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来

2018-11-06 02:15:12 长江文艺2018年10期

韩永明

为种小籽黄玉米的事,夏香久竟然和魏长子杠上了。这是她万万没料到的。她瞪着魏长子说,“你故意要欺负人?”魏长子不理,撅着屁股挖窝子,还哼起歌来。夏香久狠狠剜了魏长子几眼,转身走了。她想叫许汝三来。

许汝三是她男人,在酒厂煮酒,这时正把头吊在作甑上撮酒糟,脸憋得通红。听夏香久叫得急,便直起腰来,走到门口,一手撑住门框,等着夏香久过来。

太阳刚照过来,地上明晃晃的,夏香久身上鲜红的羊毛衫放着光,地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许汝三觉得又矮又小的夏香久像个半大孩子。

“魏长子这个狗东西,在我的小籽黄旁边种良玉,和他商量让他换个场子,怎么说他都不干。你去,你去给他说说。”夏香久急吼吼地,胸脯簸得厉害。夏香久的意思许汝三懂。她是担心良玉给小籽黄过花(授粉)。可他却不想理这个茬。“不理你,理我?”

“我没得嗓子。”

夏香久嗓子确实不行。坏了几个月了,说话嘶声喇气的,像掐着脖子的母鸡叫。

“这不是有没有嗓子的问题。他没种你田里,凭什么要他换地方?”许汝三说。

“这些年我一直在那儿种,他不清楚?他是故意的,故意害人!”夏香久说。

许汝三本来就烦夏香久种小籽黄。为这事,他们吵过几回嘴了。自从建茶叶专业村后,村上种粮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原来的主粮苞谷、小麦和水稻一般都不种了,旱地改了茶园,水田有的种了药材,有的撂了荒。吃米吃面粉也和城里人一样到店里买。现在仍在种苞谷的,多是那些喜欢喝酒的,种了换酒,也有的是种了喂猪。但他们都种良玉,新种子,产量高,一亩可以收千把斤,还不怕风不怕旱。可夏香久偏要种小籽黄,没得产量,还麻烦,夹篱笆,弄农家肥,还要挑水抗旱。许汝三问她种了做什么,她说吃呀,可只吃了一回,以后再不吃了,说是磨的问题,要石磨子磨出来的才好吃。不过现在哪还有石磨子?可她仍年年种。每年收回来,把苞叶撕开,用竹篾穿成一掛一挂,吊到外墙上,像办展览,直到第二年春天取下来再种。许汝三劝她不种了,把精力和耗费用在正经地方,也挣点钱,可她就不听。许汝三觉得她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

“他就是故意的,你能拿他怎样?你不晓得他是什么人?人活成这样就成了无赖,你和一个无赖说没道理的事,脑袋被门夹了?”许汝三说。

魏长子这几年过得确实没什么章法。儿子初中毕业去县城学理发,老婆青芸“贩了桃子”(跟别的男人跑了),几年没回来,家里常年就他一个人。田不好好种,茶园也不好好管,连饭也不好好做了吃,却常年醉醺醺的。有时做着做着农活,就在地里睡着了;在家里正扭着苞米呢,双脚插在苞谷堆里也睡着了。

夏香久显然没想到许汝三是这么个态度,她满以为许汝三听她说了魏长子种良玉的事,就会跑去田头和魏长子理论。于是她喊起来,“他无赖你就怕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许汝三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转身进屋去撮酒糟。他真不想理这茬。他在心里觉得魏长子这良玉种得好。

“许汝三你到底管不管?”夏香久在外面喊,见许汝三不理会,就蹬蹬蹬地走过来了。“许汝三,你给个痛快话,这事你到底管不管?”

“无理取闹!”许汝三有些不耐烦。

夏香久的声音这时更高了,“你说什么?许汝三,今天我把话说清楚,这事你要不管,从此我什么事你都不要管了。我们分家,各过各的!”

许汝三没把这话当真。他太知道她了,就是那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人,特别没谱。想不到他一甑酒糟还没撮完,夏香久就写好分家协议要他签字了。

他手上仍抓着撮箕,扭头望了夏香久手中的协议一眼,“真分?”

“我没开玩笑。”夏香久很平静,就像这是她深思熟虑,或者说是期待已久的。

许汝三有点蒙了。今天这事有多大呢,不就是为种小籽黄跟人家吵了架,我没去帮忙吗?想说什么,没开口呢,夏香久又说了,“我早就对你没信心了!”

许汝三想不到夏香久会这样说。心烦的人是他呢。她这个人性格太坏了,太能折腾,专横跋扈不讲理,他早就觉得和她一起过着不舒服了。好几次,他心里都想要和她分开过,可想想孩子们,才忍下来。他们有两个孩子,女儿许芹在武汉一家肿瘤医院当护士,嫁了本院的主刀医生刘洋,现在外孙女琪琪三岁多了。儿子许先大学毕业后,也在武汉一家外企找到了工作。

想不到夏香久提出来了。他心里有点乐,嘴上却念叨一句,“要不要给许芹和许先说说?”

“我们自己的事,与他们无关,你还是他们的爹,我也还是他们的妈。”夏香久说。

许汝三这才把撮箕丢了,把协议接过来,扫了一眼:房子,许汝三二楼,夏香久一楼。酒厂归许汝三,田归夏香久,存款一人一半。

许汝三觉得协议还算公平。这个家里,论价值,除了房子,就是酒厂了。田现在不值钱了,两三亩茶园,每年卖鲜叶有万把块钱,还要工夫采回来。酒厂就不同了,酒卖得好,一年七八万。

“行啊,你怎么说怎么好吧。”他故意不当回事。

“那就签字。”夏香久把笔递给许汝三。

许汝三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来个高姿态。“这样吧,我们家的存款,加在一起大概六万吧。这点钱都给你。如果你现在要钱,我借了给你。如果不要,就放在酒厂里作周转,我按五分的利给你,每年换条子,结利息。”

雨村的人都是这么向私人借钱的,何况许汝三还把存款都给了她呢。夏香久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以。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要钱。”

许汝三拿起笔的时候说,“这一签,我们之间再没有什么关系了啊。”夏香久说,“少说些废话。我倒要提醒你,这一签我们各是各了,别还想着夜里往我房里钻。”

许汝三把协议铺在椅子上签了字,夏香久问有没有印泥,许汝三找了一阵,在抽屉里找到了。两人在协议上摁了指印。许汝三要夏香久把协议再抄一份,夏香久又在账本上撕了一页纸下来抄了。

夏香久揣着协议离开了,许汝三撕了一块报纸擦手指上的印泥,可越擦越红,许汝三看着那根红指头笑了笑。

夏香久想再去找魏长子。她想了个办法,跟他换块地,赔他点种子肥料钱。可快到时,感觉喉咙疼得很,便想先回家喝口酒。每次喉咙疼时,喝口酒,疼痛就会缓和些。

雨村女人喝酒的少,夏香久是个例外,而且喝得很凶。平常出坡不带水,就带一可乐瓶酒,口渴了就喝两口。炒着炒著菜,也喝一口。有时夜晚起床小解,也要来一口。雨村有几个患癌的,都好酒,许汝三曾劝她不要喝那么多了,免得长癌,可她说,这世上只有酒是她亲人。

夏香久回到家,急忙找出酒瓶,斗到嘴上咕了一口。

感到喉咙的疼痛轻松了些,想提着酒瓶去田头找魏长子。可走了几步,脑子里冒出一个新主意:赔他点钱吧。他那块地最多一亩,至多能打一千斤苞谷,我给他一千块钱,让他毁,他能不干?

冒出这个想法,当然是因为此时此刻的她和早晨的她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她手里有钱了。

想到这里夏香久便笑起来。她望着仍撅着屁股在那儿种良玉的魏长子说,你个魏长子,你想种就种,好好种,我倒要看看你的良玉扬不扬得了花?!

这时就转身进屋搬凳子、椅子,坐在院坝里喝起酒来。平常她喝酒是不会讲这个阔气的,可今天她想讲了。她想讲给魏长子看看。

天已经暖和了,太阳又好,夏香久心里涌起一种特别的畅快。她酌了一杯酒,举起来,想找个人碰个杯,可没有,看着地上的影子,便说我们干一杯?把一杯酒干了。

又倒了一杯,望着魏长子说,“魏长子,我今天应该敬你一杯酒呢,不是你,我今天不得解放,我一辈子不得解放。喝!”

喝了几杯,心情更好了。她突然想唱歌。她是喜欢唱歌的。唱老歌,也唱现在流行的歌。嗓子坏了才没唱了。

竟突然间想不起什么歌来。她打量了院坝边一眼。

院坝边有梅花、海棠,还有牡丹和指甲花。院坝下面的护坡上,还有几排桐树,再远处有一小片金竹园,这都是新房子建起后她慢慢栽起来的。现在海棠和牡丹已开了,红艳艳的;桐树也有一人多高了,花也开了,白粉粉的;金竹也抽了新条,又绿又嫩。

夏香久脑里突然冒出一支歌:《春天里来百花开》,于是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唱起来,可只唱了“春天里来”四个字就唱不出来了,嗓子就像被人掐住了。

这让她有点扫兴。

这时夏香久脑子里突然又有了另一个念头:去看看琪琪吧。许芹每次打电话来,都要她去玩,说琪琪想她。可不能去啊。要给许汝三做饭,洗衣,做园子,许汝三就像一根绳索一样捆着她,现在好了,这根绳索没了,而且天气也暖和了,正好。

二天天还没亮,夏香久就起床做饭。许汝三起床时,她已经把饭吃了,拎了一个大包一个小包出来。许汝三说,“要去武汉?”夏香久说,“要你管呢,我去哪儿不需要给你说了吧。”许汝三似乎这才想起他们分了家的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多嘴!你以后就是上月球我都不问了。”

夏香久搭车到县城,面包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了下人,她突然想起去看下嗓子。这次,她感觉嗓子重要了。和魏长子吵架,如果不是因为嗓子坏了,魏长子是占不到便宜的。当然,更重要的是影响唱歌。她觉得生活中没有歌声是个很大的缺憾。

嗓子嘶了以后,她也去村卫生室看过。可屈幺子说是受凉了,开了些润喉片她吃,可她吃了一箩筐也不见效。

医生仔细检查她的喉咙后,开了几张单子,让她去抽血、做喉镜、CT等等。她觉得有点小题大做,给医生说她要去武汉,开点特效药就行,没想到医生说考虑有肿瘤的可能。

夏香久听到肿瘤两个字,当时身体就软了。雨村这几年出了好几个患肿瘤的,没熬两年就死了。

从医院出来,夏香久感到太阳都是黑的,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像在空中飘浮,浑身罩着五颜六色的光。她在医院大门前的石台阶上坐下,不禁悲从中来,泪要涌出来,可她忍住了。

坐了好一阵,才去旅馆。到了房间,拿出电话准备打给许芹,让刘医生来接站,突然又觉得要先回去一趟,就把电话装进裤兜了。

夏香久要回来,主要是想拿点钱。出门时只带了两千块钱,在医院花得差不多了。如果是平常,有钱没钱无所谓,可现在不行了。肿瘤,要死人呢。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和人说说。不知怎么了,她现在特别特别想和人说说她得了食道癌的事,可跟谁说呢?许芹?只要在电话里一提,她可能会急得跳脚,说不定还会让刘医生开车过来,那不是闹得大伙都知道了吗?可还有谁?许汝三?

就是许汝三,不知怎么了,她现在特别想和他说患了癌的事,想扑到他怀里哭一场。

夏香久到酒厂时,许汝三正往屋里运高粱。

酒厂不大,只有两间屋,一间用来发酵、堆酒糟,另一间储藏粮食和酒。煮酒的作甑和冷水池做在外面一间石棉瓦棚子里。为了方便买酒的人坐一坐,许汝三在放酒的那间门前搭了个凉棚,摆了几把椅子和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方桌。夏香久走过去,把两个包往桌上一丢,坐下来。

许汝三不明白夏香久为何现在回来了。去许芹那里,怎么说两天都不会回来。这是怎么了?难道她不是要去许芹那里,是想——“贩桃子”?

这几年,雨村前前后后“贩桃子”的女人,除了魏长子的女人青芸,还有几个。说起来有些令人费解。这些女人也不年轻了,孩子都大了,都能出去打工了。

而更叫人费解的是,她们跟的那些个男人,也都不像是那种混得很好的人,都是些走村串户讨生活的。有的是来装热水器的,有的是来修电视机的,还有的是来收茶叶、腊猪蹄子、药材的等等,看不出他们比自己的男人强多少。都说这些女人是猪油蒙了心,不然,怎么会撇下自己的男人和孩子跟那种男人到处跑呢?

许汝三觉得夏香久是要“贩桃子”,还有这次分家。他越想越觉得她要分家不正常。不就是因为她和魏长子吵架,他没有去帮她出头吗?过去也吵过啊,怎么这次她就要分家呢,而且还那么坚决,那么平静,好像还高高兴兴的?

还有青芸她们跑了后她的态度。青芸跑了后,他跟她说些这事,她居然说青芸有性格,敢做敢为,是个人物,竟然没有一点鄙视、指责的意思,好像还很羡慕。

现在回来……是那个男人变卦了?

想到这里,许汝三心里高兴起来。你以为你是电影明星呢,七老八十还可以找个小白脸呢。想笑,可没笑出来。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憋。她去“贩桃子”,怎么说都不是自己的光彩啊。

许汝三想着想着便有些恼怒了。他不理夏香久,只一心一意往屋里搬着高粱。

搬了几回,夏香久说话了。“我这么大个人你没看到?”

“我又不是瞎子。”许汝三没看夏香久。酒厂旁边住着老刘,他家的几只鸡在啄高粱口袋,一只公鸡趁母鸡啄得忘形时,出其不意扑到母鸡背上,恣意得很。许汝三走过去,朝它搂了一脚。

“那你不吭一声?”

许汝三嘴边上漫出一句话:热脸去贴了别人的冷屁股?可想了想,又把这话吞下去了。“没什么要说啊。”说完又肩着两袋高粱进屋去了。

“许汝三,你不是个东西!”夏香久朝屋里喊。

许汝三心里很烦。你想“贩桃子”,被人放了鸽子,好意思回来,还朝我撒气。你忘了我们没关系了吗?他很想问她究竟谁不是东西。

从屋里出来,他还没开口,夏香久又嚷起来了,“酒厂呢,客人来了给杯水不应当?”

许汝三说,“没看到我忙?”

“你不晓得到我走了多远的路?车子坏了,我从卡马石走回来的。”夏香久把鞋脱了,把一只脚跷在旁边的木椅上,拿手揉着。

许汝三心里冒出一句话:喜欢跑,怎么还怕走路啊?可没把话说出来。他感觉这样说不太对。这是什么?还当她是一起过的人啊。我不能让她还存着这个心思。

他想了想说,“既然你是客人了,我就帮你倒杯水吧。”折身进屋,拿了一只塑料杯,倒了一杯开水。可正端着水要出来时,想起平常有客户来打酒,一般都是要倒杯酒的,就把水倒了,拿起酒提子,提了一杯酒,放到夏香久身旁一把没了靠背的木椅子上。

“三两。是记账,还是付钱?”

夏香久把杯子端起来,泼了,“哪个说要喝酒?”

许汝三愣了一下,“你平时不是把酒当水喝的?”

夏香久说,“气都要被你气死了,还喝酒?”

许汝三有点蒙,“今天的太阳不会是从西边出的吧?”

见许汝三这个态度,夏香久不想跟他说食道癌的事了。他心中,他们已经是陌路人了,他和她没有一星半点情意,恩断义绝了,他听了,还不高兴死?

“你少嘚瑟。我回来拿钱的,能给齐就给齐,不能给齐,至少也要一半。”

许汝三更加相信夏香久是要“贩桃子”了,他恍然大悟。一定是那个男人叫她回来拿钱的。想劝她不要冲动,可又觉得不好开口。他知道她的性格。

“能不能缓两天?一点钱我刚刚买了高粱。”他说。

“不行。明天一早我要走。”夏香久说。

许汝三手中真没现金了,去借钱,借了三万块就不再借了。她带那么多钱出门,许汝三还是有些担心。他想过了,虽说他们分了家,可在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要是夏香久真被别人谋财害命了,他至少还得去收尸。

回家时天已经很晚了。夏香久没睡,等着他。他把钱给夏香久,让她数数,然后在一张小桌前坐下。

夏香久把钱数了,装进小包里。许汝三让她写个收据,她写了,然后,又把钱拿出来,数了两千块钱放在桌上。“我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

许汝三不知道她这是要唱哪一出,“什么事?”

“虽然我们各过各的了,可我们住在一栋房里,算邻居没问题吧?”

许汝三说,“你说吧。”

“今天我又去找了一趟魏长子。我说赔他种子肥料钱,让他换地方,他不干。我准备赔他点钱。他那块田,顶多收一千斤苞谷,算账也就是一千块钱。我答应赔他一千块钱,让他把良玉毁了,他也不答应。我估计他是没见着钱吧。我这是两千块钱,你给他多少我不管,只要他的良玉扬不了花。”

夏香久已经基本相信自己是得上癌了。她清楚得癌的结局只有两种,一种是死,一种是还活一段时间。她曾经想过不管小籽黄了。可又想,万一不是癌呢,万一还能活几年呢。想去想来,还是想把小籽黄保住。她都种了这么些年了呢,即使活不长了,也不能让小籽黄失传了。

许汝三想不到是这事,也想不到她想用这种办法来保住小籽黄。他老以为她急着出去,把这茬忘了。

“你现在真是有钱了!”

“有什么办法?小籽黄我种了七八年了,总不能让他给我弄坏了。”

“准备去几年?”

“我怎么晓得?”

许汝三不想夏香久去“贩桃子”。昨天,她离开酒厂后,他就给许芹打了电话,要许芹把夏香久接到武汉去玩一阵。他不知道许芹是不是给夏香久打了电话,她现在是不是要去许芹那里。

“要去许芹那儿?”他说。

“琪琪爸爸要去援藏,许芹要我去帮她带琪琪。”她说。

许汝三听夏香久这么说,松了一口气,“好吧,我帮你去找一次魏长子吧。”

第二天一早,夏香久就拎着包出了门。太阳刚照过来,墙根儿把她瘦小的影子折作两截,像是个断了线的皮影儿。

夏香久看着墙根红砖的印子,泪突然滚了下来。房子是九年前建的,那时许先考上大学,他们收了几万块情钱,就谋划建栋砖房子。几万块钱建个两层半的红砖房子,那是怎么建起来的?连公路都没得,沙和砖都是她和许汝三背回来的,一砖一石里都有她的汗。

还有挂在窗边的几串小籽黄棒子,都黯然无色了,垂头丧气的样子。

看着看着,眼突然模糊了。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再走进这屋里,还能不能把小籽黄新棒子挂到墙上去。

她甚至突然想看一眼许汝三,想他这时能出门來,和他说句话,看着她离开。

可站了好一阵,许汝三也没出来。这时才转身,掏出几张纸巾把泪擦了,昂起头走。

许芹和刘医生、琪琪一起来接站,把她接到一家餐馆里吃饭。点了菜,刘医生便问她喝什么酒。

刘医生之所以这么问,是她每次去武汉总要带一大壶酒,而这次,刘医生没看到那只大酒壶。

“戒了。”她说。

确实是戒了。听县医院的医生说食道癌和喝酒有关,她就没再喝了。她不想死。好几次,想喝一口,喉咙里像有虫子爬,可她忍住了。她告诫自己,就是它把食道癌招来的,它不是亲人,是敌人。

她原来是不喝酒的。记得和许汝三结婚时,村里人闹着要她和许汝三喝交杯酒,她只喝了一小口,便被呛得咳嗽起来,晕晕乎乎了好半天。许汝三办了酒厂后酿好的酒都放在家里,她望都不多望一眼。

是什么时候喝上的呢?应该是许先上了大学以后吧。那时,建房,很累;那时,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得,突然就想喝酒了,而且越喝越能喝,越喝越想喝。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瘾的。

“戒了?你把酒戒了?我真佩服你。”许芹说,“来的时候,我还在和琪琪爸爸说,怎么劝你少喝点酒呢。”

夏香久眼一酸,差点流下泪来。她想说那个高度疑似的事,可把话咽下去了,把眼泪也憋回去了。她不想让她们连一顿饭也吃不好,也不想让餐馆里那些食客看笑话。

她把话岔开了,问刘医生这次怎么这么急,许芹一笑,说其实援疆是个借口,真实的原因是琪琪想外婆了。

许汝三正躬在作灶前发火,准备煮高粱。许芹打电话他,说夏香久患了食道癌。许汝三一下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食道癌……她得了食道癌?”许芹说已经确诊了。许汝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许芹,“好端端,怎么突然就有了……癌?”许芹说,“怎么叫好端端的啊,她嗓子都嘶哑几个月了。”许汝三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怎么突然想到要检查?”许芹说,“她到县医院看了,县医院的医生都说考虑有肿瘤可能了。”许汝三想起夏香久那天的怪异,心里一沉,说话有点结巴了,“她……会不会……死?”许芹说,“爸你最好来一趟。”

许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许汝三心乱如麻。嘴里不住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似乎许芹刚才跟他开玩笑。

刚才撮炭的铁锹倒在脚边,他飞起一脚,将铁锹踢飞起来,落到了院坝边,吓得挤在一起觅食的几只鸡一阵乱飞。

许汝三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武汉。夏香久不在,许芹说她住在医院的病房,吃饭时会回来。

许芹在家做饭,系着围裙,给许汝三泡了茶,便问许汝三是否跟夏香久闹了意见,许汝三说,“她都跟你们说了?”许芹说,“她不让我给你说,说和你没关系了。”许汝三说,“是她要分的。协议都是她写的。”许芹说,“到现在还说什么你呀她呀。”许汝三说,“怪我。我不该同意。”许芹说,“现在不是怨谁的时候。她现在情绪不好,不利于治疗。叫你来,是要让她从坏情绪中走出来。”

许汝三不吱声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让夏香久情绪好起来。

在家时,许汝三考虑过来不来的问题。从道理上说,他不来也说得过去。他们都分了,各过各的了,对许芹许先有个交待了,可到底心里放不下。

“爸你来了就好。我还担心你不来呢。”许芹说。

“她都得上癌症了,我不来,那还是人?”许汝三说。

许汝三站起来,要去病房看夏香久。许芹不让他去,说现在还在做治疗。许汝三说,“这个病到底治不治得好?”许芹说,“情况还不算太糟吧。规范治疗,一般还能正常生活十年以上。”

说了会儿话,许芹开了电视,便进厨房忙去了。过了会儿,刘医生从幼儿园接琪琪回来了。刘医生和许汝三客套了几句,也进了厨房。琪琪扑到许汝三怀里,问他知不知道外婆病了。

六点多钟,夏香久来了,穿着棉睡衣,外面套着一件薄羽绒服。夏香久穿成这样,就像比平常小了一号。看见许汝三,脸一扭,坐到另一张沙发上,琪琪赶紧扑过去,爬到她腿上坐着,问外婆打针疼吗?

“昨天才听说。”许汝三瞟了一眼夏香久。

夏香久只和琪琪说着话,不理他。许汝三也不计较,又说,“许芹说还……好?”夏香久抬起头,“得了绝症,还好?”许汝三笑一下,“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放心了。”夏香久说,“你还担心?你担心我不死?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死了,属于我的财产,我要给琪琪,我要在协议上加一条。”许汝三说,“那个协议,我撕了。我听许芹说,你得了病,我就撕了。我是这么想的啊,你好好的,没病没灾,我们分了,你也能过,可你现在有了病,一个人怎么过?”夏香久说,“你那份撕了,我那份还在。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只怕你听说我得了绝症,都高兴得拍手板呢。可我偏不让你高兴。我要好好治疗,让你高兴不成。你这个人我这回算是看透了。我知道你有多绝情了。”

刘医生见他们戗上了,忙叫吃饭,要琪琪拉他们吃饭。

上了饭桌,刘医生拿酒出来要开,许汝三给刘医生使眼色,劉医生便把酒放回去了。

吃完饭,夏香久要去医院,许芹把她按在沙发上,要她坐坐再去。夏香久说,“我不想看到那个人。”许芹把声音提高了,“他听说你病了,急急忙忙跑来看你,你就不能好好和他说几句话?”

夏香久其实内心也有些感动的,她恼火的是她从县医院回去那天许汝三对她的那个态度。现在,她见许芹都发火了,只好说,“要说他说,看他到底做的还是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

夏香久坐下来,许汝三望了眼夏香久,又望了望许芹,说事情的起因是夏香久种小籽黄。许芹不知道小籽黄是什么,许汝三说是一种老种子玉米。过去,我们那儿都种小籽黄、白马牙、乌花糙等一些老玉米种,你们都吃过,只是现在没人种了,都种杂交种了。许芹便问夏香久究竟为何要种小籽黄。夏香久说,“我喜欢。”

许汝三张了张嘴,望了眼许芹,把嘴闭了。许芹望着他说,“她喜欢就让她种啊。现在到处都是地?”许汝三说,“我没不让她种啊。我还帮她挑过几回粪水浇苗呢。”

夏香久说,“可魏长子在旁边种良玉,我让你帮忙说一说,你怎么说的?竟然说无理取闹!”

许汝三今天抱的是个认错的态度,他给自己说,今天只要夏香久不是特别的颠倒黑白,他就不反驳。“我当时就是觉得我们不占理。”

夏香久说,“我看你和魏长子穿的一条裤子,串通好了,或者魏长子干脆就是受你指使。”

这话冤枉了许汝三,他有点憋不住了。“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和他串通?”

夏香久说,“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滚?他分明就是要害人的。”

许汝三说,“他就是想种点苞谷换酒。”

夏香久说,“你还在帮他说话,我看你是存心要气死我!”

夏香久读过高中,还参加过高考,因为数学太差了,没考取大学。打嘴仗,许汝三不是对手,平常在家里,许汝三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何况今天呢?他望了许芹一眼,“我道歉,以后,我一定站在你一边。”

刘医生洗完碗出来,坐下来,望一眼夏香久,又望一眼许汝三,“我觉得爸爸真的要多理解妈。妈为何喜欢种小籽黄?我看这有点像恋旧,现在城里,有點年纪的人,都有点恋旧。还有,城里人为什么要种些花花草草?打发日子啊,免得无所事事无聊啊。妈不打麻将,也不大爱看电视,种这个小籽黄,不就像城里人种花种草一样?”

夏香久听刘医生这样说,心里很舒服。她就是这么个意思,可没说出来。她瞅一眼许汝三,“听到没?”

刘医生这话的意思,许汝三是懂的。而且他早想到刘医生会怎么说了。他望着夏香久说,“听到了。”

夏香久说,“懂不懂?”

许汝三说,“懂啊,就是要支持你种小籽黄。”

夏香久的脸色慢慢变好了。许芹觉得她心里的气可能消得差不多了,便劝说她要原谅许汝三,夏香久说,“我要看表现!”

这当然是“下楼”的话,许芹听出来了。“妈,我觉得爸爸表现够好了。听说你病了就急急忙忙跑过来看你,你还说他表现不好?像你们现在这种情况,他要躲,也不是没道理的。”

夏香久心里当然清楚,而且也有些感动,毕竟两人都写了协议了。协议后,她却查出得了绝症,可他立马跑过来看,把包袱往自己身上扛。这可以说明他还是有良心的。还想,要是那天,她把县医院医生的话告诉了他,也许他就不会那样了。

“看在你和琪琪爸爸面上,这回我就原谅他。”夏香久说过,把身子一扭,瞪着许汝三问请他帮忙的事办好了没有。许汝三知道她问的是魏长子的那片良玉,说,“办好了。”

夏香久说,“他答应毁了?”

许汝三说,“答应毁了。”

其实,许汝三还没去找魏长子。这几天他忙得两腿打绞,哪里还想得起那个什么良玉?他觉得两千块钱处理一块不到一亩地的良玉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

既然答应了夏香九,许汝三就只能去找魏长子了。

魏长子正坐在火炉边烤土豆吃,腿间的地面上有一小堆土豆皮,旁边一把木椅上放着一只塑料杯,里面装着大半杯酒。许汝三专门去酒厂提了一胶壶酒,他把酒放到魏长子腿边,坐到魏长子对面的一把椅上,说这是才放的高粱酒,让他尝尝。

魏长子样子很邋遢。身上的蓝色羽绒服,面前一大片黑乎乎的,像能揭下来一层。脚上的高帮胶鞋两只前头都裂了,像孩子的口。脸上和手上都粘着黑毛,连嘴也是黑的,后脑勺上一绺头发又长又脏,炸开了,像悬崖边的一蓬枯草。

他住的还是土房子,原先的火弄屋瓦破了,漏雨,他懒得换,就把火生在堂屋角里。堂屋也不周正,一方墙裂了缝,朝屋里倾斜,为了挡风,他买了一卷塑料纸,从楼下挂下来挡风,看起来有点像在家里拉了个透明的大幕。有人说他这房子,不要拆掉了,就放这儿,说不定以后是个什么遗址。

“过年,你儿子婆娘没回来?”许汝三没直接说良玉的事,怕说崩了。

“儿子年前回来了,接我去县城过年,我没去。”

“你婆娘在你儿子那儿?”

“仍跟着那个流氓。儿子给她打电话,要她回家,说她不回家就不认她这个妈了,可她就是不回。”

“她会不会跟那个男人结婚?”

魏长子沉默了。

许汝三仰头望了望屋里,又想到一个话题,“扶贫的今年要给你建房子?”

“开始的名单拿进去了,可后来又拿下来了,有人检举,说魏东在城里买了小车子,政府有规定,家里有小车子的不行。我也无所谓,这土墙房子住着暖和,随便,舒服。”

“其实住着还真是一样的,冬暖夏凉。只不过现在村上大都是砖房子了,土房子有点不体面。”

“我也无所谓了。魏东早迟要在城里买房子的。他说准备搞什么按揭。”

说了一阵话,魏长子就把火炉上的六七个土豆干下去了,一塑料杯酒也干完了。许汝三不想再绕圈子了,说良玉的事,让魏长子给那片良玉开个价。

“我不要钱。多少钱我都不要。”

“你知道我那地方为何不能换吗?小籽黄秧子矮,猪獾喜欢拱,野猪喜欢咴,野鸡喜欢啄,只有那儿,我在家里可以照看得到。再就是,夏香久一定要用农家肥,种那儿方便一点。”

“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可你的良玉过花呀。”

“过花怎么了?人他妈的就你过我过呢,还说庄稼?要过花,你叫我怎么办?又不是我让花粉飘过去的,把花粉飘过去的是天老爷,是风。”

许汝三忍着,“老魏,你这话就有点不地道了,过花了,小籽黄就不是小籽黄了。”

“你能种小籽黄,就不能让我种良玉?未必我人穷,连田都不能种了?”

“谁说不让你种了?你换个地方,所有的损失我赔。你那块良玉,可以收多少,你说个数,我赔钱你。”

“不是钱的事。我那是甜玉米,吃新鲜棒子的。你知道我不爱做饭,不喜欢那么正儿八经吃饭,喜欢随便吃。这东西最好,等它熟了,我饿了时,就掰两个来,烧了吃,煮了吃,下酒,饭都不要做了。”

许汝三说,“你种在别处,照样可以这么吃啊。”

“我为什么要种到别处?”

“我们田连田、界连界的,算是邻居吧。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下呢?”

“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邻居了?”

“老魏,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怎么样。见你平时手头不太宽裕,每次你去打酒,我总是多给你提几提子。”

“实话说吧,我受不了你婆娘那个做派。我见着心烦。你们现在是有钱了,姑娘女婿儿子都有出息,在大城市做事了,在村上算体面人了。可那又怎么样呢?谁让我没出息,老婆孩子不争气?可你们,难道就该鄙视我们这些穷人?你注没注意过夏香久?她看我时什么眼神?她走路是么样走的?她跟人说话都说些什么?我们许芹,我们许先,我们刘医生,我们琪琪……动不动就是刘医生在国外带回来什么什么,城里一顿饭要吃多少钱,一包烟上百块,一瓶酒上千块,琪琪能背几十首唐诗等等。我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你们确实是过上了这种幸福生活,可老在人前卖弄是什么意思?就说这小籽黄吧,我问她种这东西干什么,她怎么说?看的。这不是哄鬼吗?这是个花儿还是个朵儿?种了看?怕我也种?我人是穷点,老婆‘贩了桃子,日子过得凄惶,可我是傻子吗?竟然都把我当傻儿了。”

许汝三这才相信他是故意要在那儿种良玉的。他想不到是这样。

“老魏,我给你解释一下夏香久种小籽黄的事,这事你确实误会了。她还真是种了玩儿的。我也烦她瞎捣腾,吵过好几架,可她就是要种,劝都劝不过来。我就当她是患了一种病。患了病,总得找医生给她治吧。我就当这是治病。”

说到这里时,他停了一下,想把夏香久患了食道癌的事说出来,可想想还是算了。从武汉走时,夏香久嘱咐过他,要是有人问她去哪儿了,就说是在帮姑娘带孩子。又想,即使说了,魏长子也不一定能理解。“老魏,今天的事,你既然不同意,我就当什么话都没说。”

魏长子抱了拳,“对不住了老许。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个简单道理,不是什么东西钱都可以搞定的。”

走的时候,魏长子让许汝三把酒提走,许汝三说:“送你喝了。”魏长子并不说给钱的话,说,“那我就多谢了?!”

酒厂门口有块地,是老刘家的园田,平常栽些菜蔬。许汝三觉得可以把小籽黄种在那儿,因为酒厂四周都是连片的茶园,没人种玉米,而且野鸡、猪獾都不敢来,怕的就是老刘家的鸡和猪。许汝三想,只要把篱笆夹好就没事了,就去和老刘商量换一块地。许汝三把情况一说,答应给他些酒糟喂猪,他欣然同意了。

当天晚上许汝三去请了工,第二天就把小籽黄种上了,还把四周夹了一道牢实的篱笆。 晚上就给夏香久打了电话,说魏长子变卦了,当初说得好好的,他同意毁良玉的,可他又不干了。所以,他在酒厂门口新种了一块,夹了牢实的篱笆。夏香久说,“好。我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了,动了手术,最少一个星期不能说话。”许汝三说,“你就放心吧。”

许汝三把小籽黄的事情搞定后,便一门心思煮酒。他想,夏香久这个病,不是几个钱可以打发的,不能单靠许芹,得多煮点酒,多挣点钱,给许芹减少点压力。大城市里生活,他是懂的。虽说他们收入不低,可钱总是不够花的。

怕夏香久太闷,许芹给她买了个智能手机。许芹告诉她,新手机可以上网,在病房里闷了,可以用手机听听歌,看看视频。而且,医院还有微信公众号,有病友的微信群,加了公号可以看公号的文章,还可以加病友为好友,和病友交流。

夏香久是个快言快语、热心快肠的人,住了不到一周,不少病人就知道她是主刀医生岳母护士长的亲母了。更重要的是,她喜欢帮人。遇上那些走动不方便的,要带个饭,打个开水,就帮他们,有人要上个卫生间,也帮着扶一扶等等。没事时,就和他们聚在一起聊天、晒太阳。所以,一下子便有了不少朋友。

听许芹说,加了微信可以交更多的朋友,夏香久越是来劲了。她让许芹帮她注册。许芹让她自己取个网名,她问要取什么样的,许芹说,“什么样的都行,别太长了。”她想了想,想起了“春天里来百花香”这句歌词,问许芹行不行,许芹说太长了,只要前面四个字就行了。夏香久说,“你说行就行吧,反正也就是个代号。”

许芹帮她注册后,把自己和刘医生都加为好友,说以后要打电话,就用微信,可以节约钱,而且还可以视频,然后又帮她加了医院的几个公号。她问怎么加病友的微信,许芹教了她一阵,推荐了几个病友给她。

这天下午,夏香久和一帮病友坐在医院运动场边晒太阳,不知谁说到食品安全問题,大家都发起牢骚来,说现在最让人不放心的就是食品问题,吃饭都提心吊胆,不知道碗里的东西是营养还是毒药。谈着谈着,就把话题扯到转基因上,有人说我们可能就是转基因食品的受害者、牺牲品。也有的说,有外国的科学家在中国人体内检测出了转基因的致病基因,说现在年轻人生育能力下降、儿童性早熟,可能都与转基因有关。还有的举出骡子的例子,驴与马相配产下骡子,骡子就没有繁殖能力,所以民间就有打死不吃骡子肉的说法。又有人说起原来央视的崔永元,为证明转基因食品不安全,和方舟子死磕,可惜也没个结果。

也有的说现在还没有研究可以证明,肿癌发生、生育力下降等等与转基因食品有关系,转基因食品对人体究竟有没有害,有多大危害,现在还说不清楚。

报社的老祁说,“不清楚,就别忙着让我们吃啊。我还是相信自然的东西好。如果有选择,我会选择那些非转基因食品,选择老种子粮食,好吃,而且有营养,只可惜现在没有了,种都失传了。”

夏香久对病友们说的转基因问题不太懂,但老祁的话她懂了,她望着老祁说,“怎么没有?我就种了有。小籽黄,一种老玉米。”

老祁似乎不太相信,“真的有?那东西我下乡时吃过,非常香。可就是产量太低了,而且怕旱。你怎么要种小籽黄?你们现在仍种这个东西吃?”

夏香久说,“没什么人吃了。现在我们吃米吃油,都跟城里人一样在店里买。我种小籽黄,是因为我种了将近十年了。我怕种子失传了。再说,现在,我们村里田大都改成茶园了,我没那么多事要做了,想找点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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