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汉”救主

2018-11-06 03:39:48 杂文选刊2018年11期

王开林

当年,队里头家家户户都养狗,伍伯爱打猎,甚至喂养了两条大狗——乌龙和白虎。养狗不同于饲养牛马猪羊鸡鸭,原因很简单:狗跟人投缘,有感情,但凡主人的日常活动,狗要么亲身参与,要么热眼旁观,就像一位特勤队员。每个家庭自成一体,狗是重要角色,游移于编内与编外,既担负着看家护院的职责,又是小孩子忠实的玩伴和守护神。尽管猫也能轻松愉快地融入农家生活,主人往往看重其捕鼠能力,但它们的地位总是要比狗低下一等。

“喂狗三天,记你十年;养人一世,记你几时?”当地的这句民谚耐人寻味。

我家建成三间草屋后不久,父亲就从何队长家抱回一只刚断奶的小狗,棕黄色皮毛,体格健壮,神情机警。父亲对我说:“这条狗就交给你了,你要好生照顾它。”

我欢天喜地,一百个应承。当务之急,我要给它取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它“豹子头”?三个字,不顺溜。叫它“好汉”?一家人齐声赞成。

好汉不挑食,有啥吃啥,整天与我形影不离。我去山里“扒柴”,它跟到山里;我早晨去拾狗粪,它随我到处转悠;我躺在山坡上翻看小人书,它就在附近戏耍;我去上学,它会一直送到黄鹤岭。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你养了一条忠实的狗,才知道做人其乐无穷”,我的亲身体会就是如此。

好汉两岁多,我七岁多,它的个性开始显露,不再是跟屁虫。它追随我,但有时会保持一段距离,去找寻它自己的乐子,好几次,我发现它追逐蝴蝶,与草丛里的蚱蜢纠缠不休,被马蜂螫得抱头鼠窜。与本队和邻队的大狗小狗嬉戏时,好汉对一只纯白色的雌犬颇有好感,一度魂不守舍,情难自禁,它们互舔互嗅的情形,让男孩子看了发呆,让女孩子看了脸红。

秋后,队里收割完晚稻,开始进入农闲时段。田野中空空如也,飞来飞去的麻雀比平日更显从容,它们对冬天的到来早有预见,现在是最好的时光,天气不冷不热,心情无忧无虑,适合玩耍。放了学,我喜欢去田垄里拾稻穗,那些收割之后遗落的“金链”,是我要仔细搜寻的目标。

我家房屋后面的坡地与八队接壤,有时八队的猛犬会过界觅食,好汉不乐意让出自己的地盘,曾龇牙咧嘴跟越境者对峙过许多回,随时都可能发生流血冲突。看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我就觉得好汉不愧为好汉,它胆色非凡,丝毫也没输给那些比它体格更强壮的同类。

一天下午,我在邻近八队的田垄里拾稻穗,好汉与白精灵在附近耍欢,八队的两条恶犬目露凶光,悄悄地向我逼近,吠叫时,獠牙暴露。千不该,万不该,我拾起卵石,扔过去击打它们,手法还挺准,其中一颗卵石击中了那条大狗的脑门。乡间恶犬野性十足,遭遇挑衅,必定反扑,何况我是个小孩子,是个容易对付的攻击对象。当两条恶犬猛扑过来时,我手头既无木棒,又无镰刀,根本无法招架。后来的事情,我只记得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倒在地。据母亲给我讲,两条恶犬疯狂撕咬我时,幸亏好汉舍命相救,它像箭一样扑过来,白精灵也随即加入战团,大人们见状,手持木棒将两条恶犬赶走了,我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好汉全身多处挂彩,围着我跳来跳去,呜呜咽咽,焦躁不安。

我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母亲和三个姐姐都哭成了泪人,父亲绕室彷徨。大队的赤脚医生来了,检查我周身上下,共有大小二十五道伤口,给其中六七道大伤口缝了针,悉数敷满消炎膏,居然没有注射狂犬疫苗,更别提血清了。他的意思是:手头没有特效药,只能这样,尽人事,听天命。他安慰我父母说:“你崽能不能挺过这道关,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他避忌諱,没说“鬼门关”三个字。

好汉天天蹲守在我床前,它似乎比谁都清楚我的处境危险,时不时发出哀声。我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后,居然挣脱死神的怀抱,顽强地复活了。

好汉见我醒来,比谁都高兴,它的尾巴摇得起风,用舌头不停地舔舐我的手心手背,舌头软软的,烫烫的,湿湿的,我抚摸它的脑袋和身子,内心溢满感激之情。

【原载《今晚报》】

插图 / 狗 / 佚 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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