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秤

2018-11-07 02:17:00 章回小说2018年10期

河西走狼

一 逆子闯祸

明朝末年,山东长兴县周村镇莫家庄出了个大人物,叫李化熙,至清初时官至刑部尚书,并加太子太保。后因老母年事已高,辞官回家侍奉。回乡后,他整治周村秩序,打击欺行霸市,并承担周村街市的全部税赋,宣布周村为免税街市,立“今日无税”碑。一时间,各地商人纷至沓来,使周村十分繁荣,与佛山、景德镇、朱仙镇齐名,成为当时全国无水路相通的四大旱码头之一。李化熙去世后,其子孙六代一直代缴税赋到道光年间,达两百年之久。为此,周村商民给李家重建祠堂,并定每年九月初九为公祭日,唱三天大戏,在“今日无税”碑前挂出李化熙画像,供人瞻拜。

1904年5月(光绪三十年四月),在直隶总督袁世凯和山东巡抚周馥的积极推动下,山东周村、济南、潍县(潍坊)正式被清政府批准开辟为自主对外的商埠,周村的商业贸易愈发繁荣,商贾纷纷云集于此。大小商号林立,其中就有章丘孟氏“八大祥号”之一的瑞林祥绸布庄、京城乐家的同仁堂药铺、日籍华人简兆南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等。全国著名的大德通、大德恒、大德川等票号均在此设有分号,兴盛时光钱庄票号就达一百多家。此外,还有外资商号英美烟草公司、大福洋行等。周村因此被誉为“金周村”,并成为鲁商重要的发源地之一。

芙蓉街东头有家不起眼的秤铺,名叫正心堂,是家老字号。掌柜的姓王,也是唯一的做秤师傅,儿子三全既是伙计,又是徒弟。王师傅约莫六十多岁,个子不高,是个闷葫芦,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做的秤却十分准,毫厘不差。因此,方圆百里的人只认正心堂做的秤。

王师傅为了防止心眼儿不正的人盗用正心堂的堂号卖“鬼秤”,每做出一杆秤,都要在秤杆梢上钉一朵秤芯花,以示区别。大家只要看见这朵秤芯花,就知道是正心堂做的秤,才会放心。

三全今年十八岁,长得白白净净,但他玩心大,在凳子上坐不住,只要爹打发他出去办点儿事,总不忘和街上不三不四的人瞎玩一会儿。时间久了,竟然迷上了赌钱,三天不去赌场,心里就痒痒得难受。对此,他爹却一概不知。

這天大清早,王师傅去济南城进做秤的酸枝木料。三全守了一会儿秤铺,见一个客人也没有,就关了铺子,溜到银市街西头后面的赌场去过赌瘾。没想到今天手气旺,半天的工夫就赢了上百块银元。手里有了钱,他胆子一下子就大了,玩起了来钱快、赌性大的押宝。结果几把下来,钱输了个精光。

三全十分沮丧,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秤铺。但他却不甘心,想把输的钱再赢回来,可手里一文铜钱也没了。三全想起了爹藏的钱,就翻箱倒柜四处寻找起来。一文钱没找到,却无意中翻出了正心堂的地契。他鬼迷心窍,把地契往怀里一揣,就直奔赌场,抵押借出了一百块银元的印子钱,又开始了押宝。不料,三全越想赢钱,输得却越快,天黑时又输了个精光。出了赌场,他肠子就悔青了,要是让爹知道了,非打死自己不可。

第二天下午,爹打济南城回来后,三全没敢说押地契赌钱的事。到了第三天下午,三全知道赌场的人一会儿就会上门来讨债,便找了个肚子疼的借口,去药铺买点儿药,出了秤铺后,一溜烟跑到王村的舅舅家躲了起来。

果不其然,下午时分,赌场两个收账的人拿着字据和地契前来收债。王师傅一看,气坏了,说他不知道这事,等儿子回来问清楚后再说。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三全回来。

收账的不耐烦了:“你要是不还银元,那我们就把秤铺收了!”

王师傅一下子急眼了,左手抓起一个大秤砣,右手握着一根秤杆,堵在秤铺门前,不让收账的进来,一下子引来许多人看热闹。两个收账的来气了,叫来七八个赌场的打手,手持棍棒,强行要收秤铺。

就在这时,棉市街孙记花行的孙掌柜恰巧路过,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忙问围观的人:“出啥事了?”围观的人简短地说了几句,孙掌柜听后点了点头。

这时,赌场的人开始一步步朝王师傅逼近,看样子就要动真格的了。

孙掌柜急忙喊了一声,拨开人群站了出来,问收账的人:“王师傅欠你们多少钱啊?”

其中一个收账的回答说:“不多,连本带利两百块银元。怎么,孙掌柜,你想替他还啊?”

二 惹火烧身

没想到,孙掌柜当即就答应了:“王师傅是个实在人,大家都知道。我出面替他做个保。你们再给宽限三天时间,真要是还不上,直接上孙记花行找我,两百块银元我来出,怎么样啊?”

收账的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商量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王师傅十分感激孙掌柜临危相助,想请他去怡和园酒楼吃顿饭,以表谢意,却被孙掌柜婉言谢绝了:“王师傅,你就别客气了。咱们都在周村街市做买卖,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难保不会遇上件难事。说不定哪天,我孙某还有啥事要求你王师傅呢!”说完,就转身回花行了。

第二天早上,三全听说秤铺没被赌场的人收走,这才磨磨蹭蹭地回来了。进了秤铺门,见爹正在干活,他知道自己理亏,叫了一声爹,想解释一下。谁知,王师傅却忽地站起来,二话不说,抄起一根秤杆就冲三全抡过来:“你这个败家子,还知道回来啊?”

吓得三全慌忙扭头就往街上跑。王师傅拿着秤杆,怒气冲冲在后面紧追不舍,边追边骂。

芙蓉街上的人见父子俩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知道是为昨天的事闹别扭,有几个人赶紧走出来拦住了王师傅,好言相劝起来。

三全呢,知道自己错了,经人一点拨,当着大家的面跪在爹面前,说:“爹,我错了。你就别生气了。从今天开始,我要是再进赌场半步,你就把我的两条腿全打断!”

经过劝说,爹的气也消了大半,他把手中的秤杆往地上一扔,骂声:“兔崽子,还不拿着滚回铺子干活去!”

到了第二天晚上,父子俩简单吃过晚饭后,都耷拉着脑袋,正在为如何还赌场的印子钱而发愁时,孙掌柜突然登门而来,说:“王师傅,我想定做一杆大秤。”

王师傅嗯了一声,就连忙起身去选秤杆了。

孙掌柜走过来,压低声音对他说:“王师傅,你看能不能把这杆秤做成一斤为十六两五钱的‘鬼秤啊?”

王师傅一下子愣住了,见三全站在一旁听,连忙吩咐说:“三全,你去后院取一些中号铜丝。”

等儿子走开后,王师傅问:“孙掌柜,为啥要这样做啊?”

孙掌柜长叹了一口气,回答说:“王师傅,你是有所不知啊。现在的棉花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棉花贩子为了多赚昧心钱,在籽棉里泼水、掺沙子,有的甚至在中间夹石头,我每收进一担棉花,不但一文钱挣不到,反而还得倒亏不少。我不收吧,别的花行照样收,反正是皇上的女儿不愁嫁,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了……”

王师傅听后,没吭声,而是拿起了挂在墙上的一杆秤,指着秤杆问:“孙掌柜,你知道这杆秤为啥一斤是十六两吗?”孙掌柜摇了摇头。

王师傅接着说:“老祖宗发明杆秤的时候,就定下了说道和规矩。你看这一两就是天上的一颗星星,南斗星是六颗,北斗星为七颗,加起来是十三颗。剩下的三颗呢,是福、禄、寿三星,它们又分别代表着天、地、良心。我们秤行也有秤行的规矩,不能缺斤短两。为啥啊,少一两损福,缺二两伤禄,短三两就会折寿。你说,这种‘鬼秤谁敢做啊?”

孙掌柜听后,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王师傅,你要是答应帮我这个忙,那笔印子钱我替你出。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明天我再来。”说完,就离开了秤铺。

两人的这番对话,被躲在一旁的三全一字不落全听到了。他拿着铜丝出来后,关上铺门,一脸着急的样子:“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要是不答应给孙掌柜做这个‘鬼秤,后天赌场的人就又上门来要债,到时候咱们拿啥还啊?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算我求你了,就破这一回规矩,给他做一杆吧。不然祖上留下来的秤铺可就保不住了!”

爹一下子来火了:“你还知道秤铺保不住啊?”

三全没敢吱声。

爹狠狠地剜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也没再说啥话,往烟锅里塞了一锅旱烟,坐在凳子上,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掌灯时分,孙掌柜果然又来了。进门后,却见秤铺里只有三全一个人。

孙掌柜问:“你爹呢?”

三全回答说:“他身子骨不舒服,已经睡了。”

孙掌柜哦了一声:“那你爹给我做秤了吗?”

三全嗯了一声,从里屋拿出来了一杆金星闪闪的酸枝木大杆秤。

孙掌柜接过后,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说:“告诉你爹,地契我已经赎回来了,过两天就送过来。”说完,又在柜上放了十块银元,拿着秤就走了。

回到花行,孙掌柜立马验大秤,嘿,一斤正好多出半两。他拿出前几年从正心堂买回来的另一杆大秤,在灯光下和这杆“鬼秤”仔细比较了一下,竟然看不出丝毫的不同,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孙掌柜自言自语地说:“这王师傅果然是个能人啊!”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天空乌云密布,让人感到有些沉闷。三全正要关门时,商会的李会长突然一步迈进来,大声问:“三全,你爹呢?”

王师傅闻声从里屋走出来,招呼李会长坐。

落座后,李会长说:“王师傅,我来借一下贵堂的公秤。”

公秤是王家先祖在乾隆十九年开正心堂时做出来的第一杆秤。那时做秤,要先去县衙登记入册,县衙给每杆秤配发号码,所以秤砣和秤杆上都有官家的编号。这杆秤先祖没舍得卖,而是专门留下来验新做的秤。后来,街上商号要是遇到有人说秤不准时,就借去核验,时间一长,这杆秤就成了周村的公平秤。

王师傅有些纳闷,问:“谁家的秤出问题了啊?”

李会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说:“今天下午,有几个临淄的棉花贩子跑到商会来告状,说孙记花行的大秤是‘鬼秤,要商会给他们主持公道。我一听,这还得了,就和他们几个当即去孙记看,孙记用的大秤是你们正心堂的,秤梢钉着秤芯花。当时,我很奇怪,正心堂做的秤怎么会是‘鬼秤了呢?我怀疑,这杆秤不是你这儿做的。为了慎重起见,我把孙记的这杆大秤拿到商会封了起来,准备明天拿你这儿的公秤核验,看看到底是不是‘鬼秤。”

王师傅听后啥话也没说,就让三全把公秤取給了李会长。两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一阵子闲话,李会长才告辞走了。

王师傅点了一锅旱烟,闷头抽起来。抽完后,他叹了一口气,刚起身,准备回后院睡觉,“咚咚咚”,外面忽然有人敲响了门环。

三全大声问:“谁啊?”

敲门的人回答:“是我。”

三全打开了秤铺门,见是孙掌柜,愣了一下。

孙掌柜进门后,一脸的着急相,说:“王师傅,出娄子了。那杆大秤被几个棉花贩子看出了问题,告到了商会,李会长来把大秤封了起来,说明天要当众查验!”

王师傅嗯了一声:“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李会长来说了,还借走了公秤。”

孙掌柜一听,一脸的惊讶:“王师傅,你怎么把公秤借给他了呢?!”

王师傅慢悠悠地回答说:“公秤就在秤铺里,不给借,说得过去吗?”

孙掌柜一时语塞了。他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后,又开口说:“商会明天就要验你做的那杆大秤了,要是被发现里面的猫腻,对你我可是半点好处都没有啊!”

王师傅叹了口气,说:“秤已经被封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啊?”

孙掌柜跺了一下脚,说:“王师傅,眼下咱们已经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出了事儿谁也跑不了。我来找你,就是想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王师傅摇了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孙掌柜知道他在说气话,没吭声,在地上不停地转来转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三全在一旁忽然开口说:“把秤从商会里弄出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孙掌柜一听,眼前顿时一亮,他看着三全,说:“对啊!可是,怎么才能弄出来呢?”

三全狡黠地笑了笑,走近孙掌柜,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孙掌柜双手一拍:“好办法。我这就去办,等会儿再回来!”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秤铺。

王师傅侧脸盯着三全:“臭小子,你给出的啥馊主意啊?”

三全小声嘟哝着回答说:“找个人把秤从商会偷出来,改好再送回去不就没事了嘛。”

爹听后,一下子怔住了:“兔崽子,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堆上架吗?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障啊!”

三 解铃系铃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阵紧似一阵。

孙掌柜冒雨赶到了几里之外的孙家庄,找到了庄上一个惯偷,拿出五块银元,如此这般一番交代。那惯偷听后心领神会,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大秤从商会顺利地偷了出来,交到了孙掌柜手里。

孙掌柜大喜,立刻拿着秤回到了正心堂。

王师傅没想到,孙掌柜真把大秤给偷了出来,他本想拒绝,但想到明天商会拿公秤一查验,“鬼秤”的事就全露馅了,祖上传下来的正心堂就会毁在自己手里,到时候哪还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

思前想后,没办法,王师傅只好拿着大秤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孙掌柜十分惊讶:“这么快就改好了?”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秤,并没看出有任何改动的地方。

孙掌柜有些不放心,问:“王师傅,这就改好了?”

王师傅默默点了点头。

回到花行后,孙掌柜拿出原来的那杆大秤一核验,奇了怪了,果然是分毫不差。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赶紧让惯偷把改好的大秤连夜又放回了商会。

第二天上午,李会长把商会的理事,十位在周村街市上有头有脸的掌柜召集到了“今日无税”碑前。附近店铺的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出大事了,都围上前来观望。三全也混在人群当中。

李会长清了一下嗓子,大声说:“昨天,有五位棉花商来商会告状,说棉市街孙记花行的大秤是‘鬼秤,一斤短半两;而孙记却说秤是从正心堂买的,不会有任何问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先把孙记的大秤封了,然后借来了正心堂的公秤,这大秤到底是不是‘鬼秤,一验便知,所以请各位理事一起来做个见证。”

说完,李会长叫人抬过来一斗粮食,他亲自掌公秤,称完粮食后,又拿起被封的“鬼秤”称,结果一模一样。那五个棉花商看后,都不相信,怀疑李会长向着孙记花行。几个人亲自动手,抬秤的抬秤,掌秤砣的掌秤砣,又称了一次,结果和李会长的结果是一模一样,他们当时就你望着我,我看着你,没话可说了。

孙掌柜就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棉花贩子面面相觑的样子,觉得自己是时候站出来说话了。

孙掌柜问:“李会长,是啥结果啊?”

李会长看了一眼那几个棉花商,回答说:“和公秤称的结果一样,孙记的秤没问题。”

孙掌柜又故意问那几个棉花贩子:“几位,你们还有啥话要说吗?”

五个人都没吭声。

孙掌柜一下子来了劲:“李会长,诸位理事,还有在场的各位,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事实证明我孙记的大秤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可见这几个人是别有用心,成心想壞我孙记的名声,以后还让我孙某在周村街市上怎么做买卖啊?李会长,不行,得让他们给我赔一笔钱!”

围观的人纷纷附和起来:“这分明就是在诬陷。对,就该让他们赔钱!”“轰出周村去,以后不许他们再踏进半步……”

李会长的目光转向了十位商会的理事。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其中一人走到李会长跟前,小声说了几句。李会长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双手一拱:“大家都静一静。刚才十位理事议了议,意思是做买卖嘛,出现争议在所难免,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心里就没了隔阂,以后这买卖还得接着做,和气才能生财嘛。这件事纯属误会,既然已经核验清楚了,就到此为止吧。”

孙掌柜听后,瞪了几眼棉花贩子,说:“好,我听商会的意见,有劳各位理事了。”说完,冲着十位理事双手一拱,拿起大秤气咻咻地走了。

那五个棉花贩子个个耷拉着头,一脸沮丧地走出了围观的人群。

三全看完热闹后,回来把结果告诉了爹。王师傅听后,啥话也没说,点了三炷香,插进祖宗牌位前的香炉里,跪下后,默默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头声一下比一下重。等起身后,三全发现爹的额头已磕破了。

三全惊叫了一声:“爹,你这是干啥啊?”

王师傅却回过头来,瞪着眼问:“干啥啊?干活去!”

当天晚上,孙掌柜又来到了正心堂,他笑眯眯地说:“王师傅,事情处理完了,没事了。”

王师傅没应声,继续干他手中的活儿。

孙掌柜呵呵一笑,接着又说:“再过两天,我收来的籽棉就全部用轧花机轧完了,附近村庄的织户也该来卖新棉纺粗布了。王师傅,还得麻烦你一次,把我这杆小秤改成十五两五钱。今天,我把地契也带来了,等会儿就给你。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了。”

三全一听,也来气了,孙掌柜之所以上次没给地契,原来留了这么一手。这人心眼儿太多了。爹要是不答应,该怎么办啊?三全开始担心起来。

谁知,却出乎三全的意料,爹听后,瞥了一眼孙掌柜,啥话也没说,起身接过小秤就进里屋去改了。

改好后,爹把秤往孙掌柜面前一放:“记住你说的话。还有,要是再出了事,自己扛,找我也没用!”

四 偷鸡蚀米

孙掌柜“嗯”了一声,拿出五块银元和地契放在了柜上,然后拿着秤,说声告辞,就走了。

孙掌柜前脚刚走,王师傅后脚一把抓起银元,扬手就扔出了秤铺。

三全急忙跑出去,把银元捡了回来。

气得爹两眼直冒火:“不成器的东西,你捡它干啥啊?”

三全没吭声。

两天后,孙记花行在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每斤棉花降价五文钱。第一天,前来买新棉的织户还不算多,可到了第二天,十里八乡给瑞林祥绸布庄纺粗布的织户们,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呼啦一下,一大早全聚到了孙记花行门前,争先恐后地排起了长队,生怕买不到新棉花。而棉市街上其他的十几家花行呢,见孙记降了价,他们也只好跟着降,但奇怪的是,还是没几个织户来买。有几家花行的掌柜十分纳闷,在周村做棉花生意的花行,收上来的都是同样的籽棉,用的轧花机也是一个牌子的,价格都差不多,为啥织户们就只认孙记,不认别家啊?这到底是怎么啦?

而孙掌柜呢,看着三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团团直转,分外高兴。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算,照这样卖下去,去年的亏空今年就全部挣回来了!

第五天早上,花行开门后,孙掌柜出门一瞅,见门外的织户们早就排起了长队,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转身就回到了后院上房,坐在太师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十分惬意地抽起了水烟。

忽然,一个伙计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出事了!”

把孙掌柜吓了一跳:“出啥事了?”

伙计喘着粗气,回答说:“十几家花行的掌柜来闹事!”

孙掌柜愣住了:“他们来闹啥事啊?”把手中的水烟壶往桌子上一放,抬脚就直奔前院而去。

孙掌柜一进门,就见十几个掌柜坐的坐,站的站,织户们则全围在门口看热闹。其中赵记的赵掌柜手里攥着花行的小秤不撒手,另外两个伙计站在一旁是干瞪眼没办法。

孙掌柜连忙上前,问:“赵掌柜,这是怎么了啊?”

赵掌柜瞪着双眼,怒气冲冲地问:“孙掌柜,难怪你的买卖得这么火,想不到你竟然在用‘鬼秤,你是成心想挤垮我们啊!”

孙掌柜故作镇静,大声说:“赵掌柜,你说这话可要负责任啊,我怎么会用‘鬼秤呢?你给我说出个道道来!”

赵掌柜听后,冷笑一声:“好。我问你,你花行的秤一斤是多少两?”

孙掌柜回答:“还能是多少啊,当然是十六两了。”

赵掌柜扬起了手中的小秤,大声说:“大家都听见了,孙掌柜说他的这杆秤一斤是十六两。现在,我们就拿出正心堂的公秤核验一下,到底是不是这个数。”

孙掌柜一听,他们竟然早借来了公秤,显然是有备而来,心里一下子慌了,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查验,事情可就全露馅了!想到这里,他急忙大喊一声:“等一等。我先要看看,你们拿来的是不是正心堂的公秤!”

赵掌柜嘿嘿一笑,说:“没问题。孙掌柜,你可要睁大眼睛仔细看好喽!”把公秤递了过来。

孙掌柜接过后,仔细看了看,的确是正心堂的公秤。赵掌柜见他不吭声,马上让伙计称了一斤棉花,然后亲自拿着孙记的小秤称这斤棉花。孙掌柜没去阻拦,而是在想如何对付的办法。

称完后,赵掌柜用手摁住秤砣绳,拿到孙掌柜的眼皮子底下:“孙掌柜,你仔细看看,这是多少啊?”

孙掌柜没想好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一眼,他的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就瞪圆了双眼,一斤十六两的棉花怎么变成了十六两五钱啊?

赵掌柜一看孙掌柜的脸色变了,是紧追不舍,咄咄逼人:“孙掌柜,你给我们解释一下,为啥你的秤一斤是十六两五钱啊?有你这样做买卖的吗?你還让我们做不做生意了啊?”

一斤棉花怎么可能多出五钱呢?孙掌柜立刻慌了神,他一把抓起公秤,又仔细复验了一遍,自己的这杆秤的的确确多出了五钱。

孙掌柜的心里全明白了。难怪第二次改秤时,王师傅答应得很痛快,没想到他居然来了这么一手。自己怎么就昏了头,回来后没验一下呢?这些天来,花行每卖出去一斤棉花,少挣五文钱不说,还又倒贴出去了半两棉花,难怪织户们排着长队来买,这买卖可赔大了!

孙掌柜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来气,他一把抄起小秤,大声辩解说:“赵掌柜,你看见这秤梢上的秤芯花了吧,是正心堂的秤。我这就找那老东西算账去!妈的,他可把我坑惨了!”说完,扭头就直奔芙蓉街。

听到这话,赵掌柜也愣住了。

前天,棉市街各花行的掌柜不约而同聚集在了赵记,商量该怎么办。赵掌柜出了个主意,打发一个新来的伙计,混在织户们中间,去孙记买了一斤棉花。回来后,十几个人围过来,把棉花仔细瞅了一遍,并没发现以次充好和掺假的勾当。那孙记的棉花为啥卖得这么火呢?一个掌柜的怀疑说,会不会是分量有问题啊。拿来秤一称,发现居然多出了五钱,难怪织户们排起了长队买,原来猫腻全在这里啊!十几个掌柜都很生气,他们听说过缺斤短两的,却从没见过倒贴斤两的买卖。于是,他们一起来到了孙记,赵掌柜先把称棉花的小秤攥在手里,让伙计去叫孙掌柜,让他给大家一个说法。没想到,孙掌柜居然也被蒙在了鼓里。

赵掌柜冲着其他的掌柜打了个手势,大家立刻走出孙记花行,也赶往正心堂,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掌柜来到正心堂门前,却见秤铺门紧闭。更为奇怪的是,他还发现门框上突然多出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一杆秤,福禄寿齐全;下联是:三件宝,天地人居中。啥意思?

此时的孙掌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举起拳头“砰砰砰”捶响了门,但没人来开门。难道是父子俩做了亏心事,跑了?他气红了眼,狠狠地踹开了秤铺门,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

赵掌柜和十几个掌柜赶到后,都站在门外,没跟着进去。

突然,只听见里面传来孙掌柜惊慌失措的惊叫声:“快来人哪!大事不好啦!”

五 命抵良心

那天上午,秤铺开门后,王师傅一反常态,亲自把秤铺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忽然问三全:“你知道我为啥给你取三全这个名字吗?”

三全愣了一下,觉得爹这个问题怪怪的,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王师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三全在说:“我是希望你福禄寿三星齐全,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明白了吗?”

三全“哦”了一声:“知道了。”

爹盯着三全看了一会儿,说:“嗯,知道就好。你现在去趟李家祠堂,把李会长请过来,我有要紧事跟他说。”

三全有些纳闷:“啥要紧事啊?”

爹却说了一句:“大人们的事,以后你少掺和!”

三全只好答应一声,走出秤铺,往位于周村大街的李家祠堂走去。周村商会设在李家祠堂。进了祠堂,他见到李会长后,说明了来意。

忙完手头的事,李会长就和三全往芙蓉街走来。三全远远地看见自家秤铺门口围满了人,不知道出啥事了。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拔腿跑了过去,挤进了秤铺门,却见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赵掌柜对三全说:“你爹他已经……”

三全脑子里“轰”地一下,不由得叫了一声:“爹——”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

李会长听到哭声,急忙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大吃一惊,问一旁的孙掌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孙掌柜忙把李会长拉到一旁,把看到的一幕讲了出来。

孙掌柜闯进正心堂后,见柜上没人,他就来到了里屋,冷不丁抬头一看,发现房梁上吊着一个人,舌头伸得老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声惊叫起来。赵掌柜闻讯,急忙冲了进来,发现上吊的是王师傅,急忙搬来凳子,把他抱了下来,却发现身子早已变硬了。

李会长听后十分震惊。看来,王师傅打发三全来叫他,实际上是支走儿子,估计王师傅早就想好要走这一步了。好端端的,他为啥要寻短见啊?

见三全只知道一个劲地哭,李会长也来不及多问,赶紧招呼大家,从后院抬出早就做好的棺材,先把王师傅的尸首入殓,紧接着就张罗着准备后事。

孙掌柜对赵掌柜说:“王师傅肯定是做了亏心事,怕我找他算账,才寻了短见,已经是死无对证了。我现在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你们说吧,这事该怎么办?”

赵掌柜想了想,回答说:“过几天咱们去商会说吧。”

葬完王师傅后,李会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出事那天,孙掌柜来找王师傅干啥啊?想到这里,他问三全:“你爹为啥要走这步路啊?还有,那天孙掌柜他们来干啥?”

三全耷拉着脑袋,坐了一会儿,忽然咬牙切齿地说:“我爹就是被孙记花行的孙掌柜给活活逼死的!”

李会长听后,大吃一惊:“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三全就把孙掌柜两次逼着爹改秤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

李会长听后,一下子惊呆了。他想起了上次那几个棉花贩子告状的事,原来真有此事。当时处理完后,几个棉花贩子还赌咒发誓说,孙记花行的大秤的的确确有问题,可是拿公秤查验,却一点问题也没有,原来这里面居然牵扯到了王师傅。孙掌柜怎么能做这种亏心事呢?王师傅知道,他给孙掌柜改秤的事早晚会让人知道,这才选择了以死谢罪。这件事,商会一定要出面查个水落石出!

李会长叮嘱说:“三全啊,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想开点儿。正心堂的买卖今后还要靠你呢,安安心心把秤做好。记住了,从今往后,改‘鬼秤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做了,不然就对不起你死去的爹!至于孙记花行的事,商会一定会去查,我估摸着,这也是你爹请我来的意思吧。”三全点了点头。

临走时,李会长忽然指着门框上的对联,问:“这对联是怎么回事啊?”

三全回答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堂训。”

李会长点了点头,说:“你爹在临走前挂出来,这就是他给你留的遗言啊,你一定要记住了!”

六 秤上星辰

孙掌柜回到花行后,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算起了账。结果却让他感到十分意外。在五天时间里,花行卖出去的棉花不但没赔钱,反而小赚了一些。看着眼前的账本,孙掌柜心里突然明白了啥……

第二天,赵掌柜和十几个花行掌柜来到了商会,把孙记的小秤多出五钱的事告诉了李会长。他一听就明白了,原来王师傅把秤多改出了五钱,让孙掌柜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

李会长对赵掌柜说:“你们先回去,下午我就去找孙掌柜核实。”

吃过午饭,李会长小睡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把脸后,正准备去找孙掌柜。没想到,他却主动找上门来。

孙掌柜说:“李会长,我在怡和园订了两桌酒席,晚上请你务必赏光啊。”

李会长问:“这不年不节的,请啥客啊?”

孙掌柜不自然地笑了笑:“您来就知道了。”说完,就匆匆走了。

李会长坐下来,泡了杯茶,心想,孙掌柜为啥要请客啊,难道是想堵住自己的嘴不成?想到这里,他决定去赴宴,看看孙掌柜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啥药。

傍晚时,李会长刚进怡和园的门,伙计就把他带进了二楼的一个雅间。进去后才发现,棉市街大小花行的掌柜都来了。大家连忙起身,把李会长让到了上席。落座后,他环顾了一圈,唯独不见孙掌柜,就问:“孙掌柜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应声:“李会长,我来啦!”进来后,冲着在座的掌柜的双手一拱,“多谢各位给孙某这么大的面子。我闲话少说,咱们边吃边谈正事。伙计,开始上菜!”

几个伙计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桌上就上满了丰盛的鲁菜。

孙掌柜端起酒盅,起身说:“李会长,各位花行掌柜,孙某今天请大家来,有三件事要说。第一件事说来惭愧啊,我去年亏了不少钱,正好赶上了三全欠赌债的事,我趁机落井下石,让王师傅做了杆‘鬼秤,想报复一下棉花贩子。后來卖新棉时,又逼迫王师傅改了小秤,没想到他却……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今天,我不怕各位笑话讲出来,一是想真心实意接受商会的惩罚。二呢是给各位花行掌柜赔礼道歉。光想着自己赔钱的事,没考虑到各位的买卖。今日特意给各位赔罪,我先干为敬。”说完,一饮而尽。

李会长听完后,点了点头:“孙掌柜,两次改秤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回去和理事们商议完了再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就是好事嘛。”

赵掌柜和几位掌柜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纷纷端起了酒盅。他表态说:“孙掌柜,有你这句话,我们这心里就舒服多了。我们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大家今后还要在棉花市上做买卖呢,只要相互多担待,一切都好说。”

等大家喝完盅中酒后,赵掌柜问:“孙掌柜,还有两件是啥事啊?”

孙掌柜先替大家一一斟满酒,才回答说:“这几天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今天说出来,就是想和各位商量一下,觉得可行不可行。我有个提议,以后咱们花行能不能把棉花分成上、中、下三个等级,按等级论价,差价在三十到五十文之间浮动。我仔细想过了,这样做不论对咱们花行,还是织户们都有好处,一是织户可以自行选择买哪个等级的棉花,二是上等棉的价格正好可以弥补花行因收到掺假棉的损失,三是下等棉既可以减轻织户们的负担,还能让咱们花行做到薄利多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啊?”

赵掌柜一听,立刻点头说:“孙掌柜,你这个提议不错。各位觉得呢?”十几位花行掌柜都点头说,这个主意不赖。

李会长也点头说:“这是个好建议。我再加一条,到时候商会在棉市街设个公平秤,可以杜绝以后发生缺斤短两的纠纷。”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孙掌柜见状,也十分高兴,招呼大家别光顾说话,边吃边聊。

赵掌柜吃了一口菜后,又问:“孙掌柜,还有一件事呢?”

孙掌柜呵呵一笑:“这最后一件事,就是咱们棉市街上所有的大小花行,能不能和各自的织户们定个合约,回购他们织好的老粗布来代卖,以此增加花行的经营项目。怎么样啊?”

赵掌柜一拍桌子:“行啊,孙掌柜,你这个主意和我想的是不谋而合啊。去年,就有织户跟我提过这件事。说实话,当时,我是有点儿担心,花行这样做会不会引起绸布庄的不满,所以就没敢往下想。李会长,你觉得可行吗?”

李会长回答说:“只要是公平买卖,就不存在行不行的问题。商会一定大力支持。”

赵掌柜一听,十分高兴:“今天孙掌柜说的这几件事,件件都是好事啊。我赵记第一个带头响应。各位掌柜,你们呢?”

大家纷纷表态,只要是对花行有利的好事,都没意见。一场风波就在皆大欢喜中平息了。掌柜的酒足饭饱后,纷纷告辞,回去做准备了。

李会长临走前语重心长地说:“孙掌柜,你来咱们周村街市做买卖,少说也有十多年了吧。周村自从立起“今日无税碑”算起,到光绪皇帝批准开埠,至今已经是两百多年了。来街市的买卖人是一拨接一拨,虽然在不停地变换,但有一条却始终不变,那就是作为买卖人的根本,诚信和公德,这才让周村逐步发展成为名扬天下的“金周村”,同时还成就了鲁商优秀的品质和声誉。孙掌柜,这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啊!以后做啥事,一定要考虑长远一些。你说我说的对吗?”

孙掌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停地点着头说:“李会长,我一定铭记在心。说句心里话,我是愧对王师傅啊!”

离开怡和园,李会长一身轻松,来到了正心堂,进门后,就大声喊三全。三全应声从里屋走出来。

李会长说:“三全,赶紧给商会做一杆公平秤,要做得和你祖上的那把公秤一样准,到时候放在棉市街的街口。知道了吗?”

三全满口答应了。

李会长离开后,三全按爹生前做秤的工序,睡觉前就把公平秤做好了。第二天早上,当他拿公秤核验时,却出了件怪事,一斤多出了一钱,而且怎么平也平不了,真是邪了门了。

三全觉得很奇怪,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全是按爹教的方法和步骤做的啊,怎么会出这个问题呢?三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下午,三全把爹生前做好的大小秤仔细看了一遍,看到秤梢上钉的秤芯花时,他抱着试试的想法,在这杆公平秤梢上用小号铜丝钉了个秤芯花,然后一核验时,秤居然平了!

三全感到十分惊奇,他仔细端详着这朵秤芯花,越看越觉得它不是个花,而是别的啥。三全找来街上给人代写书信的一位先生,他看后呵呵一笑:“小王师傅,你说得对,这不是朵花,而是‘心字的小篆写法。”

三全突然间如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

爹在秤梢處钉秤芯花,不单单是做标记,还用来平秤,最重要的是,他时刻在提醒自己,做秤要讲天地良心,这不正是正心堂的堂训吗?至于给孙掌柜改的那杆小秤,为啥会多出五钱,原因很简单,他用的不是小号铜丝,而是中号,不多出半两才怪呢。

责任编辑 左 手

插 图 董新杰

章回小说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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