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赵文辉

便宜街西口有一家卤肉摊,几十年了一直没有店面,只有一辆带前腿的白色流动车,镶格玻璃上居然连个名号也懒得张贴。每到傍晚,卤肉车还没来,就已经有食客在等了。等得不耐烦了,会伸长脖子张望:“这老韩,真是个磨叽人!”老韩是掐着钟点出摊的,夏日里六点半,冬日里五点十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钟点一到,食客就会看见卤肉车叽叽咕咕从一个胡同钻出来,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朝便宜街缓缓而来。拉车的是老韩,小韩在后面推,车不重,也没有上坡路,小韩却不敢松手。一开始小韩是跟在卤肉车后面,大摇大摆,做甩手掌柜,有一次被一个过路的长辈看见,狠狠训了他一顿。这才知道去抢老韩的车把,老韩却不给他:“等我拉不动了你再拉。”老韩弓着身,两只胳膊架起来,两根木质车把的握柄处磨得像玻璃一样光滑发亮。

车子一到,几个食客喜滋滋帮忙往人行道上拉,还有人去找碎砖头支车轱辘,却发现人行道彩砖已被压出了两道深辙,车轱辘搁进去正好四平八稳。接下来食客们自觉排成一队,他们不排队老韩就不动刀,这也是死规矩。老韩五十开外,矮个,凸肚,粗脖子(卖卤肉的好像都是这副德性),还有点谢顶,但长头发的地方特别茂密。老韩不抬头,心思全在手里的那把木柄中式厨刀上,要猪拱嘴给猪拱嘴,要辣肺给辣肺,部位随人挑,肥瘦任人拣,几斤几两一刀下去几乎没有出入。熟客来,还没张口,老韩一刀抹下去,正是客人想要的部位,斤两也是客人心里想的。小韩负责收钱、加味、打包,洋葱圈切了冒尖一大盆,秘制的凉拌料只给一小调羹,想让多放门都没有。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了,买肉的队伍还在加长。木柄厨刀剁切菜墩的声音紧而不乱,很笃定。小韩打开自带电源,摁亮了两只LED灯泡。夏天的时候,还会多出两个系着红布条的微型小电扇,蝇虫根本无法近身。队伍还有那么一大截,卤肉却卖光了。每天一百斤杂碎,一斤不多,一斤不少,还是死规矩。小韩提出过增加斤数,老韩摇头;提出过加入美团,老韩摇头;还想搞连锁发展加盟,老韩一口否定了:“小子,啥也别想,就按你爷爷定的规矩干,错不了!”小韩虽然想不通,可他结婚的时候,老韩出手给他提了一辆极光路虎。小韩这一代的年轻人习惯把这一款车叫小路虎。小路虎,一个卖卤肉的,嚯!

老韩之前在县供销社名下的土产公司当副经理,也曾有过一番抱负,最后供销社倒闭,他这个省供销学校毕业的中专生被分流后,很不情愿地从父亲手里接过这辆流动卤肉车。一开始还真觉得丢人,卖肉时不敢抬头,生怕碰见熟人。不觉二十年下来,老韩已经习惯了木柄刀把,也从中知道了这档生计的深浅。尽管没有名号,韩记卤肉早在外面被人叫得响当当啦!小韩上完职业中专后,老韩想试探一下儿子未来的打算。小韩提出继续考大专,老韩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把儿子拽回家开始教他翻洗猪大肠。经历过供销社的倒闭下岗,老韩已经深深懂得:这辆没有名号的卤肉车,相当于给儿子的命运装上了一把十分可靠的安全阀。

今天,出摊时间破天荒提前了半个小时,还成了三个人来操作:赵秀花也来帮忙了。卖到一半,老韩一边解围裙,往下退蓝袖罩,一边招呼小韩:“儿子,不敢耽误正事,咱去吧。”爷儿俩把卤肉摊丢给赵秀花,开始发动他家的小路虎。食客们好奇,问老韩:“韩老板,这是去干啥呀?”老韩冲他们拱拱手,不作回答。赵秀花把老韩脱下的蓝袖罩往胳膊上套,想都没想就替老韩回答:“干啥?赴宴呗,去给九哥上礼,俺儿还要认九哥为干爹咯!”赵秀花人高马大,一张白脸油光发亮,纹了两根又粗又黑的直棍眉,闷青色头发相对于眼角枝桠纵横的鱼尾纹来说,实在有点不相称。人家是县旗袍协会的骨干,古村落发展旅游,经常请她们去田间穿行,打着一枚枚古装伞,一走一摆,一走一摆。远看婀娜多姿,却近观不得。摄影师从来不敢给她们拍面部特写。

听了赵秀花的话,众人都睁大了眼睛:“九哥?”

老韩黑绷起了脸,斥媳妇:“不说话还能憋死你!死娘儿们,一张破嘴!”老韩有些生气地跳上副驾驶,催小韩开车走,“睢你妈那张破嘴,办成办不成还在两可呢!”小韩系上安全带,松刹车,打开两只大灯,把路虎开进了县城傍晚拥挤的车群。

小韩是一个神情非常认真的小伙子,留着一个两边剃的飞机头,右边贴近头皮的地方还让理发师做了一个闪电刻痕,全身上下一整套豫北小县中产阶级公子哥的配置,真是帅得没商量。只是大冬天喜欢露脚脖子,这一代年轻人仿佛都是这个样子:九分裤,船袜,生生露出一大截脚脖子。他比老韩高出一头还多,两条大长腿跟老韩的小短腿比较实在有些相悖,老韩为此纳闷了很长时间,一度有过查验DNA的想法。可小韩的眉眼却与他如出一辙,走路姿势也相符,都是右肩耷拉,尤其是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天灰沙沙的,在这个将黑未黑的时候,正是一天里光线最差的时候,路况着实让人不放心:一半司机开车灯一半司机不开车灯,加上拥堵高峰,强行超车、加塞、鬼探头,与一个正在发展中的豫北小县的人口素质完全成正比。老韩望一眼专心驾驶的儿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止一次悲哀地想,儿子的胆小怕事与自己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老韩记得儿子小的时候,每天送他去幼儿园,到了晚上去接他,发现他还坐在早晨他离开时的位置上。上了小学初中,儿子不止一次带着一个青眼窩回家,赵秀花暴跳如雷,发了狠教儿子:“你没长手?谁再欺负你,往死里揍他,打你一下,还他一百下!”说也没用,儿子的拳头只会藏在身后,青眼窝和无辜的血痂硬是伴他上完了中学。在赵秀花的一再鼓动下,老韩把儿子送去登封塔沟武校练了一年,是儿子十七岁那年。儿子非常用功,也舍得吃苦,肱二头肌明显鼓了起来,表演铁砂掌,居然能劈断两块红砖头。赵秀花异常兴奋,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让儿子表演给人看。老韩心里也很振奋,认为老韩家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

在老韩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县城大拆迁之后,老韩一家搬进了一个富人集聚的高档小区——万丰花园。这里拥有全县最高级的幼儿园和师资力量雄厚的小学初中,豪车如云,保安也是一顶一的退役武警,物业的小姑娘更是要亮瞎大家的眼睛:一律大专以上学历,打着小小的黑蝴蝶结,穿着雪白衬衣,黑马甲,包屁股的裙子,红嘴唇,恨天高皮鞋。让小姑娘们棘手的是,这些暴富的县城中产阶级很难相处,还相互看不上眼,各种摩擦从未间断。老韩家买的是一楼,有一个养花弄草的小院,院门却经常被一辆奥迪A8堵死。车主是一个包工头,蛋子里满是泥星却日进斗金的家伙,听说曾经拎着一麻袋钞票去北京显摆,跟某明星吃过一顿海鲜,睡没睡觉谁也不知道,但他坚持说睡了——还经常拨拉手机让大家看明星们的报价表。卤肉车在后院,每次按门铃叫他下来挪车,他都爱理不理,没有半个钟头根本不见动静。有一回包工头出国旅游,卤肉车硬是被堵了一个星期,老韩也被迫歇业一周。回来后物业提醒包工头,他根本不在乎,先是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又“切”了一声。之后一切照常。

老韩一家忍无可忍,尤其是赵秀花,不止一次扬言要找黑社会来砸了狗日的奥迪A8。包工头又一次把车停在了他家院门口,赵秀花没有去找黑社会,却鼓动小韩用小路虎把奥迪A8的出口堵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韩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他们牺牲了一天的生意,等着包工头来找他们挪车,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包工头迟迟未来打扰他们。透过后窗,老韩看见挟着公文包的包工头步行出去,连看自己的车都没看一眼。老韩决定再牺牲一天生意。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目瞪口呆:当又一个白天来临时,找不见小路虎的小韩大呼小叫起来。老韩和赵秀花跑出来,立即崩溃了——他们家的小路虎被三面新砌的砖墙严严实实封了起来,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车顶。数九寒冬,掺了凝固胶的水泥冻得硬邦邦,铁锤砸都砸不动。赵秀花忍不住大骂起来,情绪异常激动,她不停地去摁包工头家的门铃。

包工头从楼上下来,站在那里,像一个庞然大物,魁梧的身材,加上一个坚实的脑袋。他将一口痰狠狠吐在地上,又将手指掰得噼啪作响,极度蔑视地看着老韩一家。赵秀花再次叫骂起来,不是骂包工头,是骂自己的男人和儿子,两个打算退缩的男人,没有蛋子的男人!赵秀花的叫骂声仿佛吹响了冲锋号,老韩率先冲了上去,只一个回合,就被包工头打翻在地,接着包工头以体力的绝对优势,毫不含糊地教训了老韩一顿。老韩从地上爬起来,啐出嘴里的血沫和断牙什么的。他用目光寻找儿子,认为该是铁砂掌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时赵秀花从家里找来一根生锈的捅炭火的铁棍,塞到老韩手里:“我想你非用它不可了!”

包工头手里也多了一件家伙,网上经常兜售的那种锰钢甩棍,泛着青光。他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小韩站在老韩身后,手心里全是汗水,胳膊软得抬不起来,两只腿肚哆嗦着,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的铁砂掌废了。他忽然带着哭腔叫了一声:“爸——”

老韩失望了,带着耻辱,他又冲了过去。

包工头毫不犹豫地抡起了甩棍。

县医院外科病房里,一身蓝白相间的条纹服饰,一根建立静脉与药液之间通道的输液器,让老韩丧失了行动自由。他整个头部都被绷带裹了起来,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派出所来人录完口供后再无下文,赵秀花去了几次,问什么时候抓人,他们回答还在调查。一连几周,没有丝毫进展。有一次赵秀花真急了,冲办案民警叫起来:“调查个屁!众目睽睽之下持棍行凶,还用调查!”赵秀花初中都没毕业,可她有个习惯,只要是正式场合或者碰见公家人,她就不由自主地讲普通话,还时不时迸出一两个名词。派出所的人不理她,她越发感觉受到了某种侮辱,挡住办案的民警不让出门,叫声更高了,“你们说没有人证,小区监控不是铁的证据?”最后赵秀花被撵了出来,派出所警告她再胡搅蛮缠暴粗口就以妨碍公务罪拘留她。

后来有人给她出主意去找律师。律师对此事也无能为力:“抓人是要等伤情鉴定下来的!”

“什么时候鉴定?”

“一般在出院后一个月左右。”

赵秀花对法律有些纳闷,挨了打也不能得到及时公正的对待,没有轻伤鉴定,你流再多血,受再多疼,打人者仍然能够躲避制裁。律师摇摇头,说我改不动法律,又好心提醒赵秀花:“一般情况下,派出所会给对方施加压力,让他先拿出一部分医药费。”赵秀花摇摇头,她一分钱也没见到。前来探望老韩的亲戚们几乎异口同声:“打了人也不来道歉!只管住院,住死他,让他赔!”一番打气,赵秀花又热血沸腾起来。

住院期间,老韩放心不下他的卤汤。卤汤一般分为红卤、黄卤和白卤三大类,老韩家走的是红卤。一锅老汤用了快五十年,一开始烧的是柴火,后来换成炭火,现在环保要求严,改成了天然气。老韩非常怀念使用炭火的日子:只要炉灰一出清,火马上就会旺起来,蒸汽也就上来了,卤汤开始咕嘟咕嘟地滚起来,他不时用勺子撇去浮沫。老韩每天五更起身去屠宰场定购下水,他对食品检验的蓝色印章并不信任,觉得不如见到活猪靠谱。每次都仔细地瞅,蹄子、嘴巴、耳朵,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一点毛病才点头。如果哪天没有过关的生猪供他挑选,他宁肯不出摊,有人向他推销冷冻下水门都没有。躺在病床上,老韩最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的官司,却是这锅老汤。他嘱咐儿子每天开一次火,待卤汤烧开后滚上十五分钟,调料一点不能少放,这叫空卤。汤得养着,还要放足料养着,一点不能亏待。

包工头的小圆脑袋依然没有出现,派出所也没转过他一分钱。一个多月过去了,伤口已经愈合,血痂也掉了,露出了新鲜的皮肉。但每天照样吊三瓶水,真是活受罪。这是受了高人指点,赵秀花才坚持这么做的:怕对方派人来侦查,故意做给他们看的。老韩实在待不下去了,想回家。赵秀花说她再去派出所催催,让老韩坚持最后几天,说不定包工头就会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向他们低头认罪。到时候她会狠狠训斥他一顿,再赏他一记响亮的耳刮子。

派出所告诉赵秀花,包工头那边态度强硬,说叫他們使足劲折腾,愿意住到哪天就住到哪天。

老韩实在躺不下去了,坚持出院,卤肉摊又重新开张。赵秀花负责打官司,从亲戚中挑选了几个马路智商较高的跟着她一起跑,在派出所和律师所之间奔走,天天让老韩给他们留五斤好卤肉。后来伤情鉴定下来,轻微伤,不够刑拘,派出所让他们两家调解。赵秀花怀疑包工头给派出所送了礼,一铁棍砸下来,老韩流了那么多血,只是个轻微伤?可她却找不到突破口,只好接受调解。在律师授意下,医疗费、误工费、陪护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她开出了一个五万元的单子。包工头却一口咬定只出医疗费,其他的一分也不拿。赵秀花肺都气炸了!最后调解失败,派出所把案子转到了法院,赵秀花又踏上了漫长的诉讼之路。要知道,包工头喘气都比别人粗,哪里都有他的人,每一个关口都下了血本。

打官司期间,包工头丝毫没有收敛,奥迪A8依然我行我素蛮不讲理。老韩望着堵在后门的奥迪A8束手无策,每到下午该出摊都出不去的时候,他都幻想着自己要是突然病倒就好了。

买卤肉的食客也都知道了,有人同情老韩,有人鼓动老韩跟包工头斗争到底讨个公道,还有的瞧不起老韩父子。一次一个发髻高挽的大屁股女人来买猪蹄,掏出一张缺角很大的钞票被小韩拒收,“大屁股”眼一瞪,斥小韩:“敢不收!惹急了老娘把你摊砸了信不信?”小韩吓得不敢出声,低下头找零钱,躲避着“大屁股”凶狠的眼睛。老韩一家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承受着因为胆小怕事而引起的软弱,因为软弱而导致的无奈和耻辱,以及面对无奈和耻辱时艰难的自我消解。

无奈之下,老韩去便宜街租了一处闲院,把卤汤和卤肉车搬过去。后院的门就当不存在吧,老韩自我安慰。这些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事情。

从住院到卤汤搬家,老韩没有责怪过儿子一句,但小韩却对自己的软弱悔恨不已,他又在地下室偷偷练起了铁砂掌,幻想着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有一次,他在南水北调渠边碰到三个酒气冲天的垃圾仔,问他要烟时把一整盒烟一把夺了去。其中一个还要去他身上翻他的口袋,有没有零钱。小韩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一记勾拳,跟着又一记鞭腿,那个垃圾仔应声倒地。另两个垃圾仔挥拳而来,小韩扭头就跑。小韩小学初中短跑一直不错,主要原因就是下课后总有同学来欺负他,追他,生生练出来了。小韩一口气跑回家,头都没有回。三个垃圾仔根本追不上他。小韩跑得太猛,一只鞋跑丢了都不知道。

但那一天,他却得到了老韩和赵秀花的大力称赞。赵秀花还说:“你咋不用你的铁砂掌,那两个垃圾仔的脑袋比砖头还硬?”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暮色让位给夜色,空气滞重,有股沉甸甸的分量。小路虎在一个闪烁着“烙馍村大酒店”字样的吸塑发光字前停下来,小韩扭过头问老韩:

“爸,你说九哥会答应吗?”

“我也说不准,不过秋子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秋子好像还挺有把握的。”老韩打开车门,伸出一条腿,“一会儿九哥答应了,我就微信给你。不过,你已经很有进步了,上回不是用鞭腿打倒了一个垃圾仔?你不缺力量——”老韩说着,将一只宽厚的手掌放在儿子肩上,隔着冬衣,小韩居然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老韩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出来了,“你有个子,有力气,有铁砂掌,就差一次真正的实战了,一次实战胆就练出来了!”

想起上一次爸爸倒在包工头的甩棍下,小韩猛然一阵内疚:“爸,我不会一直懦弱下去的,相信我。今天要不是发小请客,我真想跟你留在这里,见见九哥,我从来就没见过九哥。可是今天不行,爸,你知道的,那都是发小中的发小,特别铁的,必须在场。”小韩说着,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拿出一件家伙来让老韩看,网上买的,跟包工头使用的一模一样。小韩突然恶狠狠地说,“再遇见有人欺负咱家,我就打烂他的脑袋。”

“快收好,快收好,轻易不要用这种东西。”老韩有些担心地跳下车,“去吧去吧,你结婚时人家都来帮忙,你得去,不是还让你记礼账吗?赶紧去吧。这里一有消息我就微信通知你。”老韩啪一下关上车门,冲儿子摆摆手。

小路虎缓缓开动,又挤进了糟糕的车流。

一个多月前,秋子来买卤肉,老韩从一堆猪脸儿下边刨出几块“肝皮”,旁边一个打好包已经上了电动车的食客眼尖,质问老韩:“韩老板,刚才我问有没有‘肝皮,你说卖完了,敢情这也兴走后门呀?”

老韩满脸歉意,一个劲儿点头说对不起,“下回,下回一定。”

秋子是老相识,当年在电影院开录像厅时老韩就认识他。也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秋子把窗户门框都堵死,门口安了放哨的,《霍元甲》放到一半突然换成了三级片。那时候老韩还是个懵懂少年,又紧张又激动,窝在黑暗里直喘粗气。秋子后来又搞镭射电影、歌舞厅、棋牌室,私下里推牌九、放贷、布老虎机,一直在风口浪尖混着,也是个黑白双吃的人物。秋子迷恋韩记卤肉已经有些年头了,从老韩的父亲那时开始,秋子就爱吃‘肝皮。一只猪身上也就几两‘肝皮,金贵得很,老韩不掖着藏着,秋子哪能有这口福。秋子小个子,窄脸,头发稀疏,第一眼望过去好像完全没有眉毛,面相有点邪。他很感激老韩,拎了打好包的‘肝皮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问老韩:“官司咋样了?”

老韩一怔,嘆一口气:“人家喘气都比咱粗,每一步都使了绊子,官司走不动,还在调解着。”老韩又叹一口气,一副肿眉泡眼的样子。那一段时间他经常这个样子,没露过笑脸,居然有食客提意见,说韩记卤肉没有以前香了。

秋子却一脸不屑,鼻子里哼一声:“那是你没找对人,找对人了一指头就把他弹扁了!”

老韩停下手里的厨刀,把蓝袖罩拽下来扔给小韩。他把秋子拉到没人处,摸出一根烟递上去。秋子接了,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烟草的香味,等着老韩的打火机。秋子让老韩去找九哥摆平这事,老韩一听,连连点头,又摇头。在这个小县里,九哥只要咳嗽一声,二十九层的高楼也要往下掉灰土,这个谁不知道!县长书记都跟九哥称兄道弟,拆迁拆不动了就得求九哥出面。九哥在对付钉子户上很有一套,钉子户没有不怕他的。一开始九哥挣的是好处费,后来他盯上了拆迁市场和建筑市场,财富急剧增加,现在已经开始资本运作了,刚刚从政府手里买走两个景区。

这样一个大人物,老韩咋能够得着?拿钱上吧,自己能拿多少钱?再说钱对九哥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一句话,九哥不在乎钱。秋子对老韩的担心很不满:“那得要看谁去跟九哥说!九哥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你知道不知道?”

“谁去说?九哥会给谁面子?”老韩一脸茫然。

秋子拍拍胸脯,说他的面子九哥不会掉地上的。秋子告诉老韩,当年他开录像厅的时候九哥刚出来混,天天晚上没地方睡就在他的录像厅铺一张凉席,枕头都是找他借的。有一回九哥借他的重庆80摩托去给一个兄弟出气,结果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逃跑时掉进了河沟里,右转向灯坏了,车把也歪了。他没有让九哥赔一分钱,当时九哥也赔不起。那时候他就看出九哥不是一个一般的人:替人打场子得来的好处费从来都是一分不留,全部分给弟兄们!老韩半信半疑,问九哥帮忙需要多少费用。问完老韩又打自己嘴巴,生怕秋子以为他怕花钱。

“要让你花一分钱,我秋子算白混了。”秋子丢下这一句话走了,拎着他的“肝皮”消失在暮色中。老韩看见黑暗中的秋子刚离开他就伸手捏了一块肝皮放进嘴里。

老韩对秋子的话也吃不准,回家说给赵秀花,赵秀花一口咬定秋子在吹他二大爷的牛肋子。

谁知没几天,包工头突然拎着大包小包的高级水果、香烟上门认错,并且通过法院一次性赔偿了他家六万元。要知道,当时一个轻伤刑事案的调解费也不过三四万。那天,赵秀花当场给了包工头一个大耳刮子,包工头连个屁都没敢放。

秋子再来买“肝皮”,老韩高低不收钱,秋子坚持付钱:“你也是小本生意,不容易!”

老韩把秋子扔下的钞票塞进秋子口袋,说:“秋哥,咋说话呢?还当我是你兄弟不当?”

秋子说就这一回,下不为例。第二回老韩又拒收钱,秋子黑了脸,把“肝皮”扔在案上,扭头就走。老韩慌了,追上他,收了钱,把‘肝皮塞进他手里。

后来秋子告诉老韩,他住院停业那一个多月,不光是他馋坏了,九哥也馋坏了。老韩一听双眼放光:“九哥也爱吃‘肝皮?”

“不,九哥爱吃大肠头!”

烙馍村大酒店前的车位已经满了,还有更多的车辆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听说九哥女儿结婚宴请,跟九哥有过交集的人们都争着抢着来赴宴。被九哥拾掇过的钉子户也来了,他们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两张礼账桌应付不过来,又临时增加了两张,人头攒动,挤成了疙瘩。老韩忽然看见一只熟悉的小圆脑袋,和一副宽大的肩膀,他心里猛然一惊:来他们家求和那天,包工头笑容生硬,一副虚情假意的模样令人害怕。老韩顿时感到一股寒意沁入自己的血管,他越发迫切地寻找秋子,赶紧把那件事敲定下来。

前厅里服务员忙得脚不着地,玻璃转盘上已经上了六道凉菜,牛肉和烧鸡都是烙馍村厨师自己卤的,飘着热气和香味。两瓶五粮液并排立在转盘中间,像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还有大桶果粒橙、瓜子糖和软中华香烟。菜肴十分精美,虽然在分量上还给人留下了一点期待(这是烙馍村老板特意交待给后厨的,九哥的客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啥没吃过,可不是几个简单硬菜就能应付的)。这时一个戴着白高帽的厨师手里拎着两条褪过皮的中华鲟正在教训一个送鱼的材料户,工作服的样式说明他是厨师长:“九哥闺女的喜宴,你也敢往里面加塞死鱼,不怕九哥知道了敲掉你的门牙?你还想不想混了!”鱼贩子吓得满头冒汗:“我这就回去换,回去换!”转过身来,一头撞在一根安装有特色菜广告的柱子上,他又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赴宴的人越来越多,大堂经理已是第三次跑进厨房加桌了。厨师们正在预制菜品,龙虾足有四斤重,赤红的爪子一直伸到盘子外面。两个打荷的小哥专心致志地在盘子上绘制花边,凉菜师傅正给卤水大拼调制蘸汁,盛放滋补甲鱼的酒精锅仔冒着热气。前厅里,一个被九哥拾掇过的钉子户心情放松,拆开一盒软中华香烟给大家分散,他对另一个钉子户说:“今天九哥肯定好脾气,我敢打赌,咱俩给他脸上抹‘锅底黑他都不会生气!”另一个钉子户受了鼓舞,当即去吧台讨了一管鞋油来代替‘锅底黑:厨房告别炭火后已经找不到锅底黑了。大家焦急地等待着九哥的出现,有消息传来,九哥正在县长办公室商谈一个制药厂的收购事宜。

秋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老韩汗湿的额头和面颊上闪着光,一把攥住秋子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传过来的竹竿:“秋哥,那个他……他也来了!”望着老韩焦急的面孔,秋子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弄懂后,他叫老韩放心,说一拃没有四指近,凭他和九哥的交情,包工头算个屁!听了秋子的话,老韩的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他对秋子说:“我还没封礼呢,你说我封多少合适?”

秋子说你自己定吧,九哥不缺钱,封多封少只是一个面子问题。

老韩按住自己的口袋,说,一个整数吧。给九哥封礼的机会这辈子不会有几次,他必须把它做到最大,做到一鸣惊人,得到改变命运的程度。于是他颤抖着双手,掏出一沓钞票,厚厚一沓钞票,下午刚从银行取的,捆扎钞票的白色纸带上还盖着验钞员的姓名。

秋子立即用手机拍了照片,通过微信传给了九哥。停了三四分钟,九哥回过来一个双手抱拳和一个翘大拇指的动画表情。秋子趁热打铁,在微信里又重提了韩记卤肉小韩认干爹的事,九哥只回复了一个字:中。秋子每操作一步,都让老韩看一下他的手机,见到那个“中”字后,老韩脑袋一热差点晕了过去。他打开手机迫不及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儿子和赵秀花,谁知网络不给力,微信一直是发送失败。他冲一个正在上菜的服务员索要烙馍村大酒店的无线网密码,那个服务员上完凉菜正准备去加桌铺台布,快速报出一串数字,没等老韩记住就跑了。老韩急得冲她的背影大吼起来。

无论如何,这个夜晚突然变得金光万丈。老韩决定一会儿开席后跟秋子干三碗,求个一醉方休。

小韩还在路上,发小催了他几次,说等着他记礼账哩。路况不给力,这几年私家车猛增,在县城里谁家要是没辆车好像就在人前抬不起头似的,听说县交警队正在酝酿限号的事。小韩耐着性子往前龟行。今天点真背,第一个十字路口赶上红灯,接下来全是红灯。到了县政府十字路口,小韩紧赶慢赶,终于赶了一个只剩三秒的绿灯,猛踩油门打算冲过去。一个带小孩的电动车突然横穿马路,骑车的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妇女,根本无视红绿灯的存在。车轮与沥青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裂帛般的声音,电动车冲了过去,距小韩的车头也就几毫米的距离。小韩一下子出了一头冷汗,再想过去已经不可能了。60秒的红灯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这时手机“嘀咕”一声,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过来。小韩不敢相信,连问了几个“真的吗”,老韩回过来四个字:铁板钉钉。小韩紧绷了多年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仿佛从一只硬壳里挣脱出来一样。他从观后镜看了看自己的一张脸,这张脸的鼻子上还有一块血痂,那是上次同学聚会上留下来的,他不会忘记。小韩看着镜子里的血痂,原本胆怯和善的目光突然变得像一根刺。他突然获得了一种力量,一种猛然的力量,来自微信的那条消息,让他仿佛一下子换了一个人。

一星期前,几个初中同学聚会,其实并不是真的同班同学,只是一个学校相互认识而已。这种偶然巧合的饭局也可能使大家增加几个朋友,也可能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聚会。小韩赶到时,几个初中同學正在接受组织者的香烟,他们靠在吧台上,抱着双臂,目光挑衅,两腿轮番交替地支持体重。组织者甩给小韩一支烟,小韩发现自己与他们并不是太熟悉。入座后,组织者拧开一瓶“牛二”,好几个同学用手掩着杯子,拒绝斟酒:“开车来的。”

组织者指着一个在交警队当辅警的小胖子说:“有他在,怕什么!”小胖子连连摆手,说队里有制度,酒驾都不准说情。小韩忽然想起不久前一个亲戚酒驾被查,是老韩找到交警队一个副大队长把人领了出来,通融的结果是只罚款没扣分。于是小韩忍不住插了一句:“前几天俺爸还说了一个酒驾,没扣人也没扣分。”

一桌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小韩,这个在学校时头发顺前额剪齐、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老师的胆小鬼,什么时候变得敢说话了?一身重量级装备,他面前放的那是第几代苹果手机?还有他开来的小路虎,一个卖卤肉的,切!一切都是那么不顺眼。于是攻击也就开始了,有人说他吹牛不报税,有人说他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还有人说他能成个蛋了。小胖子抽了一口烟,吐到小韩脸上:“我建议今天的饭钱由这位大款同學结账,如何?”大家举双手同意。最后果真逼着小韩结了饭钱,还一人送了一盒软中华香烟。即便如此,在去歌吧的路上,喝高了的小胖子还是一言不合,挥拳把他打翻在地,摔得满脸出血。

诸如此类的嘲弄,小韩只能忍辱负重,一筹莫展。很多个日子,除了帮老爸卖卤肉,小韩就一个人闷在他们家地下室里苦练铁砂掌,仿佛在锤炼自己的决心。今天,获得新生的小韩想,一会儿到了发小的喜宴上,要是再有人嘲笑他,或者像那个小胖子一样把烟喷到他脸上,他一定不会沉默。他会先用铁砂掌教训他们一顿,然后再告诉他们自己的干爹是谁。他们说不定会吓尿了。之前那些奇耻大辱都足以令他在愤怒中孤注一掷,不打出第一拳,自己永远是个被人看不起的胆小鬼。

红灯变成了绿灯,小韩还沉浸在微信带来的喜悦中。后面的车主一个个不耐烦了,催促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司机伸出脑袋恶狠狠地咒骂。要搁以前,小韩会慌慌张张地把车开走,心还会腾腾跳。今天的小韩完全不一样了,他慢腾腾地松开刹车,小路虎开始起步。刚一加油提速,忽然从右边路口杀过来一个庞然大物,鸣着喇叭,根本无视红灯的存在,在无礼地霸道地完成他的左转向。是一辆黑乎乎的大路虎,它冲小路虎直怼过来,小路虎如果不采取紧急刹车,一定会被它撞个人仰马翻。小韩手忙脚乱一个急刹车,大路虎擦着它的左前灯跑过,扬长而去。

小韩的火气腾一下被点燃了,他想都没想,一个紧急调头,然后猛力踩踏油门,车胎咆哮着转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那辆大路虎扑去。小韩居然骂出一串连自己都吃惊的脏话。大路虎马上有了察觉,却相当放肆,每当小路虎要越过它时就故意别小路虎,别的尺度很大,根本无视小路虎和自身的安全问题。小韩彻底被点燃了!在连闯两个红绿灯、无数次轮胎的尖叫和人们的惊呼后,大路虎一个急刹车,小路虎根本来不及刹车,怼在了大路虎的屁股上。世界一下子静止了。

终于,从大路虎上跳下一个男人,看模样五十出头,平头,下巴泛着隐隐的青光,松弛的宽脸有一条横贯的刀疤,结实的背影,透出某些可怕的东西。他斜睨着从小路虎上跳下来的小韩,满脸鄙视。小韩喘着粗气,往日的胆怯荡然无存,他仰起脖子,那模样就像一只倔强的公鸡直视一条守院大狗。刚才下车的时候,他随手从储物箱里拿下了那根甩棍,啪地甩了一下,隐藏的棍节都跳了出来。在渐渐明亮的路灯照亮下,甩棍的青钢闪烁着沉实的寒光。小韩的眼睛怒气冲冲,好像雷雨前的狂风。

老韩闻讯赶来时,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他看见儿子脸上的怒气正一团一团地飘着:“也不问问我是谁!我干爹是谁!哼,弄不死你!”围观群众一个劲儿地叫好,纷纷举起手中的手机,选择不同角度拍照、录视频,抢着在第一时间发朋友圈。

这时老韩肩后露出赵秀花那张焦急的脸,她也是听说了赶过来的。赵秀花今天烫了头,还准备了一身新衣服,老韩却不让她跟着去赴宴,怕她多事。她自然一肚子气,耳丝切得又粗又大,好几个食客对她提出了抗议。当她接到老韩的微信后心里一下子开了花,立即恢复了往日的耐心和面对食客时的好脾气。她不但拥有众多城镇妇女拥有的浓密而没有弧线的眉毛,还拥有这些城镇妇女宽广的马路智慧,她立马给老韩献策:儿子认干爹的仪式一定要隆重,就在烙馍村搞,到时候她还要请旗袍协会的姐们儿前去助兴,制成微秀在朋友圈晒一晒。当她听说儿子在路上跟人打架的消息后,就又拎来了那根昔日拨弄炭火的生铁棍。

小韩的脚下,躺着被甩棍打翻在地的大路虎车主,可能已经晕过去了,身子隔一会儿抽搐一下。小韩还在不停地教训他,老韩只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路虎车主,脸就突然一下子白了,他一阵猛烈的心悸,仿佛天塌了下来。由于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变故,老韩捂着心口蹲了下来。他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根无意中划着的火柴,刚刚点着,就被踩灭了。

他又看了一眼儿子,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儿子也在望着他,等着他的肯定。望着儿子还有些婴儿肥的下巴,老韩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儿子:有一回,他抱着襁褓中的小韩站在咕嘟咕嘟的卤汤前,用勺子往下压飘出水面的一截大肠头,突然儿子的小鸡鸡翘了起来,猝不及防地往卤汤里滋了一股。当时把老韩吓坏了,以为他家的“百年老汤”会就此废掉。他一夜未眠,谁知翌晨站在卤汤面前居然闻到一股奇香,那天买卤肉的食客也是大为吃惊,一个劲儿竖大拇指。老韩认可了这次奇迹,却从不敢使用这个所谓的“偏方”。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肝火很旺的情绪。老韩捂着愈来愈疼的心口想,老韩家不会再有那样的好运气了。

责任编辑 吴佳燕

长江文艺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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