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对常德的悠悠乡愁

2018-11-05 23:31:28 文史博览·文史2018年9期

曹先辉

现代著名作家沈从文自始至终对常德有着依依不舍的情思和怀念。他在“练笔之作”中常常表露出对常德的悠悠乡愁,以至于晚年的他,在写给常德人的书信中表示,希望再次来到常德,“把印象中保留的各地方和当前对照看,一定有意义”。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沈从文是沅水上游凤凰县人,苗族。他在自传中这祥写道:“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部分都同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他在写于1947年的《一个传奇的本事》中写道:“水和我的生命不可分,教育不可分,作品倾向不可分。”所以“我一切作品的背景,都少不了水”。而那时的常德,是“湘西的一个大码头”,是沅水流域人文历史的传播和积淀中心,他至少5次来到常德,常德为他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水滋润。

常德是沈从文人生的第二个驿站。他最初到常德,应该是他15岁进入部队以后的行伍生涯中,那时他大部分时间流徙于沅水流域。他在《常德》一文中说:“最多的去处还依然同上年(1920)辰州军队里一样,一条河街占去了我大部分生活。”这大概是他从军期间,首次来到常德的记载。

从1921年9月沈从文离开芷江来到常德,到1922年1月离开常德,“约莫支持了五个月”。在此期间,他和他表兄,也就是著名画家黄永玉的父亲黄玉书一同住在常德大河街平安小客栈。在这里他见证了黄永玉父母相识、相爱的全过程,并在其中扮演了一个特殊的角色。那就是黄玉书“自从认识了这位杨小姐(杨光蕙)后,一去那里必然坐在学校礼堂大风琴边,一面弹琴,一面谈天。我照例乐意站在校门前欣赏人来人往的市景,并为二人观观风”。

沈从文在这篇文章中最显摆的一个传奇的本事是,“每每回到客栈时,表哥便向我连作了十来个揖,要我代笔写封信,他却从从容容躺在床上哼各种曲子,或闭目养神,温习他先前一时的印象。信写好念给他听听,随后必把大拇指翘起来摇着,表示感谢和赞许。‘老弟,妙,妙!措词得体,合式,有分寸,不卑不亢。真可以上报!”

沈从文前后可能为表兄代写了30多封情书。1923年,沈从文去北平(今北京),黄玉书仍留在常德。同一年,黄玉书与杨光蕙在常德结婚。沈从文是到北平3年之后才知道他们结婚了的,“即两个小学教员已结了婚,回转家乡同在县立第一小学服务”。

沈从文后来将这次在常德的所见所闻,写成《常德》和《常德的船》,迄今读起来仍赏心悦目。

1925年年初,从常德走出来的丁玲与沈从文结识,从此开始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剪不断理还乱的沈、丁之间的恩怨。其实,沈从文最初是先与胡也频相识,后来才结识丁玲的。后来,丁玲接受了胡也频的爱。

1931年年初,胡也频被捕,沈从文陪同丁玲营救未果。胡也频牺牲后,沈从文以丈夫的名义,护送丁玲母子回到家乡常德,将胡也频的遗孤交给丁玲的母亲抚养。他们在常德住了3天后,又一同返回上海。

由于帮助营救胡也频和护送丁玲回常德,沈从文失去了在武汉大学的教职。在《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一文中,沈从文写道:“三年前(1931),我因送一个朋友的孤雏转回湘西时,就在他的旅馆中,看了他的藏画一整天。”这段文字中的“朋友”,就是胡也频。文章中的“旅馆”,就是武陵地域中心春申君墓旁的“杰云旅馆”,就在现在的常德市民主街吉春广场位置。

1934年,因母亲病危,沈从文匆匆赶回湘西再次路过常德。他自北平乘火车至长沙,再乘汽车到常德,住在第二师范学校(今常德市一中) 。到了常德后,他在那位“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的帮助下,“坐在一辆新式黄色公共汽车上。车从很平坦的沿河大堤公路上奔驶而去”。车到桃源后,他随即租了一只油得发亮的小篷船,第二天便乘船逆水而上,开始了又一轮的沅江之行。

临行前,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约定,每天给她写一封信,报告沿途所见所闻:“我离开北平时,还计划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

沈从文还在《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中,讲述了当年常德的人文风情,“我身边还坐定了一个懂人情有趣味的老朋友,这老友正特意从武陵县伴我过桃源县。他也可以说是一个‘渔人,因为他的头上,戴得是一顶价值四十八元的水獭皮帽子,这顶帽子经过沿路地方时,却很能引起一些年青娘儿们注意的。这老友是武陵地域中心春申君墓旁杰云旅馆的主人。”“倘若有个社会经济调查团,想从湘西弄到点材料,这旅馆也是最好下榻的处所。因为辰河沿岸码头的税收、烟价、妓女,以及桐油、朱砂的出处行价,各个码头上管事的头目姓名脾气,他知道的也似乎比县衙门里‘包打听还更清楚。——他事情懂得多哩!”

常德解放后,沈从文第5次来到常德。1956年12月26日他在长沙写给张兆和的家书中说道:

“写到常德,大约因为是少小熟习之地,写得颇有感情:到常德时,还过麻阳街探探乡亲,几个老麻阳婆守在一个狗肉专馆前摆烟酒小摊,那专馆却有四十三只狗腿挂在屋梁上,柜前陈列六七个酒坛,可惜看不见武松、浪里白条一类人物来到铺中大宴。这两天正值大晴天,早上雾中山景,好到不可形容。车过桃花源时停了停,有个水溪合作社小铺子,三五张茶桌上也还坐了好些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人物。铺前小摊子边却有个穿干部服外加围裙的中年人物,在和人买卖香烟。唯一有点古空气的是一坛酒,但也是从常德来的烧酒!”

1982年5月,沈从文偕夫人张兆和与黄永玉曾到过张家界。当他返回北京后不久,就给常德的一位老市民写了两封信,他说:“本意若有机会由酉龙潭下保靖再转王村,如可能还想从麻阳坐小船直下沅陵,住一二天,再坐船下常德。”“今年看来这个愿心又会落空了,只希望明年或有机会走走。”

然而沈从文的愿望没有实现。1983年他突患腦血栓住院治疗,经抢救脱险后说话、行动已十分不便。1984年又大病一场。1988年5月10日,心脏病复发后与世长辞。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魂牵梦萦中的常德的船和河街上的那段麻阳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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