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祝勇

我到故宫博物院工作以后写的第一本书叫《故宫的风花雪月》,后来觉得“风花雪月”这个词有些轻浅,就不大愿意用了(再版时并入了《故宫的古物之美》)。有一天,我在建福宫延春阁内看到乾隆书写的一副楹联,联曰:

闲为水竹云山主

静得风花雪月权

不禁失笑,心想那“风花雪月”,也被称作“权力”。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风花雪月,这世间的光景,无须一文钱买,人人皆有一份,只是劳苦大众,生命被耕作稼穑占满,只关心旱晴雨涝,没有闲情逸致去吟花弄月罢了,于是把这份“权力”,留给文人墨客。皇帝享有人间最高权力,因此不只是“水竹云山”之主,这世界的花红柳绿、环肥燕瘦都归他享有,对风花雪月的权力,不需要去争,只是皇帝也是“田力”——这宫殿、这江山,就是他的田,他也要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去耕作,所以才有康熙皇帝早晨四五点就起床,坐以待旦,而乾隆晚年,更是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真有点“半夜鸡叫”的意思。因此,要当“水竹云山主”,要得“风花雪月权”,对于一个皇帝、尤其一个“好皇帝”来说,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搞大发了,会失掉江山,风花雪月的宋徽宗就是前车之鉴。但皇帝也是人,尤其乾隆,自诩文人,既是文人,哪有对草木春秋无动于衷的道理?王羲之不是说过吗,“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俯仰之間,才能探知这天地运行的道理,才能激发人的生命感。所谓谛观有情,乾隆是王羲之的铁粉,当然对这前辈的教诲心领神会。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君临天下的皇帝,也要徜徉山水间,去花前煎茶、石上叩曲,做天地间的仁者与智者。建福宫就这样,成了收纳风花雪月、自然万物的容器。这座花园乾隆七年(公元1742年)始建,将乾隆做皇子时居住过的乾西五所中的四所、五所改建成一座花园,又称西花园,历时十二年建成,占地4020平方米,殿堂宫室、轩馆楼阁,围绕着中央的延春阁,有“误迷岔道皆胜景”之趣。

延春阁是一座明堂式的建筑——所谓“明堂”,其实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礼制建筑,至少周代就有。古人认为,明堂可上通天象,下统万物,是体现天人合一的神圣之地。六朝《木兰诗》写:“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资治通鉴》记载,明堂共三层,底层为四方形,四面各施一色,分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季。中层十二面对应着一年中的十二个月和一天中的十二个时辰。王莽建立新朝,决定恢复久废的明堂传统,按照顺时针方向在明堂中移动,每个月在特定的房间中,穿特定颜色的服装,吃特定的食物,听特定的音乐,祭祀特定的神明,从事特定的国事,成为一座大钟上一根转动的指针,以谋求他的统治与自然(天命)的统一。

延春阁翻版了明堂的建筑形式,却没有王莽的明堂那样神乎其神,对乾隆来说,它只是一座与自然亲密接触的建筑而已,只不过借用了一点明堂的元素罢了。它屹立在建福宫的中央,四面环绕着其他建筑——东面是静怡轩,西面是凝晖堂,南面是叠石和积翠亭,北面是敬胜斋。“在晴好的日子里,只要开启四面的隔扇门,就可将室内与室外空间一气贯通”,感受四时花开,感受季节轮转。

延春阁是建福宫内的最高建筑,在紫禁城里,它的高度也是数一数二的。因建福宫地处紫禁城的西北一隅,所以站在延春阁的最高层向东眺望,可见整座宫殿的金色屋顶,像波浪一样自脚下排开,一轮一轮地向远方传递。假如是在黄昏,夕阳的光线刚好铺满所有的屋顶,使所有的琉璃瓦洋溢着一层金黄的色泽。一片波光粼粼的屋顶中,中轴线上几座大殿的屋顶清晰可辨,它们是宫殿里的权威,犹如海浪,在经过了一波一波的推动之后,成为最高的浪。三大殿的确高大威武,尤其太和殿,大致相当于今天十二层楼的高度,但那是从地面到屋顶的高度,除了故宫博物院建筑大修时的维修工人,历史上几乎没有人在那个高度上站过。但延春阁就不同了,它三楼(从外面看是二楼)就是用来站立的,不是脚手架,而是有着漂亮的回廊。站在这里,不仅能够真正地眺望整座宫殿,更能感觉到有风自身后吹来——来自鞑靼高原的风掠过大地,掠过北海蔚蓝的湖面,最终抵达自己的身体,拂动自己的衣袍与发际。宫殿的高墙隔绝了外部的世界,连风都隔绝了,因此风在宫殿内成了稀奇的事物,但延春阁是与风接近的地方,所以这里也是乾隆喜欢的地方。在这里,不仅可以俯瞰宫殿,更可以感受到风中携带的大地的气息,让人对更辽阔的世界充满向往。

大清年间的风花雪月,像电影一样,在乾隆眼前播放,又被他记录下来,写成一道道楹联,挂在建福宫的楼台里。

比如,他为敬胜斋写联:

看花生意蕊

听雨发言泉

亦为碧琳馆写过:

与物皆春,花木四时呈丽景

抗心希古,图书万轴引清机

这些是写花的,静怡轩内,他这样写风:

雨润湘帘,苑外青峦飞秀

风披锦幕,阶前红药翻香

延春阁内,还有他写风的楹联:

玉砌风清五色祥光连栋宇

铜鉴昼静四时佳气集蓬壶

除了“静得风花雪月权”,在建福宫,我没再找到他写雪、写月的楹联,诗倒是有,比如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御制建福宫新春诗中有句:

池心镜面冰将解,

墙角银根雪欲消。

我想,乾隆是爱雪的。大雪无痕,引火烹茶,更能让他找到一种超脱感。紫禁城内,最适宜看雪的角度,应当就是在延春阁上了。看够了,就可以从雪地上走过,返回他的三希堂,轻轻展开一卷晋人书法。

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紫禁城内,原本是有花园的。

明朝初建紫禁城时,就在紫禁城中轴线的北端,打造了一座皇家园林——御花园,供皇帝后妃们休憩赏花读书。后代虽陆续增修,最初的格局却始终未改。它南北长八十米,东西宽一百四十米,面积一万二千平方米,在紫禁城里,也只是一处微缩景观。这小小的方寸天地,却一如这紫禁城里的前殿后寝,严格遵循着中轴对称的原则,虽得自然之趣,却不失端庄稳重——出坤宁门,入御花园,由南向北,天一门、钦安殿、承光门延续着紫禁城的中轴线,在中轴线两侧,亭台楼阁分列两侧,犹如对联,一一对仗——绛雪轩对养性斋,万春亭对千秋亭,浮碧亭对澄瑞亭,摛藻堂对位育斋,堆秀山对延晖阁。但它们都退居在花园边缘的位置,把中间更大的空间,留给了铜炉瑞兽、古木奇石,让这座方寸间的花园,显得疏密有致。

慈宁宫花园也是明朝就有,作为太后太妃的游憩、礼佛之所。明朝自永乐帝建紫禁城到明仁宗时期一直没有太后,紫禁城内也就没有太后宫区。明仁宗朱高炽(洪熙皇帝)死后,他的母亲张皇后才以太后名义入住仁寿宫(这座宫殿原来只是皇帝的别宫)。嘉靖时期,紫禁城不仅有了太后,而且有两个太后并立,于是紫禁城里有了两座太后宫,一座是慈宁宫,一座是慈庆宫,在紫禁城内东西相对。今天故宫皇极殿的位置,皇极殿和基座,仍然是嘉靖时代的遗物。

《明会典》记:“嘉靖十五年以清宁宫后半地,建慈庆宫;以仁寿宫故址,并撤大善殿建慈宁宫。”同时记下这一事件的,还有《明典汇》《春明梦余录》《日下旧闻考》等。

慈宁宫花园就在慈宁宫的正南,南北长一百三十米,东西宽五十米,面积六千八百平方米,接近御花园的一半,但布局也算疏朗,并无太多假山,为的是太后、太妃们享受游园之乐时,无需跋涉之苦,也算想得周到。

不够周到的是,在未来的岁月里,有太多的佳人年轻守寡,早早“升级”为太后、太妃,像清朝顺治死于二十四岁,康熙八岁登基,顺治的皇后在二十岁就成了太后,就在这座花园里,度过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太后”生涯,直到七十七岁去世。

慈宁宫花园也遵循着中轴对称结构,临溪亭、咸若馆、慈荫楼构成它的中轴线,在它两侧,东配房对西配房,含清斋对延寿堂,宝相楼对吉云楼。建筑大都集中在北部,基本上皆是礼佛之所,其中咸若馆是最重要的礼佛建筑。花园南望视野空阔,有矩形池塘,池上横建汉白玉石桥,桥上建有临溪亭,使这方正严谨的空间,透出一丝园林的韵味。

有人问我,中轴对称的紫禁城内,为什么有些建筑是不对称的?比如养心殿在乾清宫庭院的西侧,而东侧与它遥遥相对的建筑,则是斋宫、毓庆宫、奉先殿三个东西并列的院落;再向外围,养心殿以西为慈宁宫区,奉先殿以东为宁寿宫区,但慈宁宫区位置比宁寿宫区靠南,宫殿花园的组成方式也与宁寿宫及其花园不同。

这是因为紫禁城在明初奠定最初的格局之后,拆拆改改,不断微调,使得紫禁城几乎成为一个永无停歇的大工地。当年,那个从湖北安陆州匆匆赶赴北京登极的嘉靖皇帝,为自己的母亲蒋太后修建了慈宁宫和花园(修建时拆除了原有的太后宫和旁边的大善殿),为正德皇帝的母亲张太后修建了慈庆宫,两座太后宫,原本是东西对称的,犹如天平两端重量相等的砝码。但嘉靖还是有私心的,他给自己亲妈修的慈宁宫,占地面积虽不如慈庆宫(慈宁宫与慈庆宫区东西宽度相近,后者南北长度比前者大一倍),却更加恢弘富丽,而给自己的伯母(慈寿太后)建的慈庆宫,却简陋粗疏。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亲妈福薄,在慈宁宫建好的几个月后就撒手人寰,而伯母张太后,虽不再似当年她丈夫、正德皇帝和嘉靖皇帝的父亲、明孝宗朱祐樘(弘治)在世时那样深受宠遇——弘治皇帝对她挚爱情深,“笃爱宫中”,为了她不设一嫔一妃,宛若一对民间夫妻,这在中国历代帝王中绝无仅有,此时的她,倍受冷眼,在慈庆宫里一点点沦为一个穿破衣、睡蒿席的孤寡老人,但还是活到了七十岁寿终正寝。

现在的慈宁宫和慈宁宫花园,在清代顺治、康熙、乾隆三朝都有改建。慈庆宫消失了,清朝在它的南部建造了三座宫殿,供皇子居住,称“南三所”。五行中东方属木,皇子住在这里,象征着帝国接班人的茁壮成长,三个前院正殿的绿琉璃瓦单檐歇山顶,在这红墙黄瓦的宫殿中显得特立独行,也暗喻着王朝事业的蓬勃葱茏。等到康熙大帝想要给太后们打造一处尊养之所时,只能将紫禁城东北部(南三所以北)原有的仁寿宫、哕鸾宫、喈凤宫一带,改建为宁寿宫区。

因此,外西路的慈宁宫区与外东路的宁寿宫区,在紫禁城中轴对称格局中出现的位置差,是岁月叠加的结果,有些像今天的北京城,历经世事演变,拆拆建建,虽原有的結构尚在,但许多细部的组织,已经不像原先那样严格有序了。还有一点,就是当乾隆开始打造自己的花园,他更充分地表现出这千古一帝的任性。

慈宁宫是为太后建造的——清代顺治皇帝英年早逝,他的母亲孝庄太后成了太皇太后,这里又成太皇太后的居所。康熙登基后,每天都早晚两次到慈宁宫向孝庄太皇太后问安。孝庄病重时,也是康熙亲自调配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她服药。

乾隆的生母孝圣太后钮祐禄氏(“甄嬛”的原型),也曾在慈宁宫区生活了四十二年。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她在雍和宫生下弘历,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生育。雍正九年,皇后去世,乾隆即位后,按照雍正遗命,尊封母亲为皇太后。

天底下最尊贵的圣母皇太后,世界缩减为一座窄窄的园林,在这深宫的最深处,在青灯古佛间,了断自己的余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在慈宁宫花园走过的四十七年,孝圣太后没有一天不在思念自己少女时代生活过的江南。乾隆一生六次南巡,前四次都与母亲有关——他是想陪着母亲离开宫廷里的虚拟山水,回到真实的人间。那个世界,比宫廷里的花园大上千倍万倍。四次南巡,他都恭敬地侍奉着太后的乘舆,在行宫朝夕问安。孝圣太后在八十六岁上安祥去世。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八十六岁的乾隆还在嘉庆皇帝的陪同下来到慈宁宫和寿康宫,颤巍巍地向母亲生活过的地方鞠躬行礼。

明代的宫廷花园(御花园和慈宁宫花园),纵然折射着自然之趣,格局却严守着儒家观念,中正对称、一丝不苟,体现着“家国同构”的原则性——孝敬老人(太后),不是家庭问题,而是政治态度问题,如晋代李密所说:“圣朝以孝治天下”。修身、齐家,才有资格治国,才有能力平天下。轮到乾隆决定塑造自己的花园时,他就不再打算去搭理什么政治,原则性立刻让位给灵活性,空间结构由规范走向自由,中轴对称原则在紫禁城的后两座花园——建福宫花园和宁寿宫花园(即乾隆花园)中被彻底摒弃。用书法来作比,御花园和慈宁宫花园是端庄秀丽的正楷,建福宫花园和宁寿宫花园则是行云流水的草书。

乾隆自幼在上书房苦读,学习成绩优异,史料记载,他六岁能背《爱莲说》,十三岁“已熟读诗书、四子,背诵不遗一字”。乾隆按照父亲雍正希望的“立身以至诚为本,读书以明理为先”(雍正亲笔书写的楹联后来一直挂在上书房)严格要求自己,在上书房做三好学生,在朝廷上做明君。虽然保持着个人的雅好,比如在养心殿的三希堂,为自己开辟了一块小小的自留地,百忙之暇,在那里泡一杯茶,赏玩几件晋人书法,但总体来说,过的却都是体制化的日子,或者说是非人的日子。乾隆不敢放纵自己,他知道皇帝放纵的代价,明朝的历史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但像正德皇帝朱厚照那样的玩主,把整个江山当成他的游乐场,那份任性与潇洒,又不能不令人暗生向往。乾隆骨子里还是有些风流的(广义的“风流”),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安分。他不愿意紫禁城这个紧箍咒牢牢地箍住自己。但天下之大,哪里是自己的归处呢?

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2年),乾隆皇帝已经六十二岁,在皇帝岗位上连续奋斗了三十七年,纵然日日勤政,也终归有些“倦勤”了,于是,他下达了一份诏书,大规模改建宁寿宫,“将以是为燕居地”。他决计不超过祖父康熙六十一年的执政期限,等他秉政满六十周年就宣布退休。把皇帝的责任卸掉,自己就可以“归隐山林”,去做一个自由快活的太上皇。

新的宁寿宫于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改造完成。它以康熙时代宁寿宫为基础,将宫门外移六十余米,建红墙一道,中间建一座随墙三间七楼垂花门式牌楼门,称皇极门。门前是一个开阔的小广场,广场南墙是一个五色琉璃九龙壁,由270个琉璃块拼成,地饰蓝绿两色山崖海水纹,壁面飞舞着九条巨龙。

入皇极门,中轴线上的皇极殿和宁寿宫是前区的主体建筑(这里是明朝慈庆宫区的南半部),大殿坐落在单层台基上,仿外朝保和殿的规制,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乾隆将在这里临朝受贺。宁寿宫后,入养性门向北,宁寿宫中轴线上的建筑依次是:养性殿、乐寿堂、颐和轩、景祺阁。宁寿宫后区的东路,有紫禁城里最大的戏台——畅音阁,北面是皇帝看戏的阅是楼。向北依次是寻延书屋、景福宫,以及藏传佛堂梵华楼与佛日楼。宁寿宫后区的西路,安顿着著名的宁寿宫花园(即乾隆花园)。

乾隆花园是一个东西宽度只有三十七米、南北长一百六十余米的狭长空间,占地面积只有五千九百二十平方米,在紫禁城四大花园中倒数第二小(最小的是建福宫花园),却是最具滋味声色的一座。因为在这狭长的空间内,设计师放弃了中规中矩的对称之美,而是把它从南向北分割成四进院落,有点像章回小说,既各自成篇,引人驻足与停顿,又彼此串联,构筑成一个游观的整体,移步换景的方式,总让人想起章回小说里常说的一句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不妨把乾隆花园里的四个回目分别起个名字:

第一回:名士风流。走过花园的正门衍祺门,迎面不是空庭而是假山,营造先抑后扬的视觉效果,“以‘曲径通幽的手法将游人引入古木参天、山石环抱的院内。院内正中是一座敞轩”,轩名古华轩,是整个区域的统领,轩前东侧,是被称作“园中之园”的抑斋,更值得一说的,倒是庭院西侧的禊赏亭,亭的抱厦内有流杯渠,追摹的是东晋王羲之“曲水流觞”的名士风流。手握一卷《快雪时晴帖》真迹的乾隆,闲坐禊赏亭里,举杯吟诗间,期待的或許就是与王羲之的相遇。

第二回:寻常人家。第一进院落中,曲径回环、亭轩相衬,“奇峰怪石错落在边亭半廊之间,异花珍卉散布于水榭山馆之畔”,让人对第二进院落充满期许。而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第二进院落,却恰恰是一个平常的四合院,甚至比起王府的正房还要素朴直白,这寻常里,埋伏着最大的不寻常。这样的设计,不仅增加了空间上的起伏变化(让人感到意外),为花园最后的高潮段落预埋伏笔(也是一种“先抑后扬”),更体现了小院主人乾隆内心的一份诉求,那就是回归平凡的世界,作一个寻常的匹夫。

第三回:坐看云起。正面萃赏楼和西面延趣楼都是二层高楼,既遮隔红墙,又可凭栏外望,视线刚好可以越过院中假山的顶部,变得豁然开朗。但院子里的绝笔,不是这两座高楼,而是庭中的太湖石山。乾隆爱晋人书法,也爱宋画,爱米友仁《潇湘云烟图》中的那份云光迷离的效果。叠山犹如画画,要用皴法。乾隆懂画,所以要叠石匠人,营造出宋画中的“云头皴”。于是,这庭中的整个假山,都采用横式叠砌的方法,犹如片片云彩,“移石动云根,植石看云起”,让乾隆皇帝体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那份潇洒浪漫。

第四回:符望春秋。这是花园的最后一进,几乎是把建福宫花园搬进了乾隆花园,庭院中央的符望阁,完全是仿照建福宫花园的延春阁建造的,庭院西南角的云光楼(下层称养和精舍),也是复制建福宫花园里的玉壶冰。云光楼这二层楼阁,从内到外都找不到楼梯,要想上去,需借助庭院假山的山石蹬道,这也是乾隆花园空间变化的神来一笔。

紫禁城内,明清两代共有二十四位帝王,唯有乾隆,为这座宫殿打上了最鲜明的个人标记,修建于乾隆时代的建福宫花园和宁寿宫花园,是紫禁城内最具乾隆品牌的项目之一,也是六百年的皇宫建筑中灵动活跃的部分。

然而,那一重一重的院落,一幕一幕的风景,都只是乾隆花园的序幕而已,就像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章回小说。但它真正的高潮部分,不在黄金分割处的符望阁,而在它的结尾处、花园的最后一座建筑——倦勤斋。

从外面看,倦勤斋是不起眼的,就像晚年的乾隆,假若不着龙袍站在我们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儿罢了。但乾隆终归是乾隆,他再低调,骨子里也是尊贵的,就像这倦勤斋,体量不大,貌不惊人,走进去,却别有洞天,甚至于,足以挑战所有人的想象力。

乾隆喜欢小的空间。大空间是朝廷的、庄严的、仪式性的,小空间却是个人的、私密的、文人化的——我认识的许多作家的书斋名,都在强调它的小,比如一位作家的书斋名叫“七步斋”,说房间只有七步,又借用了曹植的《七步诗》名,一语双关;刘绍棠老师的书斋叫“蝈笼斋”,极言其小,还不乏京味儿;但这都不算小,元代画家倪瓒的“容膝斋”,书斋仅容一人盘坐,“容膝”其中,算是夸张到极致了。乾隆少年时生活过的重华宫,明朝时就有,面阔5间,进深3间,原本并不算小,却用雕工繁复的紫檀雕花槅扇,将宫室分隔成许多个小的空间;他登极后的养心殿,同样被分隔成许多小空间,最小的暖阁,就是“三希堂”了。有意思的是,三希堂东墙有一道小门,通向勤政亲贤殿,勤政亲贤殿后室中有一小室,叫“无倦斋”。但乾隆的生命太长——他是中国历代皇帝中寿命最长的一个,所以,他终会“倦”的,因此,有“倦勤斋”,在乾隆花园的结尾处等着他,“耆期致倦勤,颐养谢喧尘”。

倦勤斋原本就不大,又同样被分割成无数个狭小空间。从正门进去,先是一间明殿,自用内檐装修,隔成上下两层的凹字型仙楼,内里又被分隔成十余间小室,设有宝座床、书房、寝宫和佛堂等。用以区分空间的紫檀木落地罩,使用了竹丝嵌玉技术(使用和田玉两千多块)、双面绣技术(把针脚收纳于图案中,于正反面都看不见针脚)、竹黄镶嵌技术(紫檀木壁板上镶嵌有竹黄百鹿和百鸟图案),这低调的奢华,专为乾隆而打造。

明殿西侧的落地罩背后,藏着通往西四间的走廊,到一个“镜厅”戛然而止,被设计成重叠镜像一般的小隔间,其中一面落地镜,其实又是一扇幽秘的门,走进去,就进入了一个更加梦幻的世界。那是一个稍显开阔的“戏院”,中央是一座攒尖顶的方形小戏台,皇帝的宝座在东面,背东面西,与戏台对望,最绝的是戏台的北墙和西墙,有通天落地的“通景画”,以西方透视法描绘山树楼阁,利用视象的错觉延伸了室内的空间,头顶上则画满了紫藤花架,透射出宝蓝色的天光,使得人在这小小的室内,恍如置身于大自然。通景画里的斑竹药栏,与室内南侧真实的“斑竹药栏”相对,使真实与虚幻的二度空间更容易混淆。

小小的倦勤斋,真的像一个藏宝盒,藏着乾隆儿童般的想象力、少年般的顽皮和青春时代的激情。乾隆不喜欢一览无余的开敞空间,而是喜欢曲径通幽又豁然开朗的起伏感,喜欢赋予空间某种未知感,让人永远无法预想,在一个空间背后,又藏着一个怎样的佳境。

其实,乾隆花园的空间,到倦勤斋并没有终结。在戏台背后的通景画山墙上,还有一道隐秘的小门,门上的绘画,与通景画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打开小门,竟是一条爬山游廊,通往竹香馆,沿廊下山,经过净尘心室,就到玉粹轩。到玉粹轩,往前看可以回到经行之处,仿佛经过了一番轮回,往回望则又是一道通景画,只是与倦勤斋的通景画不同,这里画的不是空景,而是人。画中坐着一位佳人、身边一位少女,远处还有一位对镜自望的佳人——她所对的,或许就是《红楼梦》第五十四回中描述过的“镜壁”(又是镜子)。榻上地上,有数名孩童在玩耍。通景画的左侧,又画着半扇月洞门,虽是画的门,却让人想到,那门又会将人引向一个未知空间。

倦勤斋不是乾隆花园的终点,犹如乾隆花园不是乾隆大帝的终点。在倦勤斋,我们体会到的是一种“无尽”的意念,因此,有人说:“倦勤斋是另一种概念上的开始,让主人可以从这里起程,走上无尽之旅。”

一切都无始而无终。两百多年前,乾隆皇帝为倦勤斋前的竹香馆亲笔写下这样几个字:

流水今日

明月前身

乾隆有一颗风花雪月的心,在文化战线上玩得过瘾。他一生作诗四万余首,几乎日日作诗,其创作总量,一人单挑《全唐诗》。他笃爱收藏,在他的时代,宫廷收藏达到中国历史的最高峰,还把收藏青铜器编成《西清古鉴》《西清续鉴》《宁寿鉴古》,把书画编成《石渠宝笈》《秘殿珠林》等著录。凡是乾隆过手的古代绘画,像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卷、唐代韩滉《五牛图》卷、宋代李公麟《临韦偃牧放图》卷、梁师闵《芦汀密雪图》卷等,都留下他的题字,一个也不放过,而且直接写在画心上,真有一股“独步古今”的架势,足可担当艺术史上的孤胆英雄。

只不过,身为皇帝,面对这份“风花雪月权”时,还真应当谨慎为之。前面说过了,宋徽宗赵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园爱好者,他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皇家园林——艮岳,收尽天下美石名花,打造出人间天堂。假山、灵石、古树、秀水是古典园林的四大要素。故宫博物院藏宋徽宗《听琴图》,图中特地画一怪石,在抚琴者的正对画,也是画幅的中心位置,物虽小,却被置于抚琴者的对面,以代表“人与世界融为一体的精神”。宋徽宗的另一幅图——《祥龙石图》,则画了一块单独的石头。这号称“山精湖骨”的太湖石,玲珑剔透,凹凸起伏,以一微观景物,反映自然的丰饶多变、盎然生机。

结果是,宋徽宗的雅好,给宋朝人民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因为当时的朝廷,举全国之力,集殊香异色于一人。花石纲,终于成为压垮北宋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靖康之耻,从此成为中原王朝胸膛上永难愈合的伤疤。而艮岳里的奇石,则被部分带到金朝的中都,就是今天的北京。在北海琼华岛上,还有颐和园的青莲朵。更富于戏剧性的是,琼华岛上、白塔西侧的77块北宋太湖石,又被拆下运至宁寿宫中,叠石成山,与乾隆皇帝朝夕对视。

乾隆当然明白其中的凶险,营造建福宫时,他就写下《御制建福宫赋》,里面充满这样的句子:“惧大业之弗胜,恒乾惕兮小心”,“戒峻宇与雕墙,鉴酒池兮肉林”……翻译成白话文,大意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艰苦奋斗,戒骄戒躁。

但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他的“峻宇”、“雕墙”,一点也不省钱。就以乾隆花园第二进院落来说,虽是用来“表现低调”,却是“以皇家气派来装饰寻常格局,屋顶皆绿琉璃瓦黄剪边,外檐饰苏式彩画,虎皮石墙基。更不寻常的是,宁寿宫整体工程费用约为一百四十三万余两银,足够买二十六万人一年的食粮,以古代的五口之家计算,算是五万二千个寻常百姓家。”

乾隆在《御制建福宫赋》里表白,他的花园“俭不至陋,幽而匪遐”,岂可当真?

格物致知与玩物丧志,其实只一墙之隔罢了。

虽然乾隆朝“不差钱”,但乾隆糜费,实成为大清一代由盛转衰的拐点。

父债,子还。

注释:

王羲之:《兰亭集序》,见《魏晋南北朝文》,第97页,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参见[美]巫鸿:《中国古代艺术与建筑中的“纪念碑性”》,第238页,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王时伟、刘畅:《金界楼台思训画 碧城鸾鹤义山诗——如诗如画的乾隆花园》,原载《紫禁城》,2014年第6期。

以上楹联皆见清代于敏中等編纂:《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25—228页,北京:北京出版社,1983年版。

于敏中等编纂:《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30页,北京:北京出版社,1983年版。

参见赵广超:《紫禁城100》,第260页,北京:故宫出版社,2015年版。

“慈宁宫,清袭明旧,顺治十年修,康熙二十八年、乾隆十六年重修。”见章乃炜编:《清宫述闻》,下册,第715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版。

李密:《陈情表》,见《古文观止》,下册,第466页,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

《养吉斋丛录》,转引自章乃炜编:《清宫述闻》,下册,第673页,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年版。

王时伟、刘畅:《金界楼台思训画 碧城鸾鹤义山诗——如诗如画的乾隆花园》,原载《紫禁城》,2014年第6期。

叶放:《造园札记》,原载《经典》,2004年第2期,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王时伟、刘畅:《金界楼台思训画 碧城鸾鹤义山诗——如诗如画的乾隆花园》,原载《紫禁城》,2014年第6期。

清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编定的《全唐诗》共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凡二千二百余人,共计900卷,目录12卷。

乾隆:《御制建福宫赋》,见清代于敏中等编纂:《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21页,北京:北京出版社,1983年版。

参见赵广超:《紫禁城100》,第260页,北京:故宫出版社,2015年版。

乾隆:《御制建福宫赋》,见清代于敏中等编纂:《日下旧闻考》,第一册,第221页,北京:北京出版社,1983年版。

责任编辑 吴佳燕

长江文艺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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