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难度(5首)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亦来

鸟鸣新年

我听出那是些鸟鸣。而昨夜的,

或者说去年的雨水

已杳无声息。好吧,是时候告别

安静的早晨,告别只有一种声音的早晨,

是时候为这些鸟儿掀开窗子,

让它们的啼鸣刺破冬眠,

将空气啄成漏斗、漩涡和蜂巢的形状。

而屋檐并没有看见它们。没有了

积雪的压迫,它长高了一寸,

攒尖处的翘起,犹如翅膀。

草坪也没有看见它们。依然堆满

落叶,一俟有风吹过,它也

扬起翅膀,露出新羽一般的绿。

最高的橡树,有最大的翅膀,

最密的赤松,有最多的翅膀。

它们比我更早听到了鸟鸣,虽然

也还没有看见。

山巒有鹰的翅膀。云朵有天鹅翅膀。

秒针轻轻拨着蜂鸟的翅膀。

我听到确凿的鸟鸣,向那黎明的合唱

展翅飞去——

老友重聚

父亲回乡之时,他的一群朋友

约好了来看他。从刚见面的寒暄中

我知道:他们放下了农活或生意,

或一大早就给卧病在床的老伴

准备了一天的饭菜。

但这些叔叔伯伯,我并没有太多印象,

只好堆着笑让座、递烟,然后闪到一旁,

观察重逢后眉宇间可能跳出的喜悦。

可哪里料到接下来竟是一阵沉默,

他们面无表情地嗑瓜子,一会儿

往炉子里添炭火,一会儿给茶杯续水,

仿佛对未曾谋面的几年无话可说。

而父亲在更沉默的世界里。

(失聪的他,看到了嘴唇欲言又止。)

他递给朋友们笔和白纸,仿佛

是让他们用铁镐去捣碎泥洼里的冰。

接着他抛出一连串的问题,询问

过去的街坊邻居们的下落。

于是有微微颤抖的手

写出几个答案,又将笔交给另一只

长满老茧与冻疮的手。

我瞥了一眼那些笔迹,发现一些人

已经搬到小镇北边的坟场,

还有一些似乎是南边诊所的常客。

父亲唏嘘着缩入他的沉默世界。

(那些朋友转而和我交谈,关心他的耳朵。)

我开始回忆那个深秋的出差途中,

父亲突然发来的短信,和

寒风突然扎入耳鼓的一阵哆嗦。

还有后续的一个月在医院的高压舱,

父亲怎样像宇航员,去慢慢接受

外太空的静,以及失去某种信号的孤独感。

这群老人边听边叹息,时而响起

几声咳嗽,抖一抖弯曲的身板。

我明白是时候停下来了,让他们聊聊

这个年纪少不了的病痛和药单,

并交换最近听闻的养生之道。

父亲将由沉默世界再次加入。

(眼睛又发现了客人翕动的嘴唇。)

我起身离开时,他们已习惯纸上谈天,

话题开阔起来:一个叔叔随手

画下的几道波纹竟让父亲心领神会,

就像他们六十年前凭一个眼神

就能约好去长江泅水、去生产队

偷萝卜、或去小广场向跳舞的人群扔沙子……

几个满脸皱纹的少年把头凑在一堆,

他们又写又画,偶尔窃窃私语,

直到这曾被他们闹得天翻地覆的小镇

垂下夜幕,都迟迟不愿回来。

晨起登克莱山——给蒋浩

你指给我看浓雾中那条登山的路,

它的两旁有成群的黑松。

你指给我看昨天太阳升起来的位置,

天空并没有亮起来:光在吃力地钻过凝乳,

如果它还记得一个约定。

你指给我看一树海棠,一小时后

还将回到这里,那时它会熟悉如故人。

每向雾里迈一步,雾就后退一步。

你指给我看泥土间腐烂的苹果,

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成熟。

你指给我看枫叶,薊丛,笔挺的冷杉,

红的,绿的,黄的,相安无事,

各自悄悄领走分配到的露珠。

你指给我看大片大片的菊芋占据山坡,

阔舌头舔着牛奶,懒蜜蜂,

趴在它们的味蕾上等待喂养。

我们从雾的中心往边缘走。

你指给我看倒垂在草叶间的蜘蛛

在悬丝上转体,迅速逃离蓝水洼的电流。

你指给我看死去多日的豪猪,

腰腹上银针依旧在闪光。

你指给我看沿着下山路排开的独腿邮箱,

它们还在等着麻雀,捎来

另一个邮箱的消息。

你说

克莱山的一切,都进入了你的诗。

你说它们那么美,如果一起

在稿纸上铺开,在无雾的清晨。

你说接近山脚时还能听见

基训河的流水,还能听见翻腾的浪花

述说倾听者的命运。

我相信。

因为诗的友谊,和

种种偶然汇集成的必然相遇。

为了游春的春游

岂知驱车复同轨,可惜刻漏随更箭。

人生会合不可常,庭树鸡鸣泪如线。

——录杜甫长题诗中尾句

河面还漂着浮冰,天色将晚

江滩边的痴人在溟蒙中寻找初春的痕点

柳树自然最显眼,柔弱娉婷

她的身体里潜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

在瞬间喷发出葱茏的欢乐

偶有一两只飞鸟,随意加入交谈

哦,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远途的甘苦

现在请用你们的喙、你们的爪

去把厄运的坚果壳啄个粉碎!扯个粉碎!

远处有根闪闪烁烁的线,风中摇摆

多希望那是一架点着灯的梯子

脚下的道路在那里扶摇直上

这样你就能飞起来挥手和我道别,

带着感伤的喜悦眺望涌过来的暖流。

没错,那是只急性子的纸鸢。

好吧,比喻缺乏新意还是得带着祈愿说:

它犹如一个春天的使者

一道劈开黑暗的绿色闪电!

骤然飘起了雨丝,淅沥缠绵

周围的高楼遮不住匆匆回行的步履

沉默幻为一把乌黑的伞

河水小声沸腾。再听一听这

短篇的欢畅吧,在圆心荡向圆环的时刻。

费城咏雪:第一场雪的观察

落在橡树上的雪,和落在松树上的雪

是同一阵雪。

落在地面上的雪

抱着橡树的腿,也抱着松树的腿。

落在地面上的雪,吃橡果

也吃从松枝上射来的针。

还在空中的雪,还可以挑选落脚之处

钻进石头缝,或踮立在窗沿照镜子。

它还可以犹豫,借着风往回走,

这一刻,它还是一颗最小的自旋星球。

而如果在铁轨上铺开,就会像

肉案上的肋骨,赞美更冷的刀锋。

落入站台的雪,练就了耐心。

落入列车的雪,学会了奔跑与呼啸。

落入水的雪变成水,落入冰的雪变成冰

落入沉默的雪,加入沉默的合唱。

落入清晨的雪是蓝雪。

跌入黄昏的雪是深灰的尘埃。

长江文艺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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