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林袁

茉莉这次的画展显得有些冷清。开幕式那一天来的人倒是不少。画廊外那片狭长的空地挤满了车,停不下的便一路燎原地排到外面的路上去了。夏宫画廊坐落在海岬尽头的低洼地上,是座毫不起眼的红色木头房子。人们驾车过来的时候,一不留神便易错过隐蔽的路口。

景色倒是美的——北欧夏天的色彩异常热闹,使人的眼睛窜上落下地不够使。海是蓝的,绿的,成片的石头白得耀眼,山崖上一蓬一蓬的红花、粉花则开得正艳——那一路摧枯拉朽的气势,简直让画布上大幅大幅的苹果花、茶花、石楠花黯然失色。茉莉画展的主题是花。各式各样的花,绿里透着粉,白里透着青苍,紫里透着灰,无一例外地在黑黢黢的画布上漂浮着。茉莉为了这个画展准备了半年。作品,宾客,演讲稿,都精挑细选过了。不过因为外面的景色太热闹的缘故,看画的人大半倒是在露台上喝着酒,吹着风。只有画廊的女经理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走来走去。

她觉得她黑色裙子的下摆紧绷绷地贴在腿上,腰身正好合适,臀部又有点太紧。天气太热了。她今年四十岁,但身材还保持得不错。亚历克斯和夏宫画廊的老板汤姆聊得正欢。但她知道他们不过是在谈论雪茄、赛马之类的话题罢了。她和亚历克斯结婚十年了。他是画家,她也是画家。起先,她画中国工笔,匠气太重,卖不动,只得咬咬牙,开始画油画。没想到这一把星星之火,哔哔剥剥,越烧越旺。亚历克斯总是酸溜溜地说,现在她处处压着他一头了。

亚历克斯注意到她在看他。他走过来,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们是本地最有权势的艺术家夫妻,如果艺术也可以跟权势搭上边的话。他还是老样子——但也许不是,他也老了呀,发际线已经有些稀疏了,光滑的脸不再年轻——但依然是光滑的,因为他从来就不用操心呀。他身上没有普通中年人那种又疲惫又殷勤的风度,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承受过失败或者接受过教训的痕迹,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有些乏味,于是回头笑了笑——她知道自己人虽然老了,那双眼睛可没老——其实她知道亚历克斯还在生她的气。他的白色高领衫在黑色西装里不是顶服帖,但自有一股粗枝大叶的风度。从认识他开始,她便醉心于他的这一点艺术家脾气。出身世家,自小被视为天才,二十岁上便已经野心勃勃地去念了欧洲最知名的美术学院,自然是恃宠而娇。又生得一副好相貌,那时她也算是在一堆狂蜂浪蝶里收服他的呢。当然,一并收服的还有他的脆弱、小心眼和优柔寡断。然而她也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单全收了。

“有两幅画已经被拍下来了。”亚历克斯低下头来对她说道。茉莉说她知道,这种一英尺见方的小画在画展上往往是最搶手的。但她有更大的野心,毕竟大画有气势,胸中有丘壑。而亚历克斯什么好卖就画什么。这一点是她顶瞧不上的。

汤姆也跟了过来。汤姆比亚历克斯小好几岁,却有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她开玩笑说汤姆不是一个典型的北欧名字。他回答说,因为他是从山里来的。大山深处的峡湾……小地方的人喜欢取这种又清脆又响亮的名字,因为觉得这样便可以摆脱土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放声大笑,吸引得好几个客人回过头来看他们。“那你呢?”汤姆反过来问她。她说她的名字叫茉莉,是个非常传统的中国名字。老套得都有点俗气了。“你这样又美丽又能干……只有这样诗情画意的名字才配得上你。”汤姆口头上的便宜从来就没少占她的。

她笑了。她的父亲是个漆匠。从前的人打家具,清水底子的木器,抛光,上漆,末了还要描金填彩。一道又一道的工序,繁琐而细致。有些大户人家还要做雕刻,金箔贴面。她父亲祖上也是富过的,解放初的时候很是吃了一些苦。父亲一辈子住中国南方的乡下,寡言少语,但他有一副匠人的脾气。茉莉像父亲,连遇到不顺遂的事情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的脾气也是像极了他。

茉莉三十岁的时候离了婚。离婚后她先是去南欧念了个美术学校,除去学业,整天便是在各个艺术馆流连忘返。她本是美院出身,又在印象派大师的作品里浸淫一番,笔法就渐渐朝中西合璧的路子上走了。和亚历克斯的相识很偶然。她是第一眼便爱上了他的,而他爱她么?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得到了他的人,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么?当然一开始,他压根就没注意到她。她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国女人罢了。不过,她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也好,物也好,总是有办法的。总之当他们登报结婚的时候,也是伤了一批女学生的心的。不过这也让她身价大增——一个女人再好,得不着男人的爱,便得不着女人的尊重。这条真理,亘古以来,就没变过。

又有几个人过来跟他们寒暄。画展开幕式往往是个小型的社交聚会。来的人各式各样。有她的故交,也有亚历克斯曾经的学生,老熟人,老相好。当然本城艺术界评论界的人少不得来捧场。这就是夫妻档的好处,彼此再瞧不起,人脉总是双份的。不过吃苦受累的总是她呀。她想起去年十一月帮他张罗的那场画展,也是在这里,夏宫画廊,简直是抽筋剥皮的累。亚历克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生气的。这气到现在还没消。

去年秋天的时候,亚历克斯在准备一年一度的画展。近几年他的作品卖不动。尽管他的画下笔有力,用色饱满,但是已经过时了。他想向茉莉取经,因为茉莉的画卖得好。这个过程并不顶顺利。他本有他自己的风格,跟着茉莉一学,倒是色彩含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那段时间,他画什么都别扭。挑挑拣拣也没有找出什么自己服气的作品。他跟茉莉商量,“要么我们随便找个小画廊就可以了。佣金还便宜。”茉莉觉得他们仍然需要试试夏宫画廊。夏宫画廊他们都是老主顾了,和画廊老板汤姆也是私交。

“夏宫画廊声名在外。汤姆本身又是策展人,评论家。佣金虽说贵了点,但物有所值。”茉莉说。亚历克斯向来便听茉莉的。这么多年来,她是他的肋骨,他的胳膊,他的义肢。

“但是夏宫画廊需要提前一年预约的。我们临时决定换过去,估计有点困难。”他犹疑地说。但茉莉叫他不要担心。

“很可惜……今年已经没有档期了。”汤姆果然这么说。

好吧。亚历克斯说。这个北欧小国的人就是这样的呀,他们顺应天命,从不跟自己过不去。但茉莉不这么想。有一天她回来告诉他,夏宫画廊的档期帮他安排好了。“不过只有半个月的时间。给你争取来的。”通常展期是一个月。“但对于人们了解你的新作品,那也是足够了。”对于她怎么说服汤姆的,她只字不提。

这本来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但是亚历克斯生气了。茉莉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故意不去拆穿他。亚历克斯这个样子她已经见过几次了,觉得这次会像之前一样,闹一闹,哄一哄,便完事了。和大多数夫妻的相处之道不同,他和她的关系是反过来的。自幼被家里人宠,成家了被茉莉宠。要他去爱人,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他只要她爱他,她所有的爱,密不透风的爱,一丁点也不允许分给别人。

一整天亚历克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他和茉莉各有各的画室。茉莉也没理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今天她没进画室,进画室会有避免不了的一番硝烟。晚上她做好了饭——她饮食向来清淡,但为了照顾亚历克斯的口味,给他做了牛排,自己则是吃青菜色拉。一直都是这样的。亚历克斯不会烧饭,不会做家务。除了画画,他对生活一窍不通。茉莉叫他下来吃饭,楼上没动静。她担心了,上楼去看。却只见亚历克斯对窗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椅子一摇一摇的,头也不回——他的画室是整栋房子最大的一间,面对着花园。那窗子就是一幅大画——画里面那满园的色彩直扑进房间里来。她突然生气了,蹬蹬蹬就下楼去了。气归气,饭还是给他留着的。她离开家去了健身房。

“他这个人呀,不知怎么说才好。”她和女友一起游完泳,此刻她们在桑拿房舒舒服服地躺着。茉莉是从两年前开始学习游泳的。现在她已经各种泳姿切换自如了。她喜爱游泳——当她潜入水中的时候,周围的声和光都逐渐隐去,世界静默地后退。而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大口呼吸着,感受着呼出和吸入的空气里氯气的味道。

“这么大年纪了还像小孩,整天要哄着他开心。别的不说,哪次画展不是我的腿跑断?哪幅画挂哪儿,都是有讲究的呀。他还动不动就怪我对他关心少了,就像养了个大孩子。幸亏我们没孩子。照顾他一个便够受的了。”裹着浴巾在热气蒸腾的桑拿房里聊天,比较容易放得开。

“哪对夫妻不是这样,相厌又共生。至少你们还是拍档,不光是生活上的。”女友说,“男人依赖你也好。像我们家那一位,跟我回家也无话可说。”

“婚姻根本就是为了恨对方而存在的。”她突然激烈地说。

“老实说你现在的名气,也有亚历克斯的功劳。”女友比她小几岁,却似乎比她看得开。“有些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最好。”

有些事情……唉,她想,那些招蜂引蝶的事情么?从他们结婚起便没断过。她本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第一任丈夫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她忍不了,离了。可是亚历克斯天真的时候、愚蠢的时候,都像个孩子。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竟能忍受這一切。

以前他到处开画展,那些一个人的旅行,还有各种文艺沙龙——那些女孩子们会很崇拜地簇拥在他的周围,渴望着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法想象的亲密,起初那些事情使她心烦意乱。近年来,他又开短期的绘画班,专门吸引那些有钱又寂寞的老女人。呵!那些写生旅行,有时候去西班牙,有时候去意大利,天知道他们在南欧的艳阳下做些什么。不就是喝酒,唱歌,纵情享乐?绘画早就被丢到一边。她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行径,所以她干脆装作不知道。亚历克斯也很识趣地从来不提。

晚上十点多,她从健身房回到家。亚历克斯已经下楼来吃过饭了。盘子、刀叉、咖啡杯已经收进了洗碗机。她站在厨房里,感觉有些啼笑皆非。他几时这么勤快过?她慢慢地上楼去,尽量脚步放轻。亚历克斯睡眠浅,她不想吵醒他。房间的窗帘没拉。她险些被地上的鞋子绊了一跤。“你回来了呀。”床上的人说道。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是要她的。他对她的探索又粗鲁,又渴望,她全身发麻,感觉像是有无数的电流从身体的最深处流过。这么多年了,她仍然每到这时候便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亚历克斯对她说,他不想提起,也不愿听到汤姆的名字。他活像个固执的小孩,乞求的语气和苦恼不堪的表情。她没有吭声,只是往他的咖啡杯里斟满了咖啡。棕褐色的液体从长长细细的壶嘴里流出来,她嗅着空气里的香味,温暖而实在。她明白亚历克斯不光是嫉妒,还有些别的东西,让他像小孩一样嘟着嘴生气。这几年来,他的作品卖得不如她的好。茉莉觉得他的画缺了一点东西。她说,就算是画静物画,风景或花卉,也是可以表达很多东西。但是他的画里没有这些东西。亚历克斯很委屈地说,这些可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呀。前段时间,茉莉的作品——和另外几位艺术家一起——被一个新落成的美术馆收藏。这其中没有亚历克斯。他觉得自己处处被茉莉压着一头。茉莉当然了解他的心思。但她不去说破它。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他嫉妒。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汤姆这样帮她。秋天是展览的旺季,时间通常排得满满当当——想必他是费了一番周折才替她安排好的。当然他是老板,他说了算。但她也不能够相信,他帮了她这么个大忙,对她别无所求。当然嘴上的便宜是占够了的——自从来她家吃过一次饭之后便对她的手艺也念念不忘了。但他规规矩矩,从不更进一步,倒是让她觉得像是下楼梯踏空了一级似的。

亚历克斯生气归生气,画展还是要开的。开幕式那天汤姆致辞。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到汤姆的目光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随着他抑扬顿挫的音调在她脸上,身上,肩头上打转,越过窗外,升至半空,又打着旋儿掉了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在她自己的画展上。四面墙上挂着的都是她自己的画。她不由得有些恍惚。

开幕式过后,接下去几天便显得有些冷清。六月份开始,人们便三三两两出去度假了。连着几日都只有寥寥落落的几个人。不过,满堂的画还是一幅接一幅地卖了出去。被定掉的画并不会即刻移走,而是会挂在墙上直至画展结束,只是旁边会贴上一个标记着已售的红色圆形标牌,几乎瞧不见。

亚历克斯打电话给茉莉的时候,她正在画廊。一间又一间的画室瞧过去,她笑了。空荡荡的地板,四周墙壁上,影幢幢的,都是各色各样绽放的花。她置身于一个花的梦境里。她几乎要旋转,跳跃了。正门对着的是一幅取名叫做《梦境》的巨画,一米五宽,一米二高,竟然也被人定走了。据说是个不愿意留下名字的人。这幅画的价格可不低——她画的是栀子花,她故乡的花。她的家乡是一个潮湿多瘴气的山城,城外的山坡上开满了一树一树的栀子花。

亚历克斯在电话里说,他以前的女学生要来家里做客,希望她赶紧回去。他有些兴奋地暗示茉莉,那个女学生可能要买他的画。然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她不由得苦笑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邀请客人到家里来,高谈阔论,她则是个沉默的厨娘,只管一道道上菜,她做菜技艺高超,中西合璧,就像是她的画一样。她的厨艺曾经笼络了小城不少人的胃和心,连曾经的市长也是她的座上宾。中国菜外交。亚历克斯是这样笑她的。她不响。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是从来都不声不响的。

茉莉到家的时候,亚历克斯已经在和那个女学生谈笑风生了。当时天色都快黑了,她摸进黑乎乎的客厅,替他们开了灯。他们的脸上都呈现出一股再自然不过的神气——似乎有些太自然了。开了客厅的灯还不够,她走到隔壁的房间去,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到一处开一处的灯。现在她和他的房子装满了灯光。她还嫌这灯光不够强,又把通往花园的落地窗打开了。现在花园里的灯光也洒进来了。那股空气里黏糊糊,厚沉沉的东西消散了。她只希望它们消散得更快一点。

女学生金色的头发像是波浪般披在肩上。可惜她的脸庞显得有些男人相,线条不够柔和。她身量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几乎要和亚历克斯一样高了。茉莉一道一道地上菜——她也很惊讶自己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出那么多菜。她瞥见亚历克斯对她投来的眼神。她知道他是满意的。有一道焖羊肉,她有意放了许多的辣椒——本想把女学生辣得龇牙咧嘴,没想到倒是让她借机多撒了几句娇。亚历克斯,帮我拿杯冰水;亚历克斯,我需要纸巾。娇滴滴的,把他使唤来使唤去。女学生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现在的她像一只神气活现的白天鹅,但看着亚历克斯的那股恨不得立刻投怀送抱的神气却并没有变。她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另外两位倒是欢声笑语,频频举杯。她觉得自己的偏头疼又要犯了。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她赶紧建议喝咖啡。女学生朝亚历克斯使了个眼色。他赶紧对茉莉说,女学生想去画室看看,挑幅画。原来她新在西班牙置了一栋度假房子,想带幅画过去。“我可是你忠实的追随者,这么多年来。”女学生说。亚历克斯便呵呵地笑。

她们一起到了楼上。楼上的画室堆满了他和她的画作,铺天盖地的,从几年到十几年以前的都有。“啊,就是这幅了。”女学生挑中了一幅秋天的静物。有教堂,有塔楼,还有天上浓淡适宜的云彩。她眼尖,一下便看出这是几年以前亚历克斯去南方采风的时候画的。前年和去年的画展上都展出过,感兴趣的人多,但最后没有人买。有些地方都已经剥落了——颜料本就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但整幅画色彩和层次非常丰富,剥落的部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问女学生要不要打包。女学生回答说当然。她可不打算开车过去。也没法开车。她是在西班牙加纳利群岛买的度假别墅。这么大的画,是一定需要托运的。托运意味着要把画布拆掉卷起来。茉莉看了亚历克斯一眼。亚历克斯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和警告的意味。

她的眼前浮现出开灯那一瞬间客厅的场景。沙发,钢琴,放着巨大烛台的茶几。她不是很确定,那一刹那,亚历克斯是不是曾经把手放在女学生的腿上。啊。她感觉肺里面还是什么地方像是扎进去一根针——平时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当你使劲呼吸的时候,那种尖锐的剧痛便会不合时宜地钻出来,似乎在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这幅画用的颜料不如油画经久。何况亚历克斯不舍得用好颜料,你大概知道。”她觉得自己的语调又冷静,又专业。但她内心有一种复仇的快感。“啊。”女学生说。她又示意女学生走近来细细地看。“你看这一处,颜料都已经剥落了。这一处是补过的。”她继续说下去,“你如果要托运的话,画布是一定要割下来,卷起来放进画筒的。到了西班牙之后,你再重新把木头框架装起来。”

“卷起来的话,颜料会掉得更快的吧?”女学生问道。

“当然。所以我不建议你拿这幅画。你和亚历克斯很熟,所以我才跟你讲的。”她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看到亚历克斯的眼睛慢慢瞪圆了,然后又放松了。现在他的脸上露出他一惯似乎具有雄才大略的开阔笑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提醒你了。”他装模作样地说道。

女学生走了。什么画也没有买。当然,他们欢迎她下次再来。她走的时候,亚历克斯和她热烈地拥抱,但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茉莉把手撑在大门的廊柱上,目送着女学生的高跟鞋穿过花园的小径,到达外面的停车场。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亚历克斯不理她了。这次看来他是伤透了心。茉莉也不理他。全都是因为这件事——啊,不,也许不光是这件事,是一直以来他们中间从来得不到解决的事,各种各样的事。空气因为厌恶而变得浓重浑浊了。这是一股背叛的味道——黑沉沉的像是刀刃上生的锈,又腥又甜。她的喉头弥漫着这股味道。所以她打定主意也要亚历克斯尝尝这味道。他们上床睡觉,互不理睬。第二天早晨无言地各行其是。他们沉默地走进各自的画室,把自己关在里面,画上一整天。她依旧做他的饭,而他也依旧下来吃。他们因为彼此憎厌而脸色苍白,因为爱恨交织而浑身颤抖。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她们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总能得到解決。他们不知道。

茉莉的画展结束了。她接到汤姆的电话,要她过去画廊一趟。她驾车赶过去。有好几个房间的墙壁一白如洗,一幅都不剩。也有几幅没有卖掉的画孤零零的悬在墙上。汤姆说要等她过来,把剩下的画带回去。画展很成功。这是汤姆告诉她的。虽说不如预料中的热闹,“但是作品会说话。”她喜欢汤姆谈论这些事情时候的神气。她也知道画展结束的时候这些画都会被装进不同的车辆,到达不同人的家。它们也许会被郑重其事地悬挂在大厅里,也许只是偏居一隅。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画有人欣赏,有人收藏,而汤姆则是赚了个盆丰钵满。难道这不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么?

汤姆在里屋的房间里等她,一见她,便得意扬扬,十分高兴地笑着。“你是我的幸运女神。”当他张开双臂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一股风吹进了房间。

她有一件事情要问。这事她可没忘。“你知道那幅《梦境》,是谁买走了么?”这个问题显然没有难倒汤姆。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报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她以前没有听到过。老实说,当她听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名的时候,几乎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她不想承认的是,她原以为这幅画会是汤姆隐姓埋名买下的呢。看来这简直是不切实际的期待呀。简直有些荒唐了。没有任何征兆的,他俩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抽搐,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好了,好了。”汤姆说,“没事了。”她感到有些羞愧,尽管她的年纪并不小了。而汤姆,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

这是个仲夏季节的普通的一天。在靠近北极圈的地方,夏天的白昼总是特别长。长得像是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梦似的。她和汤姆一起把剩下的画打包好,搬进汽车的后备箱。在他们忙忙碌碌的时候,她很清楚地意识到,汤姆对她并不感兴趣。而她对汤姆曾经产生过的毫无益处,令人疲倦的迷恋也似乎消失了。其实那种东西也许从来就没有真实地存在过。一直以来,她固执地、不肯放手地想要寻找一样东西,能把亚历克斯从她的心里挤出去的那样的东西,似乎只有这样,她心里才稍稍好受一点。

快傍晚的时候,汤姆说他有事先走了。“今天是仲夏节呀!”他大声朝她喊道,唯恐她听不见似的。他快活地朝她摆摆手,他的陆地巡洋舰一溜烟开走了。

真的,今天是仲夏节呀。一年之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她竟然把它给忘了呢。以往的每个仲夏节,她和亚历克斯都会在他们的小岛上点燃篝火。那是亚历克斯从他父母那里继承的小岛。从她认识他起,他们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在一起做这件同样的事情,周而复始,不知疲倦。篝火堆面朝大海,熊熊燃烧,直到最后化为灰烬。在这个大西洋边上的北欧小国,人们便是用这种方式庆祝仲夏节的。

其实从画廊的露台走出去,往西边看,就能看到那个小岛。小岛其实近在咫尺。

她发现自己打开了通往露台的门。明知道这样做很蠢。但她还是往西边看了过去。往那海天交接的地方。天色依然很明亮,只有几丝云影在飘移。她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在托斯卡纳。当然,托斯卡纳没有海。但葡萄园那一望无际的绿色波浪也像是大海一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里。其实她和他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此刻她想起这个地方,也许因为那里是亚历克斯向她求婚的地方。

她看到小岛上架起了高高的篝火堆。足足有几百根树枝纵横交错地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座形状优美的堡垒。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眼睛花了。这时,她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亚历克斯的声音。“你看到我了吗?今天是仲夏节呢。”他说。“是的……可是你是怎么过来的呢?你又不会开车。”她发现自己又像一个母亲一般唠叨起来。“我叫咱们的侄儿送我过来的呀。”她似乎能看到电话那端他咧开嘴笑着。那脸上混合着男孩的天真和男人的洋洋自得的神情,那么多年来可是一点都没变。

十几分钟后,她已经在小岛上了。她把车停在码头的停车场。亚历克斯划着小船把她接过去的。在船上他们手握着手。像往常一样。她曾想过死去的时候也要这样握着他的手。但是也许他会先死——她被自己孩子气的念头逗笑了。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平静得像是一面大镜子。只是他的桨吱吱呀呀的,把水面搅皱了,那一圈一圈的涟漪就此荡了开去。海水很清,清得可以看見下面圆圆的石块,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有的黑黝黝的,有的则是铁锈红,有的上面缠绕着绿色的水草,它们沉默着,一块一块匍匐在水里。

篝火哔哔剥剥地燃起来了。也不知道亚历克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树枝。她没有说对不起。他也没有。他们用不着说这些。那些热情的、天真的、孩子气的话,留给热恋的人去说吧。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通亮。哪怕仅仅是一瞬间的彼此了解和原谅,也足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再生活个十年八年。在篝火将要燃尽的时候,顶端的几根树枝突然掉了下来,发出砰砰的巨大声响,溅出明亮得接近耀眼的火光。

“呵。”她笑了。她瞥见他也在咧开嘴笑。此时,一种轻柔的愉快暂时战胜了她内心的疼痛和空虚。

责任编辑 丁东亚

长江文艺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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