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或为一种美德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何子英

本期头条我们推出了湖北60后作家韩永明的小说《春天里来》。三个月前,当责编把这篇小说送审的时候告诉我说,老韩已经几易其稿。我听了略皱一下眉头,心里暗自嘀咕:老韩不会给我出难题吧?老韩是实力派高产作家,也是我们大家的熟人,发熟人的稿子那是要特别的谨慎,即使你有实力,也要经受别人的质疑和挑剔。待我一口气读完了《春天里来》,我马上跟责编说,这篇稿子留下了,可以发头条。改天,在食堂吃饭时碰到老韩,我说,你的稿子不要跑了啊!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曾经,他有一个中篇给我看了,我觉得不错,只是篇幅有点长,希望他压缩一下,结果北京一家刊物的编辑正好找他约稿,稿子就跑了。鉴于他的“前科”,这次我郑重提醒了他。我如此看重这篇小说,当然不无原因。

首先,是《春天里来》这篇小说独特的人物形象吸引了我。这个叫夏香久的农村妇女,在生活中一定是不可爱的,让人别扭的。你看,她年龄老大不小了,已经有了外孙子,既不漂亮也不温柔,跟老公说话都是凶巴巴的。跟邻居的关系处得也不是太好,小说一开头,她就跟邻居魏长子吵架,吵不过别人就去找老公许汝三吵,见老公不帮她说话,就闹着要分家、离婚。这么一个爱折腾的农村大妈,她有什么值得书写的?而偏偏韩永明就把这个人物写绝了。这个绝,在于对夏香久偏执型人格的精彩呈现。她跟魏长子吵架,跟丈夫许汝三吵架,起因不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而是因为种小籽黄玉米!这就有意思了。现在,还有多少农民执着于种粮食,特别是种一种既不高产又不赚钱的粮食呢?只有夏香久这种偏执的人才会如此行事。原因何在?很简单,她就三个字“我喜欢”。她之所以跟魏长子吵架,是担心魏长子种的杂交玉米良玉会影响她的小籽黄的纯正血统。她与两个男人冲突的根源就在此,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但如果仅仅是这么简单,韩永明这篇小说就没价值了。韩永明还要探究夏香久执意种小籽黄的深层原因,这就是她女婿说的一段话,“妈为何喜欢种小籽黄?我看这有点像恋旧,现在城里,有点年纪的人,都有点恋旧。还有,城里人为什么要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日子啊,免得无所事事无聊啊。妈不打麻将,也不大爱看电视,种这个小籽黄,不就像城里人种花种草一样?”这就把种小籽黄上升到了一种精神高度,同时也暗示了当下农村的社会生态。那么,她的恋旧,恋的是什么?就是过去热闹有烟火气的农村,是妇女们在家守着丈夫过日子而不是出去“贩桃子”,是鸡鸣狗吠,是孩子们的嬉闹,是春播和秋收时节田野里忙碌欢腾的身影。可眼下的现状是,那些女人们都像浮萍一样各自飘散,不知流落何处。面对乡村的凋敝,夏香久是孤独的,她只有把活着的乐趣寄托在种小籽黄上,小籽黄是她过去生活的见证和怀念。韩永明在作品中把夏香久这个人物写得鲜活,透彻,甚至有点执拗中的可爱。这是一个略带喜感的全新的人物形象,是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丰满、结实,带着泥土的芬芳。

其次,《春天里来》为农村题材的小说创作带来了新的启示。农村题材是一个大题材,每年的农村题材小说创作数量和体量都十分惊人。但是,这些年我们很多作家对农村的认识,对农民的认知还停留在个人的想象或者过去的年代。而对当下农村的现状和农民的所思所想相当的隔膜。也因此,农村题材小说的同质化叙事比较普遍。农村题材小说怎样回应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春天里来》写当下的农村和农民,这个农村是一个开放的农村,这个农民也不是一个传统闭塞的农民,而是新时代的农民。夏香久因病进城住院,得以通过结识病友融入了城市的生活,玩微信,进入微信群和病友聊天,进而了解到转基因粮食的相关信息。通过进城和手机微信,夏香久的活动地域和视野都打开了,她种植传统玉米小籽黄的信念由自发上升到自觉,并且把这种执念升华到了一种民族责任感的层面。至此,这篇小说的叙事空间就打开了,作家让人物在城市与乡村之间自由腾挪,城里的生活开阔了夏香久的眼界和思想,于是她回归乡村想办法召回那些因贫穷出走“贩桃子”的女人们与她一起种植小籽黄,在无意中对重建乡村的生活和伦理秩序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一个小人物以个体渺小的努力和行动在推进着社会的进步。韩永明避开了惯常的乡村苦难叙事套路,以开放的进步的眼光来审视打量当下的农民和他们的精神世界,并且形象真实地呈现出来。这就是这篇小说的文本带来的启示和意义所在。

第三,《春天里来》中韩永明的小说叙事语言有自觉的提升。韩永明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作家,对生活保持相当的敏感。他的小说选材贴近现实,注重故事的可读性或者说传奇性。但是他的文字还不够细腻和精致,有时甚至还有些粗放。他对于故事的兴趣大于对文字的精雕细琢。而在《春天里来》中,较之以前,他对语言的打磨和艺术氛围的营造更加用心。作品中对场景和人物情绪的描绘,充满诗意。比如夏香久病后出院第一次回到乡下的情景:“月亮当顶,外面一片澄明,院坝里月影婆娑。门边的挂着的小籽黄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欢欢喜喜地迎她回家。夏香久脚向月光中伸去时,迟疑了一下,她看到自己怯生生的影子似乎一踩就碎,感觉一切就像一个梦,像怕把梦惊跑了。”在描写她见到久违的庄稼地时:“夏香久眼光从天空落下,自然落到她那片小籽黄上。小籽黄已高过茶树了,叶片纷披,月光下绿莹莹的,熠熠闪亮,就像它们都是从银水中长出来的,又像是翡翠做成的。她能感觉到它们长得茁壮,长得舒展。她似乎能听到叶片碰擦时的喋喋私语。她激动起来,想去看看,就像去看与她分别了许久的一群孩子。”这样的描绘非常温馨动情,也细腻生动。它一方面烘托了人物的内在情绪,另一方面起到了调和叙事节奏的作用,增强了作品的抒情性和艺术美感。

韩永明是湖北秭归人。秭归这个地方,不知道者应该不多,它是我国古代伟大诗人屈原的故乡。秭归地处长江三峡的西陵峡一带,是一个历史悠久、古意盎然之地,这里流传着无数关于屈原的传说以及古迹,还有美丽的自然风光和丰富的物产。一方土地养一方人,按照法国哲学家丹纳关于艺术本源的观点,种族、环境、时代这三大因素直接影响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风貌。屈原作为楚文学的代表,他的浪漫主义个性特质更多是以不屈的面貌呈现的。而作为屈原同乡的作家韩永明,是否也潜移默化地自带这种倔强呢?检阅他的小说创作,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喜欢塑造有偏执型人格的小人物形象。小说《熬糖》中的手艺人学仁爹临终前念念不忘熬糖,《江河水》中的乡村民办教师田丰之痴迷地震观测预报……他们好像继承了屈原那种“虽九死而犹未悔”的精神气质,他们的“执念”常常为世俗社会所不容或不理解,但无疑的这是一种理想人格,他们的“执”是一种不轻言放弃的精神追求,已然成为常人难以企及的一种美德。这样的“执念”其实饱含着作家的一种理想主義情怀。这样的人物正如哈罗德· 布鲁姆在论及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时所说的“理想主义骑士”。只要还有堂吉诃德式的人物存在,这样的时代就保有希望,这样的人生就值得赞美。

长江文艺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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