潮:都说三座山的台阶一座是九百二十六级,一座是九百二十七级,一座是九百二十八级,可是自己还没数过呢。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一边爬一边数。第一天爬完东山,他数到的级数是九百二十九级;第二天爬完西山,他数到的也是九百二十九级;第三天爬完北山,他数到的还是九百二十九级。他怀疑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一遍,三座山台阶的级数依旧是一样:九百二十九级。他想怎么会这么怪?一定是数错了。不过他并不打算再去数了,因为一边爬山一遍数数,爬山的乐趣就少了。

责任编辑 孟 璐

插 图 王明浩

章回小说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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