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刘国欣

1

即使到现在,海燕半夜两三点醒来,还是满怀恐惧,想起床到隔壁的房间看一看,觉得老爷子还在那里等着她。稍微定一下心,就想起已经没有隔壁的卧室,早就离开了那间房子。

有时,海燕从被子里探出身,遍寻胸罩和袜子,突然会觉得很孤单。没有人需要她了,隔壁房间没有人在等她,屋外是山野的荒,她暂时借宿在这荒败村落的窑洞里,等着儿女们对自己的再次需要,或等着老年的到来。她明白自己,还可以去找一种这样的活,去伺候一个老年人。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那么年轻,也不那么抢手了。

这时候,只有床头的灰色烟尸在等着她去点燃其他的兄弟,吸一支,然后摁灭手中点着的烟,再次躺下。长夜需要这样过。老爷子留给她的,也只是对烟的上瘾。她曾经与死亡独处,怕他死掉,却又一心一意等待他死掉。只有他死掉,她才可以离开。而今,他确实死掉了,她如愿离开,却并没有觉得如何解脱。不过,她终于可以歇下来打量这无名无分的十一年。

不能不说和老爷子在一起的日子她没有快乐。与丈夫离婚的那一年,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那一年她三十五岁,最大的孩子十八岁,已經在城里和杂七杂八的人在一起打工了,后来跟了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接着又跟了一个男人……其他两个孩子在上学,小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的孩子一直跟着她,她用她小学几年级的水平,对她进行教育,陪她读“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多鲜艳”,也陪她读“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候,她不知道花园是什么,自己也只有小学水平。后来,她在城里看到不同的花园,经常记起这首孩子们学的儿歌。也许对于孩子来说祖国才是花园,对于她自己,从地窝子到窑洞,从窑洞再到人家的市委家属院,再到老爷子的个人别墅,才有了一点花园的样子,但是也无非是一个洗碗刷马桶的人。那时候孩子问她,“没有见过天安门我爱什么天安门?”后来,跟着老爷子去钓鱼台开会,还求着老爷子去了一趟天安门,为的就是给已经上了初中的小女儿拍一张天安门的照片,希望她爱上城楼的繁华。她是在认识老爷子之后才认识这些东西的,才过上书里的那种生活,花园、花朵、天安门……她有时想这些一半是通过自己的劳动,一半通过自己的“睡”,难免有点委屈,尽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甚至是主动的,没有任何强迫,但她就是觉得委屈。她有时觉得自己像从前社会给人家去“添小”,事实如此,却毫无名分。

她立志要将还小的一对儿女培养成不同于他们父亲的人。所以,她出来打工,迫切地四处找工作。端过盘子,街头摆过地摊,最后才经人介绍,应聘到了老爷子的家给他当了保姆。市政府大院的家属区,景色优美,树木高大,很多品种没有见过,完全和乡下不一样。起初,他们家的人全都心平气和,无欲无求,就是老爷子,谁来请求让办什么,都热心帮忙。她觉得自己真是遇上了一个好人家。

如果问她:“老爷子是谁?官员吗?作家吗?”怎么说呢,实在不好说,既可以说是官员,又可以说是作家,还可以说是编辑,以及其他一堆社会头衔。用海燕母亲的话说:“人家是个文化人。”其实,他算不上有什么头衔,也没有什么官衔,当然这是相比那些“红彤彤”的官员。开始他住在市委大院,后来他住在城郊的别墅,为的是院子里有花有草,靠近乡下空气好,长寿。老爷子早就退休,但退休了日子却红火起来,市区但凡有什么活动,都会邀请他,甚至一些商业厂家剪彩,也要邀请他。人家这样介绍他——德高望重。德如何高望如何重,大家都没有说。倒是有一些和他共过事情的老人说过,以前在一个文化单位,三十多年了吧,写过一篇报告文学,和今天北京的要人们有过一些交往。有知根知底的人,说他原本是个厨师,热爱文化,老干部劳改和知青下乡的那些年,他有机会接触这些人。他算个不错的人,人好,心眼好,他又热爱文化,只要有机会,就给这些人多加一个煎鸡蛋,在碗底盛着,用米饭盖了……后来这些落魄公子回京,想起他来,就让他成了文化单位的人员,一步步爬上来。他老年的红火则是因为北京要人回乡探亲的时候接见过,地方官员就开始保护起他来。只要北京来要人,都会把他请出来。他呢,大背头,脸上红光满面,戴一副眼镜,大腹便便,说话不紧不慢,显得很有尊严,而且最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以说得让要人们欢喜,绝对不会丢了地方政府的面子。因此,地方政府很容易什么活动都喊着他。大红照片在客厅一入门的地方裱着,伸出的胖手握着,这就是证明。德高望重,绝对说的是事实,领导接见过呢。其他地方,也张挂着各种照片,就像电视里的博物馆一样,西服配皮鞋,加上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领带,以及白衬衫,从四十多岁,到五十多岁,再到六十多岁,七十多岁,不同时期,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握手人。他们共同制造了一种体面和尊严,似乎,对于他们来说,拍摄照片也像是一种充满荣光的任务。——她此前的几十年没有逢到过这样的场合,除了结婚迫不得已照那张照片,她的生活里墙壁上没有相框,至多只是几张年画。所以,她觉得他家是大户人家,伺候大户人家的主子,伺候这么一个名人,她自己也面上有光。

就这样,到现在海燕也不能具体叫上他那一堆头衔,但是她知道,他是个人物。海燕不能确定他是什么官,但是常常见他写写画画,虽然并没有什么作品,不过以他的名义,编过一些地方文化方面的书,冠之以“某某县文库”、“某某市文库”等名。据说年轻时候在地方上做过记者,还下过乡,也进过宣传部。反正,海燕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在找保姆。

第一次,经由乡人引进老爷子的客厅,海燕头都不敢抬呢,她觉得无处放脚。几年之后,说起初次相见,老爷子还说:“我又不吃人?”海燕当时也趁老爷子和乡人说话,打量过沙发上铺着的金灰色缎子,也注意到客厅中央上方墙壁上巨大的山水画,还有两旁挂着的一些字帖,红木边框,围起来。完全和她在农村所见的每家每户不一样。她当时就动心了,想留在那间房子里。她的视线当然不可避免地被墙上那些各色照片吸引过去,还有木屏风后架子上摆放的那些物什。几乎每一张的照片上都有端坐在房间的这个老人,他戴着帽子,在一群人中间手指着某处,不知道说什么;他在与电视上经常出现的戴着方框眼睛的长者握手;他在演讲,手边放着个麦克风……当然,也有和一些女人的照片,她们的发髻高高地挽起,有的穿着花色的旗袍,有的则提着小巧的皮包,还有的穿着时尚的连衣裙,绣着蕾丝花边……她们围着他。这些照片里的老爷子有的已经很老了,有的还很年轻。年轻的属于黑白照,老的则流光溢彩,互相映衬不同年龄段的尊贵。

老爷子很仔细地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婚姻状况,还说离开那样一个不赚钱还打老婆外面找女人的浑球男人是对的,可以重新活人。他有着极好的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很快就知道了海燕娘家的谱系,从乡镇到村庄,以及当年是如何从新疆搬回这片土地的。这些海燕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事,老爷子却说得头头是道。他重点关心和谈论的则是她的婚姻问题、小孩问题。在此之前,介绍来做工的乡人她叫艾姐的女人已经给她安顿过了,让她告诉老爷子平时最多只带带小女儿,大女儿已经结婚了,儿子在上学,住校的,只小女儿在娘家放着,有时间就去照料。这些事,老爷子事前早就已经听过作为他的学生她的乡人女子汇报了,但他还是贴心似的又细细问了一遍。老爷子问了她很多话,有时则沉默一会儿,眯起眼睛定定神,似乎累了。她看不出对她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得做。她就向老爷子说:“老叔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离婚了,娘家也有兄长,有长兄就会有嫂子,靠不住的。三个孩子两个要负责,要吃要喝,那个渣子离婚后更是不负担娃娃;我爹娘也老了,不能给我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来这里伺候老叔我很满意,希望老叔能考虑考虑,给我这种命不好的人一条活路。”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哽咽着。老爷子示意她自己拿桌子上的纸巾擦,同时说出:“你也是娃娃呀,才三十多就离婚了。你还是不要哭了,谁一辈子没有难为的几天,等你孩子读书识字出来,就好活了。”她听这话,老爷子是愿意帮助她的,于是止住了泪水。她觉得老爷子是个好人,是个好老叔。

也就是那天,海燕见到了老爷子的二女儿。她和老爷子以及介绍来做工的女同乡一起坐着,然后就看到一辆汽车开进大院,接着就有一对打扮光鲜的男女走进了房间。女人用沙哑的声音问:“艾姐,这就是你说的要雇的厨子?”被叫做艾姐的,是她的同村。说话的当儿,她就用眼睛打量着海燕了,似乎在估摸她的身价,而海燕也沉默下来,低下眼睑。在此之前她就知道他是有一大家子的,儿女众多。她很想来这里工作,但是也知道这么多子女不好应付。她没有料到还没有正式工作就开始接受检验。面对人家打量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身上桃红色的绣花外套显得俗气,这衣服还是结婚时候买的,她觉得太鲜亮了。老乡在来看工作前,让她稍微打扮打扮,至少干干净净。她想干干净净也要亮亮堂堂,于是就穿了这件桃红呢子上衣。这件衣服算是自己家里最贵的衣服。衣服上印着精致的牡丹图案,她觉得很喜庆。

“她是海燕。”艾姐对那个女人说。接着艾姐对她说:“这是老师家的二女儿。在机关里工作,安检部门。”

“看起来手脚倒是挺麻利的。”那个女人说。她的声音虽然充满肯定,但表情却显得未必有多么满意。

接下来,她和艾姐一直用普通话交谈;只有问到一些问题需要与海燕说的时候,才会转换到方言。她觉得自己的方言真土气,想着以后留在这里说不定可以学一些普通话。三个孩子,大的是废掉了,不读书就只有打工,和自己一样的命,也怪家庭条件不好,老幺和老二都会普通话,自己也要学一些,不要给儿女丢人。

看见人家二女儿回来,艾姐赶快去倒茶。之前就听说过了,艾姐在这里不把自己当客人,第一次见却真是这样。很快海燕就知道,她是接替了艾姐的位子。老夫人死了以后,老爷子就经常呼唤这些经过他培养提拔的学生来帮忙,艾姐是最常來的一位,她求他的多,从大学毕业留在本市工作,到外出到省会培训学习、下乡挂职,都是他出面才达成的。甚至出门开会,艾姐也如此,陪在他身后,照顾他,并且让他说一些话,以完成工作的考核项目。难道是一对会议夫妻?这是海燕多年之后的夜晚才想到的,当时绝对不会想。他们的关系,名义上,干爹与干女儿,学生老师相称呼。她来了之后,接替艾姐的位置,也陪着老爷子开会,在会场上拿一些东西,或者陪在老爷子身边,使他在人群里显得“德高望重”,又不至于落单。在房间,则全然是保姆,不必扮演体贴照顾又需要说些乖顺话的女学生。虽然她喜欢开会,可以到很多城市和酒店转悠,但是她不喜欢会议的气氛,她不喜欢文化人那种干巴巴的文化味,他们与她不合,她自己知道。她也是开会的时候知道就像农民工一样,打临时工,会产生一些组合——临时夫妻,上层人也一样,会议夫妻,和电视上报纸中报道的那些庄严肃穆的开会样子全然不同,真正置身现实,会议是另一回事,关系会。她逐渐懂得这些,但是对亮堂堂的会议室,那些相机扫过来的闪光镜头,以及看起来规规矩矩的集体照,仍有一些迷恋。这是上等人的,他们的,那些有文化的人的,她感觉到自己滥竽充数,但是面子让她不会拒绝站进去。虽然,每次有集体照,她都作为陪衬,站在边缘的一角,像是随时都可以被推出去。

那天中午并没有留饭,因为老爷子没有人做饭,女儿回来是带他到外面吃饭的。“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吧。”临走时,老爷子在走廊上对海燕她们说。海燕觉得特别激动,第一次被当作个人物,居然有车接送,她觉得她要牢牢抓住这份工作。此时二女儿的司机已经坐上主驾。她觉得太过麻烦,坚持说要去坐公交,同来的艾姐却已经上车了,理所当然的样子。后来下了车才听见艾姐说:“老爷子是太看上你了,所以让人接送,你不该不好意思。”在此之前,老爷子已经说了:“你来我这里,是要学一些技能的,你要吃得下苦。”他说,“你要不光会做饭,还最好学会打字和开车,不然我总不能一个人雇三个这样的工作人员吧?虽然有条件,但家里难免太吵。你明天来吧。打字的事情孙子外甥可以教,你也可以自学,我也当然会指点你。开车的事情,过段时间给你报个驾校。”

她觉得这些简直太难了,但是报酬诱人,这套房子诱人,房子里的老爷子诱人,就不断接连表态自己会努力做好,争取不让老爷子失望。那时候她已经跟着艾姐叫老爷子了。面对老爷子艾姐会称老师,对人则称老爷子,随他子女的称呼。于是,她也跟着如此称呼了。

隔日海燕就来工作和上课了,将自己的行李搬了来。说是行李,其实也就两个包,里面装着可以换洗的三四件内衣,以及两条裤子一件上衣。拖鞋和牙刷等其他用品,都是到了老爷子家才购买的。——至于其他的东西,也是来了老爷子家慢慢攒下来的。

老爷子让她住在靠门的位置,平时有人来去开门和关门。“工作嘛,把我伺候好就够了。”以至后来她跟他的儿女吵起架来,也用的是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是来伺候你们的,发的工资只是伺候你们爸爸一个人。”

客厅就是她的办公室,而老爷子的书房独独属于老爷子。到的第一天晚上,老爷子就开始教起她如何使用电脑来。他首先教的是她该如何打字。五笔已经是不可能了,那需要花太多工夫,老爷子让她学习拼音。她实在学得太慢,摸索键盘二十六个字母就摸索了半个月。但是老爷子有的是耐心,他不嫌弃她,经常还夸她做的饭好吃。指点她的时候,也会摸摸她胖嘟嘟的大手,说应该是个福手,怎么就成了受苦命?老爷子还说他是个有福的人,可以给她改命的,只要她好好伺候他。

她就是这样开始她的保姆生活的。做饭洗衣服,陪老爷子出门散步和开会,也陪老爷子见朋友和应酬。开始的时候当然有一些尴尬,但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有时老爷子会要求她化点妆,他说她不老,才三十五岁,化点妆精神,他还给她钱让她去买几件艳丽的衣服,还让她挎起了城市女人的那种皮挎包,也提示她多买几条薄纱丝巾。她也说过:“老叔,我都三个孩子的妈了。”但脸上挂的是明朗的笑。不管十八岁还是三十五岁,女人是需要爱的。他看着她说。一个七十岁往八十爬的老头,憨厚慈祥,在对着她眯着眼睛笑,那眼神明显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越看越满的眼神。她觉得自己算是撞上了好运气,却也有微微的不适。不过,他们一同散步的时候,她扶着他就更紧了,他也将自己整个的身躯靠过来。每当遇到一个小水坑,她尽量自己跨过去,让他走旁边。他独自走几步的时候,她则跟在后面,缓慢地走,配合他的步伐。他说她的布鞋走起路来不方便,容易踩上雨水,给了钱让她自己去选双鞋,他加了一句说这钱是不会算在工资里的,她的脸就红了。不得不说她是感激的,感激地哭了。因为他注意到了她晚上大半夜地在刷着脏了的布鞋,确实辛苦……她近乎觉得自己被爱着。

她很快就发生了变化,手软了,脸白了,整个人也有精神了,闪着光,由外而内。他的儿女回家的时候,她抽机会去看妈。她妈妈也说她过上好日子起色,让她好好伺候人家的老人。实际上,那个人并不比她爸爸年龄大。但是她妈妈就是如此说。富贵人家的老人才需要雇人专门伺候,贫穷人家吃饭都是问题,老人还得下地干活。她妈妈也似乎理解她的苦,一边扒拉着袋子里看她提给她的从老爷子那里吃剩或不吃的营养品,一边说:“孩子要往大养呀。”她清楚她的话,养大了孩子老了有靠,男人嘛,哪个都一样。

在老爷子家的这种模棱两可的工作,是有付出也有提升,她觉得一切都是双手换来的,因此很自信。当然,也有那样的尴尬,说不出来的,妈妈应该意识到了,居然那样安慰她,似乎认识的人都知道。模棱两可?那就是,到老爷子家做保姆不久老爷子很快就提出暖床要求,海燕也没有想过不答应,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居然还出现了别的女人。那时候如果不和他做那事,也许很快就被抛弃了。她知道,她曾经逼他做过选择,在伺候他六年后,一个女人进入了他的生活,人家会打字——也就是那之后,她用小学水平学到的那点知识,学会了五笔打字,远远胜过了她。他需要全能的保姆,她把这一切最基本的都学会了,这样他就不能轻易换人。然而,居然还出现了别的女人,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咽不下气,她就对生活充满了失望。

他们曾经也是考虑过结婚的,但是自从钓鱼台那次会议之行后,老爷子仿佛觉得海燕的存在是个羞耻,曾经说过给她一份婚姻,也不再提了,倒是继续修书立说,文章里把死妻的照片祭出来,书写伉俪情深。他也作了解释,他这样的人是需要面子的,不能随便结婚,年轻的时候老婆和他一起打过江山,老年她死了,结个婚对组织不好交代,对儿女不好交代,对自己也不好交代。他也补充说了,只要她乐意伺候着他,一个月三千块,有吃有住,算是对她不亏了。那时候她就隐隐希望他死。尤其在她的孩子都上了大学后,她更是有过几次这样的希望。这不是诅咒,她不年轻,但还没有太老,她想有自己的生活,不想和一个给了她希望却又不遵照她的老头耗一辈子,尽管她也不知道他死了她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2

在这样的夜晚,睡不着,翌日没有小孩子需要照顾,也没有老人需要照顾,海燕盘场了。乡下人打下糜子谷子,要碾场,需要好风,一般都在夜里,所以老人们将夜里不睡觉的人叫盘场。海燕今晚是盘场了,她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住在地坑里,为了保暖,坑挖得并不大,当地人把这种坑叫做“地窝子”。就像乞丐一样,在土地里挖一个深坑,春夏秋冬就住在里面,也有老鼠,也有虫子。好在是沙漠地带,虫子并不多。

海燕爸爸说自己是穴居动物,在老家住窑洞,在沙漠住地窝子,反正都是“洞物”。地窝子是一种在沙漠化地区较简陋的居住方式,和窑洞一样,挖制方式简单。在地面以下挖约一米深的坑,形状四方,大小约两三米,四面用土坯或砖瓦垒起成矮墙,头顶上放几根椽子,讲究的人家,再搭上树枝编成的筏子,用草叶、泥巴盖住,不讲究的人家,直接放一些胡杨枝干。地窝子可以抵御常见的风沙,如同所有的地下建筑,冬暖夏凉,但通风较差。小时候他们就睡在这样的深坑里,老鼠经常在她的身上跳来跳去,兄弟姐妹们比赛谁逮的老鼠多,她还被一只大沙鼠咬过手。那只沙鼠跳进瓮里面吃玉米,海燕非常痛恨,一把下去,扼住其脖子,却被大鼠拼尽力气回头挣脱一下咬了她大拇指。不过,老鼠并没有走脱,她最终下了狠手。她一直记得那种气味,老鼠咽下气时候那咕噜而冒出的热血气味,飘在空气中。那以后她怕一切毛绒绒的动物。以后,在不同的场合,她也打死过老鼠,还有其他的小动物、小昆虫,还打死过几条蛇。丈夫村子住的那间房子,门四围红柳丛生,蛇太多了……她现在每次走在农村的路上,还能闻到泥沙味、耗子味,还可以辨认出蛇攀爬过的足迹,闻得见蛇吐出芯子的潮湿气息。她一直记着这些。

这些气味和她做了保姆之后的生活完全不同。这些东西不会让人窒息,而是让人有一种尊严被挑衅但可以争取平等的存在感,甚至是成就感。她喜欢黄土和黄沙,喜欢耗子和蛇,甚至喜歡那些爬虫和蛆虫,那是大地留给她的东西。那些味道一直都在她的体内,在她的鼻孔,在她的皮肤,在她的血液里,即使她跟一个养尊处优的老男人睡过觉,她还是觉得那些味道残留着,比老爷子给他的各种香喷喷的人工生产的香水味道踏实自在。她觉得那不是她的,尽管她涂抹了十几年,但是她也知道,如果要伺候好老爷子,必须要清理掉她在大地上的味道,用浴巾擦洗,用刷子刷掉,涂抹上香喷喷的浴液,学习电视剧和电影里的女人,穿上那些蕾丝的内衣。要有女人味呀。这是老爷子的原话。他摸着她的手。他喜欢她的壮硕,他说她健康得像条母牛,他还说老年人最需要采阴补阳。

海燕想到爸爸,生命里认识的第一个男人,软弱无能,世界抓住了他的手,他甚至不能确定哪些儿女是自己的,哪些儿女是别人的。他确实是个乞丐。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乞丐。他可以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其他能力却不够。他最常常做的,就是紧闭着嘴巴眨巴着眼睛。大多时候他是沉默的。他喝那种廉价的二锅头酒,和海燕后来的丈夫一样;喝多了失去意识,就睡了,这点和海燕的丈夫不一样,那个人喝醉了就打她。那时候他在外面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哎,女人们就是这样,海燕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和她无冤无仇,那个女人为什么就教唆丈夫打自己,她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喜欢这种狠毒的快乐。如果喜欢一个男人,嫁给他不就得了,可是离婚后,他们也没有结婚,那个女人很快就踹了自己的丈夫。她有钱,貌美,有的是男人,也许又去教唆那些已婚的丈夫打老婆了。有时海燕难免这样想。

如果把与男人们温暖的回忆拼起来,父亲算是一个。他和一家老小以及一群老鼠住地窝子里,一家人合伙穿一两件衣服,常常没有鞋子。他脚上也如此,裹着破布,在新疆的沙漠里走。

她是怎么到她丈夫家的,如何被叫去做媳妇,她根本不想重新想起。她接连不断生了三个孩子,一儿两女,但并没有在丈夫家得到重视。虽然她爱自己的孩子,但对于公公婆婆,对于曾经的丈夫,她一点想念都没有。她已经不恨他们了,相反,她可怜他们,在她经历了老爷子之后,她可怜很多人,也可怜自己,她觉得大地上的苦命人太多了。

等她像适应了抽水马桶一样适应了新的生活之后,旱厕上的一切,就不再怨恨,甚至觉得亲切。

老爷子家有抽水马桶,还有鞋柜,放衣服的柜子也是独立的。在这个“家里”,海燕第一次用到抽水马桶,有了自己的鞋架子,老头子第一次教会她一个人应该有一张银行卡……第一次的东西太多了。高大的雕塑,墙上贴满了各种名人的字画,还有很多智慧的书籍。老爷子第一次给她的轻巧的立式拖拉箱,还有遮阳的墨镜,还有拿来的那把车钥匙,还有打印机,当然,包括电脑……

她还记得买第一辆座驾的时候,车子登记在他小儿子的名下,他让她开(后来卖掉第一辆,买的第二辆车子,也是登记在他儿子名下)。在此之前当然已经学过驾照了,考得还不错,全部一次过,只文化课第一项目和第四项目分别考了三次和两次。他很高兴,还给她奖了五百元,说从此有车了。

第一次坐进那辆宽敞的奔驰汽车里,看着车行人员那硕大的后脑勺,海燕难免不由自主在脑海里开小差。她那么愉快,握着方向盘,感觉像可以驾驭整个世界。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也终于逃脱了满是尘土的地窝子和窑洞,过上了干净的水泥路和水泥墙生活。她觉得自己也是尊贵的了,因此沉浸在白日梦里,她开始拒绝接受以前的身份,除了父母和孩子,她再也不想搭理以前的朋友,连在娘家遇上来看孩子的前夫,她也不再给他好脸色;他还想求着花她的钱呢,她简直觉得年轻时候瞎了眼,嫁给这号人。

她是慢慢爱上老爷子的烟味的。准确说,爱上那种吸烟的艺术。后来,她开始吸烟。她觉得这是区别受苦人与非受苦人的标志。尽管,开始吸烟的时候经常呛到口,但有志者事竟成,她喜欢那种成就感。

在那套房子二百多平的建筑里,即使睡在主卧的床上,海燕也从来没有感觉踏实过,日子仿佛是偷的,知道终有一日得还回去。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是被如此耻辱地赶走的,她想过老爷子会死,但没有想过老爷子横死。她夜里点起烟来,第一次觉得了烟的苦涩,这也是一个男人留给她的苦涩。

开始睡在不是土炕不是塑料便盆有着抽水马桶的房间时,海燕不是没有震惊过。她倒是也有这样的羡慕,当真正面临“享受”这种东西时,还会有某种不适感,甚至想吐。她首先不习惯的是那种味道。她应聘来这里当保姆,最开始是经乡人艾姐介绍,见了老爷子,接着就是体检,去过二甲医院的。海燕生三个孩子都没有去医院,却是给人要去当保姆时候去医院体检的。但这份职业也是很多人抢着要做的,肺结核患者不行,其他一些病也不行,太老不行,太年轻老爷子那里怕吃不消,长得丑的又影响心情。总之,海燕自己知道,介绍人也说过了,是挑了又挑才挑到自己,做体检又怕什么。

介绍人说是例行检查,怕有传染病。介绍人很清楚,她生了三个孩子,健健康康,她可以干很多农活。但是,她说老爷子交代,必须要拿到合格的体检报告交给他。介绍人说她没有挑选资格,一堆人等着呢。她让她珍惜机会。她最终接受了体检。因为可以住进市里,而且市委大院,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需要这样的机会,她以后的孩子,有可能从这里打开一丝缝隙。而且,一个老爷子,七八十岁,新死了妻子……

和她以往任何一次到医院的经历都不同。项目里,医院还让她躺下来,用探照灯探测她的身体,同时按压她,问她疼不疼,另外,抽了她两大管血,還收集了她的尿液……她努力地用幽默的微笑来和介绍人完成这种挑剔的检查。介绍人艾姐在城市里上班,是从她们村子出去的——实际上比她小,但是村子里因为她是个读书人,很多和她年龄差不多的都叫艾姐,所以她也跟着叫艾姐。艾姐说这才科学,这样的体检能让她知道身体是否有病,以后会不会有病。她说不检白不检,又不让你花钱。

所以,当她第一次和老爷子睡在那张主卧的大床房上,闻着那种人工制造和人体发出的味道,差点吐了出来。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她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体检时候医院的味道,各种消毒器水的味道……

同是一个地方的人,虽然小时候在新疆长大,但搬回来已经二十多年了,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一种人与一种人完全不同。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老爷子七老八十了,开始七十岁,接着八十岁,身边很多这样的人,很多这样的死,一种散发着工业气息的味道和死亡。整个地区只有一个火葬厂,就是为老爷子这样的人设立的,这种有身份有地位有墓园的人,他们享受着本地的火化特权。简直无可描述,他们的死是那样的,海燕陪着老爷子一次次去吊唁,有时还发言。有花圈,有挽幛,还有大屏幕,以及地市当官的活着的其他人依次地致辞、规规矩矩地鞠躬……没有吹拉弹唱,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嚎哭,人们一篇又一篇地在追悼会上作“报告”。死是那样的不同,和海燕经历的所有死都不同。那样冗繁、无趣,那样迅疾又客气。——老爷子最后的死也是这样,太多的花篮和挽幛,却不似农村。他被烧掉了。火葬场的味道和医院的味道类似,对于这样的气味,海燕总是控制不住呕吐,虽然她几乎算已经适应了,但只要想想第一次体检医院的那种气味,她就控制不住。

3

很长时间,海燕在学习仪式。学习如何起居,如何吃饭,如何闲谈。开始的一段时间,在那间屋子里,海燕都是穿着平底布鞋走来走去的,不敢多说一声。——海燕是慢慢获得老爷子的欢欣的,虽然在此之前,伺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会捏一下海燕的屁股或摸一下海燕的脸蛋,触碰海燕额头,他用这种方式表示着对海燕的认可,但是,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和海燕上床。睡在一张床上,那是以后的事情。如果开始他要求海燕陪睡,海燕会有反抗吗?介绍人以及其他来来往往的,在海燕初次到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暧昧的暗示和默許。海燕当时就知道。如此一个算是有权力又有威严的人,想从海燕身上得到一点安慰,海燕应该不要去反抗,毕竟这么一个死了妻子的可怜人,这么一个受人尊重的人,他应该得到他的满足。如果不去满足他,而是反抗他,那反抗有什么好处呢?海燕继续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地回到海燕在农村的房子里,刨着黄土给儿女攒钱上学?或者再换一家当保姆?等待新的人的调戏?即使换了,也未必比得上这里。在这里,海燕只需要和一个老头相处,虽然他的儿女也会回来,虽然得出席很多活动,但这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很多人求之不得。海燕现在也是这样想,即使一开始他让海燕陪床,海燕也不会反抗。他也会料到海燕不会反抗吧。男人找个做饭的,无异于找个老伴,虽然相差三十多岁,但一个三四十岁生过三个孩子的农村女人,能有什么选择?海燕愿意的。

她伺候他的那些日子,实在有太多事情需要做,整天忙碌,但又似乎无所事事。需要敲门,需要洗澡,需要刷洗马桶,需要……穿着薄薄的睡衣替他暖好被褥,等待他进入(她以前从来没有睡衣)……他要求彻底无菌和干净,每一天都要细致地洗脖子和其他部位,三天洗一次澡。尤其,出门的时候,往他的腋窝和头发上涂两三滴香水。他要求她每天洗澡,同床睡时尤其检查严格,他似乎怕她身上有跳蚤和臭虫。

在她早年生活的时光里,水是精贵的,没有人那么浪费,绝对不可能开着水龙头让她自由哗啦,何况根本就没有水龙头。洗过头发的水可以用来洗衣服,洗过衣服的水可以用来洗拖把,洗过拖把的水可以用来和院子里的泥。她一直认为水是宝贵的。但是,这里的生活,将一切打破了,她开始面对一种洗澡的新生活,还有其他。

老爷子有一个独立的衣帽间。靠墙的嵌入式衣柜,春夏秋冬的衣服是依次分开的。当然,他家也有普通的衣柜,但只要出席正式活动,老爷子必然穿他这个独立衣帽间的衣服,还会佩戴领带。他的手杖也是一个法宝。有时,他还会佩戴墨镜。当海燕想起这些的时候,老爷子又像个真人一样拄着拐杖站在海燕对面了。

海燕做饭,收拾家务,洗衣服,还要伺候他的那些需要上不同清洁剂的鞋子。他说鞋子是男人的脸面,对待他的鞋要像对待他的脸。他喜欢穿白袜子,他说穿白袜子的人最尊贵,因为必定有一个每天洗白袜子的女人伺候着。就这样,海燕全力以赴,认真地擦洗他的那些鞋子、清洗那些袜子——对于海燕真正的丈夫海燕都没有这样。他没有这样不同布料的鞋子,简单得很,他的那些鞋子甚至不需要打理,海燕们从来没有一个鞋柜。他几十元买的皮鞋,穿不了两个月就飞了底子。至于袜子,穿不破一双他不会扔掉。这在海燕的生活里曾经那么理所当然。所以,海燕觉得清洗袜子和鞋也是一种尊贵。

海燕还给老爷子擦拭那些水晶银灯,各种铜质铁质其他质的奖杯,将他参加会议的牌子也依次保存起来,做备忘录。老爷子对清扫有种特殊的狂热,他害怕一切病毒,害怕自己会死掉。开始的时候,他并不信任海燕的能力。隔不久,他就会请求专业人员上门打扫,用吸尘器吸走地上的尘埃,用电动刷将地毯刷过去,用机器人将玻璃擦拭几遍,地板必须光亮,低头可以作镜子。有时他也清扫他自己,一年定期打疫苗,房间里不允许养任何猫狗。他极度保护自己,使自己免受病菌的侵袭,他怕盗汗,怕灰尘,怕穿堂风,他关注自己的体温,早晚都要测量,关注房间里的空气,也关注地暖和空调所制造的温度。他永远在对世界进行温和又亲切的防卫,包括与她节律的性生活,也绝不贪怀,他说时间不多了,要多活几年……从一踏进那间房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已经隐隐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甚至只是一片老爷子每天必吃的维生素片。他需要健壮又结实的人,所以找了她来,她只是他健康的一个砝码。

房间里到处都是现代化的设备,冰箱、洗衣机、空调、电视这些当然毋须说,另外还有擦玻璃机器人、拖地机器人、自动洗碗机、电烤箱、豆浆机、酸奶机,甚至烤炉。她不得不说自己是自豪的,为自己以前地窝子里的童年,为自己一辈子在洗脸盆里洗内裤在大锅里做饭的母亲感到难堪。现在,这些设备都是她的,都可以使用。出来什么新设备,就会有投其所好者送来。这些散发着不同色光的机器在偌大的房子里显得非常昂贵豪华。像什么呢?像后来海燕陪着老爷子去市殡仪馆看到的丧葬服务机构中的那些东西,反正,它们最开始投影在海燕身上的,是一样的敬仰之心。海燕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去过殡仪馆,她生活的农村讲究土葬,土地吃人一口影无踪,去火葬厂火化,那是要花钱的。——当时陪老爷子去殡仪馆吊唁各种人,不是没有想过,而且老爷子也说过,殡仪馆是很赚钱的。不过老爷子同时也表示,如果进去做个正式工,还是很难的。他当然不是针对她说的,只是闲聊。她记住了。化妆不光给活人,也可以给死人,人家说这是殓妆师,也就是尸体美容师。家属希望给死者进行尸体美容,这样死亡在进行最后一眼的观摩时,就是体面而安详的,人们就不会觉得多么悲伤,眼泪也就相对节制。为死者洗尸和穿衣,也是可以收大价钱的。她听老爷子如此说,只觉得新鲜,很多人可能一辈子就是死去时候美容一回。她也想过,如果自己是殡仪馆的一员,会不会就像很多医院的医生,祈祷有太多的亡者,以便可以获得更多的分成。老爷子家也有太多的机器,让她总不由联想到火葬场的众多机器,工业产多,便捷迅速,她欣赏这样的高效。

简直无法想象她后来学会开车的骄傲。她第一次把车停在房门外的时候,突然想起孩提时代,汽车对她意味着什么?天上人间。那时候她赤脚走路,穿不起一双鞋子,甚至人家驾着的毛驴车太过高大,都会让她觉得眼花。别人举起鞭子打毛驴,她觉得是在打她。

她生活在地窝子里,是生活在坑里的老鼠,居然变成市委大院家属房的“女主人”,接着变成郊区别墅里的“女主人”,她想都不敢想。

老爷子训练海燕待人接物,教海燕不要“大嗓门”,他说大声说话只有乡巴佬才那样。后来,海燕也学会了那样窃窃私语的说话方式,大笑也改掉了。他训练海燕进屋要敲门,以免打扰自己做事或睡觉。——所以后来他死了她还是敲门进去的。也许提前几分钟说不定可以抢救过来。谁知道呢。反正过了急救时间。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老爷子说同睡的时候才同睡,平时,她住在他隔壁。开始的时候,她住在离他远的客卧,那间不见太阳的小仓库,离门最近,入门左拐,一间阴暗的小储藏室。他自己睡在入门进去,走廊尽头的大主卧里。整个房子有三个书房,一排又一排的书架。后来她才知道,他并不怎么读书,只是喜欢密密麻麻地让那些东西挤在房间里。她从小的房间里并没有几本书,结婚之后也没有,所以,第一次看见那些密密麻麻堆积的纸张,颇为不适应。但是居然为此羞愧,尴尬地笑了,对介绍人艾姐说:“全是书。”她现在还记得当时的自卑,但毕竟是真的,她此前的半辈子加起来也没有看过那么多书摆在一起。

很久以来,海燕觉得生活在一堆亡人中间,必须小声说话,轻声走路,无论做饭还是做爱,她都受到了老爷子的控制。举目都是他的世界,他们人数多,人们都忙着和他说话,即使待在人群里,海燕都长时间地自觉孤独,无论老爷子善解人意地让她回房间稍事休息,还是会额外给她点钱或礼物,她都觉得自己在被量体修改、剪裁。她觉得自己和在地窝里生活的外祖父母一模一样,在某个特定时刻,侮辱就已经承受了,她早就作出了判断,她所想的和她所想独自说出的,都跟和外祖父母生活在地窝子时乞讨时的表情一样。

她对一切都很小心,如同一只麻雀从金黄的粪堆里啄食玉米。对,就是这感觉,小时候有太多这样的体会。

她逐渐学会了很多知识,还学了按摩。这个市区的上流人社会,她算是都客观地接触到了,从市长到市委书记,从报社社长到杂志编辑,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海绵,在吸食海水。她能听懂的东西越来越多,懂得的密语也越来越多。某种程度上,她讨厌那些上流人,因为他们总是笑着,看起来很温和,即使是非常生气,但是他们也可以克制住不要咒骂。他们以和穷人不同的方式生活着,她感觉自己是只麻雀而他们其实也不是仙鹤,不过是一群山鸡。她有时甚至很讨厌他们,她厌恶他们摆出的那副礼貌有加的样子。但是,不管你信不信,她在这些人身上学到了很多,是开始给人当保姆做饭洗马桶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的。她开始有了玉手镯、金项链,也开始给自己买了一件陕北煤老板人家的妇女喜欢买的貂皮大衣,开始做起了指甲和面膜。她的命运发生了巨大转折,甚至,她的前夫也来找她,想与她过一过“以前的生活”。老爷子盯得紧呢,她也厌恶他,不会和他再出去,但是,向他炫耀一下她的新衣服她的車子还有首饰,还是愿意的。

经常,她无事可干,坐在会议圆桌的靠墙的拐角,没有工作牌,也没有名字牌,她像是从室外溜进来的人一样坐着,观察他们,像一个站岗的士兵,观察他们。她环顾四周,看那些谈笑风生的人物,觉得他们这些深深懂得利用文化的人,其实并没有多么崇高。她觉得自己如果到了那地位,绝对不会那样虚伪和冰冷。宴席上也一样,人多的时候,和开会一样,不会有她的位置,她就得等在门口,接收老爷子随时电话响起的诏令,或者,坐在角落里,独自一人吃食。主桌是有讲究的,主位陪位,副主位副陪位,次副主位,次副陪位,三陪主位,三陪副位……人多的时候,她连三陪位置也占不住,只有角落里独自让饭店下面条吃的份。她不是没有难过过,但是,这是一份工作,有薪水的,老爷子还摆明过,不只你一个抢着做……当然,老爷子总是摆出一副面具般的亲热模样——他很容易给人留下平易近人的错觉,像那些电视上经常出现的人物,坐着荷枪实弹的车子而来,却笑嘻嘻的,对底层人民嘘寒问暖,关心他们的吃穿,揭他们的锅盖,有时也一起吃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说他们应该好好提高生活,政策和规划已将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提上了日程,尤其是扶贫计划,要攻克贫困,消灭贫困。——他和那些人一样,甚至比那些人还亲近。那些人最后坐着车子都走了,几乎不会再来,而生活还是那样的生活。他无法走,除非他让她滚,所以她等着呢,看他兑现多少,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次次,他装作没有意识到她的尴尬,装作在那些他和别人共同腐烂而把她抛弃的几个小时里,不觉得她受到了什么伤害,甚至说她不该那么敏感……你看,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知道自己有资本这样做,她也不敢怎么样。三个孩子,两个在上学,农村的窑洞已经塌陷了。孩子假期,还得住在老爷子这里来,她敢说什么?至少得等孩子们彻底独立了。何况,老爷子让她攒钱买房子呢,趁着市里郊区的房子便宜,买一间,以后可以住。这是老爷子给她的长久打算,算是有情有义,她应该识相。

这里的一切都是有趣的,但必须以某些东西换取,有时让人强烈感到不适和害怕。房子是新的,老爷子是新的,连房间里的一切气味都是新的,散发着属于城市的干净和迷人的气息,不同于洞穴的味道。老爷子往来无白丁,没有衣衫褴褛坐在瘸腿凳子上的人,他们衣衫整齐地坐在沙发上,谈笑。她有时恨不得咬他们几口,就像在窑洞和地窝子里咬人的老鼠一样,她就是想啃他们几口,看他们那从不发火从不大声说话一脸祥和的表情会不会遭到破坏。

她只是小学文化,对社会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是她很快就学会了应该有的派头,对大多事情不发表直接看法,而是报以含蓄的微笑,尤其在开会的时候她喜欢如此。当她做完两个人或一群人的饭,洗刷完马桶,或者坐在会议室的一端等着会议结束搀扶老爷子回去的时候,她了解到了自己的一种富有。她努力让自己的所有意念都集中,将别人嗓音里发出的词语在脑海里过滤,有时,连别人的咳嗽和吞咽唾沫的节奏,她都暗暗记在心间,就如粘蝇纸粘住苍蝇,她不放过任何东西。像什么呢?一台自动化的录音机。她把她听到的一切都录下来,以便很快学到这些东西,在其他无关的人聊天的时候,三言两语,或者仅仅说那么几个词汇,甚至是一种表情,肯定或否定。与此同时,她的普通话越来越标准,她自己当然更是努力的,一遍遍将方言中鼻子里藏着的那些“嗡嗡嗡”的大鸟赶走。

有钱有势的人生活似乎可以更尊严,即使做有钱有势人家的保姆,也似乎可以赢得尊严。早晚,海燕替老爷子按摩擦背穿衣脱衣,上下午,有活动时候会开着车带老爷子去参加,老爷子热爱工作,即使已经退休多年,但很多活动需要老年人去坐场子。那时候她就是司机,驾着小汽车……置身于那些文化人之间,她并不感到羞耻,她也毫不害羞,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辛苦赚来的。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个有钱有势的人了,开着车,住着酒店,吃着人家提供的免费早餐,拥有一些首饰,有智能手机和电脑,还可以打字。老爷子早就让她改掉了很多毛病,比如总是把纸盒子和塑料袋收起来的毛病,就连那些喝过的饮料瓶子和酒瓶子,她都有收集的习惯,但老爷子就会很懊恼,说是“小家子做法,没有见过世面”。她在地窝子里的生活教会她不要懒惰,要捡起地上所有可以捡的东西,藏起来,换成货币……外公外婆教会她什么是生活,只要勤奋,没有什么学不会的,外婆说她以后是个好媳妇,学会很多东西,男人就不会打,事实证明外婆说错了,但外婆也有说对的地方,一个人只要足够勤奋,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看,这样高级的会议,甚至北京的大会堂,也可以堂而皇之进去了,还不是因为勤奋,因为掉在地上的一切都捡起来的聪明。她并不觉得自己愚笨。

那时候就已经这样感觉了,经常有屈辱,她也不是没有遗憾,她觉得自己还年轻,跟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并不光彩。但是,一个农村的三四十岁生过孩子的妇女,又能吸引什么人?身上穿的只是比农民好一点,却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她陪同老爷子参加一些人的儿子或孙子的结婚典礼,有些是二婚有些是三婚,那些女人明显看起来比她老了,却还那么自信。

老爷子最小的儿子也比她大十岁,更别说其他几个。老爷子儿女一辈,未必比她更灵活和聪明,但他们都有自己的职务和工作。他们适应力真是强,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是副部长,四十多岁都成了单位一把手,打扮光鲜,对她说话虽然客气,但明显是那种看不上的客氣。除了单位上名正言顺的职务和工作,他们还有别的秘密交易,时间久了,老爷子也不避她的面,和他们谈论。她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通货膨胀。穷人有两个硬币,拿来买一个面包,而富人有十个硬币,购买了市面上的五个面包之后,然后将五个面包进行加价。穷人没有面包是不行的,只能继续买,用两元五或者三元的价格甚至更多来买一个面包,或者用两元来买半个面包……看起来一切都是不变的,面包只是涨价了而已,富人也没有抢钱,但是到了穷人的口袋里的东西就少了。她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是保姆而别人为什么不是,一些东西是天生的,除了天赋,还必须有别的,勤奋和机灵则属于别的东西,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而不是一种可见的资本。

没有人告诉她,她独自把这些想通了,她想通了的那个夜晚,真的很想哭。她哭自己的薄命,哭为了让孩子们在假期时候来到老爷子的住处舒服点,她不得不臣服于他的各种决定,还附上各种笑脸。

最后几年,他越来越老,对她管得越来越紧,甚至偷听她打电话,管着她的手机。他不允许她和别的男人打电话,前夫的电话尤其不能接,甚至家人的电话也要过问的,一次次问:“谁打来的?”他不让她回娘家过夜,一晚上都不行,他说他离不开她,他说自己会饿死的,即使他的儿女住在家里面,他也不让她走出他视线。但是,他却理直气壮地和来拜访的女人坐在书房聊天,还得她伺候着做饭和喝茶。她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为了工资,并不敢说什么的。他则越来越过分,曾经将一个女人留下来过夜。

就这样的。确实是这样。三人还同住了几个月。

她最后没有办法过下去,才让他做选择。

她知道那时候他就已经没有打算和她结婚了,但应该也不是诚心让她受辱,只是对别人动了心。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一个小她两岁的女人,白白胖胖的,城里女人,唇红齿白,会跳舞,打字很快,会编辑照片,写点诗歌,配点乐,就可以载歌载舞。有一段时间,三个人不得不一起吃饭。她不得不做那个女人的饭。

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她学车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她实在太忙了,要给他们做饭,还需要去学车。她在镜子里也看过自己干燥的卷发,和小小的嘴,虽然为了时髦拉成了大波浪,可是那样小的嘴加上狮子王一样的发型,她还是觉得自己太俗气了。镜子里的自己让她畏缩,她感觉到受了伤,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她曾经以为老爷子是那么好,曾经以为他爱她呢。

她一直在寻找机会让他感觉到她的不可或缺。经过几年的相处,她对他的畏惧和敬重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她明白她必须让自己看上去显得重要和不可或缺,色情当然也是一部分,还有必须表现得老辣和狂野。仅仅凭他老于世故对于女人手到擒来的一面,她知道他的身体虽然老朽但还藏着需要不断开胃的心思。她的言谈举止与他平时接触的女子不同,直接而迅疾,是尘土式的,他虽然看起来一副退休老干部打扮,但骨子里也还是酒桌上说荤段子那样的老男人,并没有净化到真正在心底尊重女人,他只是有一些地位有一点钱。一旦想明白这一点,再想象自己的身份,既不是真正的保姆也不是真正的老婆,她就知道她该怎样做了。另外,那方面,她尽量去唤起这个男人对年轻时代勇猛威武的记忆。

即使是驾校最忙碌的日子,她也会早早回来,与他坚持每日的散步。他说要出去开会,点名要带新来的女人,他觉得她更合适陪他去。但她捷足先登,装备好了一切。她已经怀疑让这个老人处理掉另一个女人是否合适,所以在主动争取机会引入正题,让那个女人知难而退。

三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她会穿那种露出乳沟的背心,有时则穿着松松垮垮在床上才穿的裙子。与他四目相对,她知道他能感觉到她的赌气,便彼此抿嘴一笑。

不能不说他是享受的,两个女人在为他争风吃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男人,他觉得这是本事。

她在用事实证明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即使自己只是个做饭收拾房间的老妈子,她也能摆出一副主人翁的派头。那个女人睡的是客房,她当时住的还是入门那间房子。然而,有外人来的时候,她主动去开门;老爷子挽留别人的时候,她主动去升起天然气的灶火,她显示出主妇的尊严和客气,留那些人在房间吃饭,给他们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有地方土菜也有炒菜,还会放出老爷子喜欢吃的酸菜和青菜豆腐。她会给老爷子盛菜盛汤,会提醒他按时吃健胃消食片还有降血压的药物。她能看得出那个女人的尴尬,以及在背后对着老爷子哭的时候的愤怒,还有老爷子捏着人家手的绵软样。但是没关系,生活需要继续下去,她不想轻易离开。她知道新来的女人的这些伎俩,也知道老爷子的那些随遇而安的方式。只是新来的女人还不太了解这些老男人,还对这个老男人存有幻想,以为他是动心了,她要留下来讨生活。

他当然不想让另一个女人哭,但是厨房是禁区,总不能两个人都进去,而且大家都知道,她才是雇来的。除了对另一个女人进行明里暗里的欺负,她对他算得上鞠躬尽瘁。所以,他也不敢当面批评她太过分。

她以前很讨厌他让她看他编订的那些书,她只喜欢《知音》、《女友》、《家庭》、《读者》等一类的杂志,她觉得前三种杂志如同日常生活的鸡零狗碎,后一本读了可以教自己的孩子写作文。尽管在不久以前,她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读过他编辑的书,但是很快就放下了。她曾经也是努力让自己的灵魂跟上身边这个老人的,阅读一些他认为的严肃题材的书,但是开了头就看不下去了,里面什么故事都没有,就是谁和谁交往了,谁家的公子又升迁了,哪个人开了一个合营公司。比起这些和她不沾边的金融生活,她更喜欢那些从地摊上买来的二手杂志,它们更让她懂得自己被生活需要。然而,那时候,为了重新赢得他的欢欣,她试图来阅读他编辑过的那些皇皇巨著,她想证明自己也是个文化人……

4

当她想起这些时,感到自己也老了,从三十五岁到四十六岁,十一年。她觉得老爷子就像是一道阴影,偷偷地沿着窗户溜入她的生活,爬在她的身上,覆盖了每一个角落。然后,她自己就老了。他才是个小偷。用双手抚过她的头顶,偷走头发的光彩,夺去耳朵的声音,同时夺去她的好味道,让她也只能跟着他吃绵软的不费力的食品,直到彻底改了口味……还有,一定还有更多……他一点也不吝啬地享受着她的身体,让她暖好被子,让她去做一床人体空调,毫不要脸,甚至,一度在人前引以为自豪,说这是正常男人的需要,不该因为年老而被否定,还说这是自己的资本。她就是他的零件,就如一个工具一样被用着。但是,她参观了他的老年,还参观了他的死亡,算是全身心占有了他。毕竟,是她走完了他的生命,就像是瞻仰一间快要塌陷的作为历史遗迹的房子,看着看着坍塌了。

整个事件就是如此。她透过介绍人去应聘,做一个保姆,在此之前当然也试过别的工作,比如饭店端盘子的服务员,晚上收起饭桌打开桌边的箱子,拿出第二日准备卷起来的寒酸的被褥,比如街头那些发传单的阿姨,再比如人家需要时候就可以叫去的钟点工……初离婚的时候,她什么也做过,孩子托付给学校或父母,什么都要去做,夜里寄宿在做工的地方,或者厚着脸皮去亲戚家。

她记得那些夜晚,独自打着寒战,走在街头,想着日子如何过下去?冰冷的城市无从立脚,没有自己的一张床。丈夫迫不及待地要离婚,回家还打人,混上了社会上的一个女人,到家来让她看照片,说人家胸好奶子好脸蛋更是好……生活是对比,伺候一个大自己三十五岁的人,有吃有穿,还可以跟着四处走,这些年,也算学了不少东西,用老爷子家人的话说:“付薪把你培训为高级保姆,我们家不算亏待你。”

他死了,火葬场也是去过了,一团烟雾,最后的记忆。而整个过程,却像博物馆一样已经建立起来。身体还记得,她还记得软绵绵的一大团,就像个拔了毛的动物,即使站起来,也总拄着根拐杖,从七十岁拄到八十一岁,在这之前也许就拄着了,她不知道。经常,还会有那感觉。他看她一眼,然后从客厅站起来,缓慢地挪动着步子,跟瘸子一样,吃力地准备穿过走廊。她去扶着他,扶到尽头的那间房子,等着他顺手拉一把,或者,等着他上了床,她安顿一番之后的退出。现在,他的门彻底关上了,留下了她一个人。她的身体还记得,搓洗的时候,穿衣服的时候,突然之间,她记得自己帮他洗澡,帮他穿衣,从背后抱着的样子……

她想起他最后的死,她不得不离开那间房子的一幕。

“就你们爸爸而言,我应该说,我吃的喝的拿的问心无愧。你们不让我带走他买给我的首饰,我可以不带。就我伺候你们父亲这十一年,你们哪个不是回家就可以吃便饭?你们的老婆你们的老公还是你们自己做儿女的伺候过他?我居然还要伺候你们每次回来吃饭。他给我的只是一月三千的保姆钱,伺候他的,而不是你们。你们才应该感到羞愧。”老爷子已经死掉了,他们赶她走,她说了这话,摊開自己的那个贵重的拖拉箱,让他们检查、过目,然后合上盖子。因为在此之前,媳妇和女儿认为她偷了老爷子的一些字画,要拿去卖,当然还可能偷了别的东西。

她说她会将自己的东西很快搬完。这是埋葬老头之前的事情,就是老头半夜急救然后喊了车子去了医院那天中午的事情。老头的儿女忙着发布讣告和进行吊唁等事情,老头的女儿们一直以来和她说不对话,觉得她是凭借身体获得父亲的信任,因此总不把她当回事。

夜里她也没有住在这里,因为正屋和侧房都被占了,没有她的房间。

第二天,她喊了车子来,将那些平日买下的一些衣物,以及已经穿的半新不旧的鞋子,都整摞了搬上去。她其实很想一走了之什么也不要的,这些年,她够屈辱,妻不是妻妾不是妾,没有名分,一个伴床的保姆。但是她知道自己硬气不起来,即使她曾经爱过他们的父亲,但是这又如何说出口,一个保姆对主人的爱?她甚至没有拒绝他们的施舍,二姑娘和三儿子给了她几百块钱,让她给自己买点东西。他们平日里虽然不骂骂咧咧,像那几个一样,但也并没有给她过好脸色。大约也是因为老头子死了,伤心,所以打发她动了一丝怜悯。她接了,不管怎样以后还是要吃要喝要穿要活下去的。她攥着钱收拾那些东西,将它们往车上去放,她连推辞都没有推辞,她知道,只要推辞他们就不给了。她的心怦怦跳,但是接过来却没有数,她知道未必有一千,但从张数的感觉,还是有大几百的。姐弟俩感谢她对老爷子照顾,她说应该的。她是过了好多天才觉得真正的价值在这几百元之前被抵掉了,具体是什么,却说不清楚。

她想起与他的第一次,整个过程,不能不说没有配合和主动,却也有过刻意的惊恐和害羞。她内心希望这样做不只是一种交付,那时候她还是渴望爱他的,至少是愿意去爱上他的。爱又算什么呢?他那里连一个小虫子都不算,棉线米粒,一个压扁的小蟑螂,男女之间基本的吸引,一直不存在的。而且,对于一个有着三个孩子的母亲,爱情似乎已经是奢侈,但她觉得她还可以接受一个男人。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接受一个比自己大三四十岁的人。她需要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男人,身份也要与她相似。

那一次之后,她同自己以前过的那种生活彻底告别了,一种贫穷的清白的生活。她开始过上一种有储蓄却并不清白的生活。但是,与老爷子在一起的十一年,对她具有重大的意义,甚至连他也不能理解那种意义多么重大,她怎么敢对命运随意否认。最开始的时候,她是仰慕他的,自愿的,但是一个女人出现之后,他在各种场合捏各种女人的手的时候,她知道生命的一些渴望是变了的。一种买卖,她拥有这个男人只是一种妥协,他提供了对于她来说优渥的报酬。

还有一些什么,让她逐渐寒了心的。

那些年,当她受了他儿女的委屈,他就会对来客说:“她抑郁。”人们看着她,充满理解的眼神。后来,她在那些不想应答他的时光里,就会说有点抑郁,以达到目的。她听见他儿女会来家吃饭,只要是不喜欢的,就会说自己今天情绪抑郁。她可怜的父母,一整个家族,从来没有谁有过抑郁病,在地窝子和土窑里长大的兄弟姐妹和三个儿女,都不可能有抑郁病,她生活的村庄,只要听见这个词,就会嘲笑,觉得是闲出来的富贵病,人是要吃要喝要劳动的,哪有什么闲时抑郁。她和老爷子随别人的邀请到日本去,到美国去,经常会看到那些抑郁的太太和老爷们,有时是他们的孩子,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日本有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还叫家里蹲,反正是这种不出门每天靠着别人供养藏起来影子一样的人,靠着吃药为生,说是患有抑郁症。没有想到为了让客人们觉得舒服,他说她有抑郁症。

具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记得他的小女儿每次来,她总不被允许上桌吃饭,而饭菜是她做的。她听过那样的谈论,很明显,人家的小女儿不怕她听到。

“我们雇的是一个保姆,你怎么可以让她上桌?”第一次,吃过饭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了她的话。

“人和人一样的。”他慢腾腾地说。

“但是我们不一样。”他的小女儿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公公说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她居然不识相地坐在桌子一边,什么也不说。这太没有面子了。”

“你公公还说了什么?”他问。

“北京那些当官的,哪个让保姆上桌?他说连个话都无法说。”

他的小女儿嫁得好,他一直引以为骄傲,这她是知道的,想不到却对她如此。

“她也希望可以嫁得好嫁到北京有个做官的公公,可是亲亲闺女,你想想,她不希望上你上的班穿你穿的衣服吃你吃的饭?”

“谁让她是那命?”他的小女儿说。

“不要再说这些,这是不人道的。人家是保姆也是一个人。”

“爸爸,你不是因为她是一个人而让她上桌吧?你只是因为寂寞。但是我们不一样,尤其是我公公,他那身份……”

“我一个人总得人照顾。你们做儿女的也不回来陪我吃饭,她健健康康,吃起饭来有带动力。她来跟我作伴,你们还如此嫉妒,嫌弃她乡下人,还嫌弃她上桌吃饭?在这个家里,我经常见到的是她而不是你。”

“你要找,也找一个能上得台面的。”

“像我这样的年纪,需要的是陪伴,而不是上台面,她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

“我哥他们都觉得这事丢人。”

……

接下来,父女两人坐在那里都没有说什么话,电视响着。她全部听见了,虽然厨房的水开着,实际她站在客厅的屏风后。她不是诚心要听的,却还是听见了。

小女儿当天买了晚上回京的机票。

隔日,他说他的这个小女儿人很好,还给她收摞了一些旧衣服。他说见到自己的女儿很开心,这个住北京的女儿不常常回来,回来总是很忙的。

那晚,他沿着床沿躺了很久,她提醒他小心掉下去,他却显得似乎没有听见。是不是也觉得她丢人?她实在开不了口来问。

他以前就说过了:“你让我心烦意乱。”她以为他是爱她,才这样说的。

“我要离开这座房子吗?”她终究还是问了,试图看着他,而他闭着眼。

“你不要闹,你也知道我人老了,心脏不好,血压又高。你在这里又不妨害谁,当然会一直在。”他闭着眼睛说。

“等到你死再离开?”她没有问,但她相信。他们都知道这个答案。

她能感覺到他的无力。她看着那情形,不敢再逼迫他,于是平复下来,扶正他,替他盖上了被子。

等老爷子入睡之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狠狠地哭了很久。他是听不见的。听见了又能怎样呢?

后来的几年,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房子他的车子他的养老工资。有时她也会抱怨自己没有钱,老爷子就会让她去领一些津贴。他并不总是很大方,甚至算不上大方,他还有自己的银行卡的,并不只是一张养老津贴卡,但是他不想让她过目账目。他给她的工资都是从退休金里面取出来。

她有使用车子的权利,也会要求老爷子给她购置一些衣服,甚至还要了那么几件首饰,玉镯子、金项链、玛瑙串珠。一些时候他会答应她购物的请求,一些时候他会忘记自己答应过的话。他对她越来越依赖,他自身状况却越来越差。门口卧室的空调坏了,她借此请求搬进他主卧旁边的客房,他当然是答应了的,说正好可以近距离照料。那之前,他们就经常一起同床了,只是他人胖,壮实,半夜老打鼾,又老失眠,而她有时需要白天开几个小时的车子,所以并不每天睡到自然醒,她想搬到靠近他卧室的那间客房,纯粹是因为那里太阳好。她喜欢太阳。也不是没私心,人来人往,大家看着她住得差,就知道她地位差,会更不尊重。虽然,有时候她会挂断老爷子的电话,请求老爷子办事的人来了会吃不到饭,但是,随着他越来越老,其实也越来越寂寞,还是需要一些外在平衡的,比如允许她住进靠近主卧的房子,比如吃饭时候让她坐在副主陪位置。她需要这么一些渺茫的尊严的,她觉得虽然自己靠的是双手吃饭,但人们的眼光……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有互相厌恶的地方,但生活呀,她最后真怕失去他,他也对她越来越体谅,说是怎样也要给她搞一间房子住,尤其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是突然去世的,但在那之前已经有过一段特别的经历。她听不到他的喘息声了,就会敲门,然后推门走进房间去摇醒他。有好几次,他被摇醒的时候只会痴痴愣愣看着她。他有时也会感激她对他的照顾,说儿女们虽然混得不错,但是回家来都是风一样刮一下,只有她是真心的。他说人活一辈子,真心和实意,也就老来那几年。

“你要经常推门进来,要是我夜里出了什么状况,你要赶快打电话给那些孙子和叫救护车,或者我醒着,你开车送我去医院。”他经常会对她进行这样的嘱托。她则哭着请求他不要再这样说了。那个时候两个人也许互相爱着,至少她不想他死掉,她听得见内心的祷告。

她当然也想过他的死,想到在他的房子里无法再住下去,想到不能继续开写在他儿子名下的那辆车,电脑也是不可以带走的,不过倒是有一台旧的,在母亲家搁着,已经是用废了的。她想的更多是他死了自己如何生活?她想了又想想不出所以然来。以后,儿子结婚生娃了,去替儿子看孩子,跟着儿子过日子。她不会想到儿子在大学的时候,老头就死掉了,像是丈夫半路夭折。这时候,她一下子感觉到儿不需要和女不需要的空落,她才体会到了他的晚年,儿女都是应付一样回来看一眼,没有体己人,才有了自己。她第一次有了患难夫妻的感觉,却是在他死了后,她想着他,为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人生还需要为钱以外的事情哭,这是第一次……

那天早上,山村的鸡还未来得及鸣叫,海燕接到了去上早班早起的儿子的电话。他已经大学毕业一年多,混在省城,最近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他说妹妹也大一了,在一个城市,让她去正好一家几口在一起。儿子说自己的工作在郊区,离妹妹的学院也不远,让母亲开一个早晚小吃摊,早上卖豆浆包子油条,晚上卖炒饭炒面,不至于赚不到房租,还可以经常在一起见着。电话里,儿子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在为一家子的将来筹划着,说:“日子即使不太好,也不会更差,过几年我赚了钱,可以在省里买个房子,这样我们家就从村一步到省了。不过,得省着花钱呢。房子也越来越贵。”他安慰她,“妈妈,总比以前在窑洞里住着好,冬天光线差,夏天从窑顶掉虫子,雨天怕塌下来……现在总比那时候强的。”她当然同意他的想法,这么多年辛苦生活,还不是为了孩子。似乎一切辛苦,终于有了盼头。女人嘛,靠天靠地靠男人,最后还是回到血缘上。她觉得靠自己的手艺,辛苦点,早上早开市,晚上迟一点,总还可以赚点钱,给他早点娶媳妇。其他的将来,还早呢。挂了电话,她又将自己的半生仔仔细细想了一遍,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为人的保姆。日子总要过下去,谁能说没有快乐?

责任编辑 吴佳燕

长江文艺 2018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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